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回
第1章
一
一九九七年的上海冬去春来的时节，柳树已经冒芽。艾晴站在医院呼吸道科室的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手中的调令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艾医生，你真的想好了？"科室主任老陈站在她身后，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这一去就是一年，你和周教授的婚期……"
艾晴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组织需要，个人服从。这是您常教导我们的，陈主任。"
老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援疆人员的名单，你是第一批。上海这次派了二十名医护人员，你是唯一一个……"他顿了顿，"唯一一个婚期在即的。"
艾晴接过信封，没有说话。她知道老陈想说什么——她本可以推掉这次任务，以婚期为理由，组织上绝不会强求。但当她看到调令上"新疆阿克苏地区"那几个字时，心底深处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站在悬崖边，既想后退，又想纵身一跃。
"周教授那边……"老陈欲言又止。
"他会理解的。"艾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事实上，当她昨晚将这个消息告诉未婚夫未婚夫时，那位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确实表现出了"理解"。他正坐在书桌前批改学生的论文，听到她的话，只是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一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你安心去，我在这里等你。"
没有惊讶，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新疆的情况。艾晴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台灯下那个斯文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陌生。他们相识三年，恋爱两年，订婚半年，未婚夫从未对她说过一个"不"字。她选择学医，他说好；她选择呼吸科，他说好；她加班到深夜，他说好；现在她要去万里之外的新疆一年，他依然说好。
这种温顺曾让她感到安心，感到被尊重。但此刻，在即将出发的前夜，这种温顺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艾晴，"老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新疆条件艰苦，你一个女孩子……"
"我是医生，不是女孩子。"艾晴打断他，将调令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陈主任，我回去准备行李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初夏的阳光正好。艾晴站在台阶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从医学院的莘莘学子到医院的主治医生，她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如同教科书上的插图。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成绩优异，考上名校，进入名院，嫁给教授——这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人生。
但此刻，当她想到即将踏上那片未知的土地，想到要离开这熟悉的一切，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不是恐惧，她再次确认。那是一种期待，一种对未知的渴望，一种对既定轨道的短暂逃离。
二
火车在戈壁滩上行驶了三天两夜。艾晴坐在硬卧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乡变成西北的黄土，再变成一望无际的戈壁。同车厢的是另外两位上海援疆的医生，一个是外科的老张，四十多岁，去过西藏援藏，经验丰富；一个是儿科的小李，刚毕业两年，兴奋得像个去旅游的学生。
"艾医生，"小李趴在窗户上，"你看，那是什么？"
艾晴凑过去，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白杨树的影子。在灰黄色的戈壁背景下，那排绿色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大自然随手画下的一道痕迹。
"那是防护林，"老张头也不抬地说，"进了新疆就能看到。当地人种的，防风沙。"
"真壮观，"小李感叹，"这么荒凉的地方，居然能种出树来。"
艾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排白杨树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些树像是坚守在这片土地上的哨兵，孤独而倔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生存着。
她忽然想到自己。她何尝不是这样一棵树，即将被移植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火车在阿克苏站停下时，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艾晴拖着行李箱走下站台，看见站台上站着几个人，举着"上
一九九七年的上海冬去春来的时节，柳树已经冒芽。艾晴站在医院呼吸道科室的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手中的调令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艾医生，你真的想好了？"科室主任老陈站在她身后，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这一去就是一年，你和周教授的婚期……"
艾晴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组织需要，个人服从。这是您常教导我们的，陈主任。"
老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援疆人员的名单，你是第一批。上海这次派了二十名医护人员，你是唯一一个……"他顿了顿，"唯一一个婚期在即的。"
艾晴接过信封，没有说话。她知道老陈想说什么——她本可以推掉这次任务，以婚期为理由，组织上绝不会强求。但当她看到调令上"新疆阿克苏地区"那几个字时，心底深处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站在悬崖边，既想后退，又想纵身一跃。
"周教授那边……"老陈欲言又止。
"他会理解的。"艾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事实上，当她昨晚将这个消息告诉未婚夫未婚夫时，那位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确实表现出了"理解"。他正坐在书桌前批改学生的论文，听到她的话，只是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一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你安心去，我在这里等你。"
没有惊讶，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新疆的情况。艾晴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台灯下那个斯文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陌生。他们相识三年，恋爱两年，订婚半年，未婚夫从未对她说过一个"不"字。她选择学医，他说好；她选择呼吸科，他说好；她加班到深夜，他说好；现在她要去万里之外的新疆一年，他依然说好。
这种温顺曾让她感到安心，感到被尊重。但此刻，在即将出发的前夜，这种温顺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艾晴，"老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新疆条件艰苦，你一个女孩子……"
"我是医生，不是女孩子。"艾晴打断他，将调令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陈主任，我回去准备行李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初夏的阳光正好。艾晴站在台阶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从医学院的莘莘学子到医院的主治医生，她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如同教科书上的插图。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成绩优异，考上名校，进入名院，嫁给教授——这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人生。
但此刻，当她想到即将踏上那片未知的土地，想到要离开这熟悉的一切，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不是恐惧，她再次确认。那是一种期待，一种对未知的渴望，一种对既定轨道的短暂逃离。
二
火车在戈壁滩上行驶了三天两夜。艾晴坐在硬卧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乡变成西北的黄土，再变成一望无际的戈壁。同车厢的是另外两位上海援疆的医生，一个是外科的老张，四十多岁，去过西藏援藏，经验丰富；一个是儿科的小李，刚毕业两年，兴奋得像个去旅游的学生。
"艾医生，"小李趴在窗户上，"你看，那是什么？"
艾晴凑过去，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白杨树的影子。在灰黄色的戈壁背景下，那排绿色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大自然随手画下的一道痕迹。
"那是防护林，"老张头也不抬地说，"进了新疆就能看到。当地人种的，防风沙。"
"真壮观，"小李感叹，"这么荒凉的地方，居然能种出树来。"
艾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排白杨树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些树像是坚守在这片土地上的哨兵，孤独而倔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生存着。
她忽然想到自己。她何尝不是这样一棵树，即将被移植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火车在阿克苏站停下时，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艾晴拖着行李箱走下站台，看见站台上站着几个人，举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