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天
第1章
1 离乡的碎花裙
腊月二十六，何小莲把那条碎花裙子叠进行李袋的时候，她娘就坐在门槛上剥蒜，头也没抬。
“你弟下学期学费还差一千二。”
何小莲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叠。
裙子是去年镇上赶集买的，二十五块钱，她攒了两个月。买回来试了一回，她娘说花里胡哨的不像个正经人穿的，她就再也没穿过。
“我跟秀芹嫂子说好了，”她娘说，“她老公在电子厂当组长，能把你弄进去。流水线上活不重，包吃住，一个月两千五。”
何小莲把裙子的领口对齐，想了想，又把裙子拿了出来，塞回柜子最里头。
“我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她娘手里的蒜，蹲下来接着剥。她娘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在刨食，刨得尘土飞扬。何小莲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布鞋鞋尖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灰色的里子。
正月十二，何小莲坐上了去东莞的大巴。
她娘给她煮了十个鸡蛋，用塑料袋装着，塞她包里。她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到了打电话”，然后转身进屋了。她弟在里屋打游戏，手机里传来“TIMI”的声音，从头到尾没出来。
大巴上全是人，过道里塞满了蛇皮袋和行李箱，空气里泡面味、脚臭味、晕车药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何小莲靠窗坐着，看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麦田越来越绿，后来房子没了，麦田也没了，只剩下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厂房，灰扑扑的，从车窗外掠过去。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戴着金耳环，一上车就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何小莲没敢跟她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
傍晚的时候，车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了。司机喊：“到了到了，南园工业区的下车！”
何小莲拎着行李袋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样子：一条水泥路，两边全是厂房，灰色的，白色的，有的挂着牌子，有的没挂。路灯亮着，照得路上惨白。路边的水沟里漂着塑料袋，风吹过来，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秀芹嫂子她老公在路边等着，穿着件灰夹克，嘴里叼着烟。看见何小莲，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何小莲？”
“嗯。”
“上车吧。”
他骑的是电动车，后面勉强能坐人。何小莲把行李袋抱在怀里，侧着身子坐上去，两只脚踩着踏脚的地方，车一动，差点往后仰。她赶紧抓住车座底下的弹簧。
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有的墙上贴着招租广告，有的晾着衣服。巷子里有人摆摊卖炒粉，油烟呛人，铁锅里刺啦刺啦响。
“你运气好，”前面的人说，“厂里正好缺人。明天就能上工，先试三天，行就留下来，不行就滚蛋。”
何小莲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腾不出手来拢。
“我叫金保，以后你叫我保哥就行。”
何小莲点点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说：“好。”
车在一栋四层楼的民房前停了。金保把车支好，指着二楼：“女的住二楼，男的住三楼四楼，一楼是食堂。你上去，203，有个空床。”
何小莲拎着行李上楼，楼梯窄，行李袋在墙上磕磕碰碰。二楼走廊晾满了衣服，女人的内衣内裤挂得到处都是，有一股洗衣粉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203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
四张上下铺，住了六个人。靠窗的下铺空着，铺板上只有一张旧凉席，卷了一半。一个女的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新来的？”
“嗯。”
“我叫刘英。”那女的坐起来，从上铺扯下一床旧棉被，“这个你先用，明天自己买去。”
何小莲接过来，闻见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谢了。”
刘英又躺下了，继续玩手机。何小莲把行李袋放在床底下，坐在床沿上。屋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流水线机器声，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转。
她坐了很长时间。
2
腊月二十六，何小莲把那条碎花裙子叠进行李袋的时候，她娘就坐在门槛上剥蒜，头也没抬。
“你弟下学期学费还差一千二。”
何小莲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叠。
裙子是去年镇上赶集买的，二十五块钱，她攒了两个月。买回来试了一回，她娘说花里胡哨的不像个正经人穿的，她就再也没穿过。
“我跟秀芹嫂子说好了，”她娘说，“她老公在电子厂当组长，能把你弄进去。流水线上活不重，包吃住，一个月两千五。”
何小莲把裙子的领口对齐，想了想，又把裙子拿了出来，塞回柜子最里头。
“我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她娘手里的蒜，蹲下来接着剥。她娘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在刨食，刨得尘土飞扬。何小莲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布鞋鞋尖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灰色的里子。
正月十二，何小莲坐上了去东莞的大巴。
她娘给她煮了十个鸡蛋，用塑料袋装着，塞她包里。她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到了打电话”，然后转身进屋了。她弟在里屋打游戏，手机里传来“TIMI”的声音，从头到尾没出来。
大巴上全是人，过道里塞满了蛇皮袋和行李箱，空气里泡面味、脚臭味、晕车药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何小莲靠窗坐着，看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麦田越来越绿，后来房子没了，麦田也没了，只剩下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厂房，灰扑扑的，从车窗外掠过去。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戴着金耳环，一上车就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何小莲没敢跟她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
傍晚的时候，车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了。司机喊：“到了到了，南园工业区的下车！”
何小莲拎着行李袋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样子：一条水泥路，两边全是厂房，灰色的，白色的，有的挂着牌子，有的没挂。路灯亮着，照得路上惨白。路边的水沟里漂着塑料袋，风吹过来，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秀芹嫂子她老公在路边等着，穿着件灰夹克，嘴里叼着烟。看见何小莲，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何小莲？”
“嗯。”
“上车吧。”
他骑的是电动车，后面勉强能坐人。何小莲把行李袋抱在怀里，侧着身子坐上去，两只脚踩着踏脚的地方，车一动，差点往后仰。她赶紧抓住车座底下的弹簧。
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有的墙上贴着招租广告，有的晾着衣服。巷子里有人摆摊卖炒粉，油烟呛人，铁锅里刺啦刺啦响。
“你运气好，”前面的人说，“厂里正好缺人。明天就能上工，先试三天，行就留下来，不行就滚蛋。”
何小莲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腾不出手来拢。
“我叫金保，以后你叫我保哥就行。”
何小莲点点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说：“好。”
车在一栋四层楼的民房前停了。金保把车支好，指着二楼：“女的住二楼，男的住三楼四楼，一楼是食堂。你上去，203，有个空床。”
何小莲拎着行李上楼，楼梯窄，行李袋在墙上磕磕碰碰。二楼走廊晾满了衣服，女人的内衣内裤挂得到处都是，有一股洗衣粉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203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
四张上下铺，住了六个人。靠窗的下铺空着，铺板上只有一张旧凉席，卷了一半。一个女的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新来的？”
“嗯。”
“我叫刘英。”那女的坐起来，从上铺扯下一床旧棉被，“这个你先用，明天自己买去。”
何小莲接过来，闻见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谢了。”
刘英又躺下了，继续玩手机。何小莲把行李袋放在床底下，坐在床沿上。屋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流水线机器声，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转。
她坐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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