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未回,父亲意外去世,奔丧竟牵出我的秘密

第1章

一、灰烬(1997年·夏)
殡仪馆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巨大生物吞咽的声音。张明飞站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红塔山。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没有抖——这让他感到一丝失望。
三天前,父亲张德厚在麻将桌上胡了把清一色,站起来收钱时,天灵盖被吊扇削飞。那台吊扇是1984年产的钻石牌,三片铁叶,转速三档。当时转速在二档。血喷在对面王婶的碎花衬衫上,她后来洗了八遍,那件衣服现在挂在阳台,像一面投降的旗。
"张老师,骨灰盒选哪种?"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张明飞看见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价位的容器,从三百八的汉白玉到八千八的黄花梨。他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件大事,是1982年把家里的平房改成了二层小楼,当时花了一万四,其中一万是借的,还了七年。
"最便宜的。"他说。
工作人员的表情没有变化。这种表情张明飞很熟悉——他在县中教了多年语文,见过太多类似的面部肌肉控制。差生、早恋的学生、高考落榜的学生,他们都用这种表情面对他,仿佛他是一堵墙,或是一道门槛。
骨灰盒是合成材料的,轻得令人不安。张明飞抱着它走出殡仪馆,七月阳光像融化的铅倾泻下来。县城的街道正在拓宽,挖掘机停在路边,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恐龙。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压缩在脚下,又短又黑,像一滩正在干涸的墨水。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堂兄张明强。
"拿到了?"
"嗯。"
"直接来饭店吧,亲戚都到了。"
"什么饭店?"
"就那个……新开的。"林小满顿了顿,"叫天上人间。"
张明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他注意到路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八十年代款式的木箱,箱子上盖着棉被。这种景象让他想起童年,想起父亲用自行车驮着他去县城赶集的早晨。那时候张德厚还年轻,腰板挺直,能单手把他举过头顶。那时候他们住在土坯房里,屋顶漏雨,要用脸盆接。那时候父亲总说:明飞,你要出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出息了。他离开了。他又回来了。
"天上人间"的霓虹灯在白天也亮着,粉紫色的光在烈日下显得病态而固执。张明飞抱着骨灰盒走进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大堂里站着十几个男女,都是亲戚,但张明飞需要花几秒钟才能辨认出谁是谁。时间在他们脸上做了手脚——堂兄张明强去年还满头黑发,现在两鬓斑白;表姐张明霞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颧骨,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明飞!"二叔张德贵迎上来,他的手很热,汗津津的,"快,放这边,放这边。"
他指着一个空椅子。张明飞把骨灰盒放上去,感觉像是在参加某种荒诞的仪式。事实上这就是仪式,中国式葬礼的精髓在于把死亡变成一场社交活动,让生者在酒桌上确认彼此还活着。
"明飞现在是大作家了。"三姑张德芬说。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我在《收获》上看到过你的名字。"
"是《小说月报》。"张明飞纠正道。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对对,《小说月报》。"三姑转向其他人,"我们张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作家。明飞,你下一本书写什么?"
张明飞看着骨灰盒。合成材料的表面反射着吊灯的光,形成一些晃动的光斑。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是在三个月前的电话里。张德厚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忙,等暑假。张德厚说:我梦见你妈了。他说:嗯,我给她烧纸了。张德厚说:不是那种梦见,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明飞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父亲又说:算了,你忙吧。
"下一本书,"张明飞说,"写这个。"
他指了指骨灰盒。亲戚们的表情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张明飞感到一种恶意的快感,这是他作为作家的本能——在尴尬的沉默中寻找戏剧性。但他立刻后悔了,因为二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