蛊雕鹿吴山笔记
第1章
一
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
这是《山海经》里的一句话，短短二十余字，记载了一座山、一条水。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次写下这些字，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否真的见过他记录的东西。
泽更水从鹿吴山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时候，是带着温度的。
水珠从岩石的褶皱间缓缓凝聚，颤巍巍地悬挂片刻，然后坠落。坠落的过程中，热腾腾的雾气便从水珠表面蒸腾而起，像是有看不见的火在下方燃烧。等水珠触到更低处的岩石，已经凉了大半，与其他同样凉了大半的水珠汇合，成为涓涓细流，再汇成溪涧，最终成为一条河。
鹿吴山的岩石是青黑色的，泛着金属的光泽。山上确实不长草木，放眼望去，只有嶙峋的石头和偶尔露出地面的矿脉。金芒和铜绿在日光下闪烁，像是这座山把自己的骨骼暴露在外，任由风吹雨打。
没有树，就没有鸟兽。
没有草，就没有虫蚁。
这座山是死的。
但泽更水是活的。
水流穿过石缝，绕过岩角，一路向南。水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说话。没有人听得懂它在说什么，但它确实在说。
鹿吴山的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落没有名字。住在这里的人也不给自己取名字。他们管男人叫“男”，管女人叫“女”，管孩子叫“小”。如果同时有两个男人在场，他们就用“那个男的”和“这个男的”来区分。这已经足够用了，因为村子里总共只有二十三口人。
他们住在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矮屋里，屋顶铺着晒干的泽更水边的芦苇。他们吃泽更水里的鱼，喝泽更水的水，用泽更水浇灌岸边开垦出的几块薄田。他们的生活围绕着这条河，就像他们的生死围绕着这座山。
老人们说，鹿吴山是有脾气的。
有时候，它会咳嗽。
咳嗽的时候，山体就会震动，岩石就会滚落，泽更水就会沸腾。那种时候，鱼会翻着白肚皮漂上水面，人不敢喝水也不敢下河。要等三天，等水重新变凉，等鱼重新活过来，等山重新睡去。
没有人知道山为什么会咳嗽。老人们说是山神在发怒，年轻人们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咳嗽过后，泽更水会变得格外清澈，鱼会变得格外肥美。所以咳嗽也不完全是坏事。
村子里有个年轻人，名叫阿石。
阿石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他二十三岁，是村子里最年轻的男丁。他出生那年，山正好咳嗽了一次，所以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咳”。等他长大一些，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就改成了“石”。石头的石，鹿吴山的石。
阿石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敢往山深处走的人。
其他人最多走到山脚下，捡些滚落下来的矿石，拿回来打磨成工具或者武器。再往里走，山势就陡了，岩石就滑了，雾气就浓了。进去的人，不一定出得来。
阿石进去过很多次。
他喜欢山里的寂静。那种寂静和村子里的寂静不一样。村子里的寂静是有人气的，你能听见别人的呼吸、梦呓、翻身时草席的窸窣。山里的寂静是没有人气的，只有风声、水声、石头偶尔开裂的脆响。那种寂静让人觉得自己不存在，又让人觉得自己格外存在。
他走过那些寸草不生的山坡，爬过那些刀锋般的山脊，蹚过那些热腾腾的溪流。他见过金色的矿石在阳光下闪耀，见过铜绿色的石壁在雨后天晴时泛出奇异的光泽，见过雾气从山谷里升腾而起，像是有巨兽在山腹中呼吸。
但他从没见过山神。
他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只知道，山神一定存在。因为这座山太像活的了。它不是死的，它只是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它会在梦里翻身，那就是咳嗽。睡着的时候，它会做梦，那些梦变成了雾气，从山缝里飘出来。
阿石想见见山神的梦。
那一年，山咳嗽得格外厉害。
先是连续三天的小震动，碗里的水一直在晃，地上的石子一直在跳。然后是两天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最后是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炸开了。
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
这是《山海经》里的一句话，短短二十余字，记载了一座山、一条水。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次写下这些字，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否真的见过他记录的东西。
泽更水从鹿吴山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时候，是带着温度的。
水珠从岩石的褶皱间缓缓凝聚，颤巍巍地悬挂片刻，然后坠落。坠落的过程中，热腾腾的雾气便从水珠表面蒸腾而起，像是有看不见的火在下方燃烧。等水珠触到更低处的岩石，已经凉了大半，与其他同样凉了大半的水珠汇合，成为涓涓细流，再汇成溪涧，最终成为一条河。
鹿吴山的岩石是青黑色的，泛着金属的光泽。山上确实不长草木，放眼望去，只有嶙峋的石头和偶尔露出地面的矿脉。金芒和铜绿在日光下闪烁，像是这座山把自己的骨骼暴露在外，任由风吹雨打。
没有树，就没有鸟兽。
没有草，就没有虫蚁。
这座山是死的。
但泽更水是活的。
水流穿过石缝，绕过岩角，一路向南。水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说话。没有人听得懂它在说什么，但它确实在说。
鹿吴山的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落没有名字。住在这里的人也不给自己取名字。他们管男人叫“男”，管女人叫“女”，管孩子叫“小”。如果同时有两个男人在场，他们就用“那个男的”和“这个男的”来区分。这已经足够用了，因为村子里总共只有二十三口人。
他们住在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矮屋里，屋顶铺着晒干的泽更水边的芦苇。他们吃泽更水里的鱼，喝泽更水的水，用泽更水浇灌岸边开垦出的几块薄田。他们的生活围绕着这条河，就像他们的生死围绕着这座山。
老人们说，鹿吴山是有脾气的。
有时候，它会咳嗽。
咳嗽的时候，山体就会震动，岩石就会滚落，泽更水就会沸腾。那种时候，鱼会翻着白肚皮漂上水面，人不敢喝水也不敢下河。要等三天，等水重新变凉，等鱼重新活过来，等山重新睡去。
没有人知道山为什么会咳嗽。老人们说是山神在发怒，年轻人们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咳嗽过后，泽更水会变得格外清澈，鱼会变得格外肥美。所以咳嗽也不完全是坏事。
村子里有个年轻人，名叫阿石。
阿石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他二十三岁，是村子里最年轻的男丁。他出生那年，山正好咳嗽了一次，所以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咳”。等他长大一些，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就改成了“石”。石头的石，鹿吴山的石。
阿石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敢往山深处走的人。
其他人最多走到山脚下，捡些滚落下来的矿石，拿回来打磨成工具或者武器。再往里走，山势就陡了，岩石就滑了，雾气就浓了。进去的人，不一定出得来。
阿石进去过很多次。
他喜欢山里的寂静。那种寂静和村子里的寂静不一样。村子里的寂静是有人气的，你能听见别人的呼吸、梦呓、翻身时草席的窸窣。山里的寂静是没有人气的，只有风声、水声、石头偶尔开裂的脆响。那种寂静让人觉得自己不存在，又让人觉得自己格外存在。
他走过那些寸草不生的山坡，爬过那些刀锋般的山脊，蹚过那些热腾腾的溪流。他见过金色的矿石在阳光下闪耀，见过铜绿色的石壁在雨后天晴时泛出奇异的光泽，见过雾气从山谷里升腾而起，像是有巨兽在山腹中呼吸。
但他从没见过山神。
他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只知道，山神一定存在。因为这座山太像活的了。它不是死的，它只是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它会在梦里翻身，那就是咳嗽。睡着的时候，它会做梦，那些梦变成了雾气，从山缝里飘出来。
阿石想见见山神的梦。
那一年，山咳嗽得格外厉害。
先是连续三天的小震动，碗里的水一直在晃，地上的石子一直在跳。然后是两天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最后是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