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井茶香
第1章
一
陈小杭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属核桃的——非得砸开了才能见着仁。
他爹给他起这名儿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小子长大后真就蹲在杭州城里，当了个市场监管员，天天跟小商小贩打交道，活得跟西湖里的鱼似的，不咸不淡，不惊不乍。
今年是他参加工作的第六个年头，还是科员，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辆骑了四年的电动车。同事老马说他：“小杭啊，你这是老母猪戴口罩——混充文明人，可你倒是混个官儿当当啊。”
陈小杭就笑：“马叔，我这叫癞蛤蟆坐井底——安分守己。”
老马撇嘴：“安分守己？我看你是属黄瓜的——欠拍。”
两人正斗嘴，办公室电话响了。陈小杭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老马问。
“河坊街那边，有人举报‘楼外香’用问题油。”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那家店？背后可是钱四海，你少惹。”
陈小杭没吭声，穿上制服就往外走。
老马在后面喊：“你属驴的？拉都拉不住？”
陈小杭头也不回：“我属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吃的饭，得干净。”
河坊街是杭州的老街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两边全是卖龙井茶、定胜糕、葱包烩的小店。“楼外香”开在街口最显眼的位置，三层小楼，古色古香，门口挂着“杭州市民最喜爱餐饮”的铜牌，一到饭点儿排队排到街对面。
陈小杭进去的时候，正是下午休息时间，店里没客人。一个穿着旗袍的领班迎上来：“先生，我们还没营业……”
陈小杭掏出证件：“市场监管，例行检查。”
领班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您稍等，我去叫老板。”
陈小杭没等她叫，直接往后厨走。后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几个厨师正在备菜，看见他进来，都停了手。
“谁是负责人？”
一个胖胖的厨师长走过来：“我是，您是？”
陈小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大桶上。桶上没标签，但颜色发黄，油汪汪的，一看就不对劲。
“那是什么油？”
厨师长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
陈小杭走过去，掀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哈喇味冲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胃里直翻腾。
“地沟油。”他说，语气平静得吓人。
“不是不是，我们这是……”厨师长还想解释，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这儿查啊？”
陈小杭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白衬衫，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一脸不耐烦。
“你就是老板？”
“我是经理，姓孙。”那人上下打量陈小杭，“你是哪个所的？”
陈小杭报了单位。孙经理笑了，笑得挺假：“小同志，你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咱们这店，周局长可是常来的。”
陈小杭心里咯噔一下。周局长是他顶头上司，市场监管局的副局长。
“不管谁来，这油有问题，就得查。”陈小杭说。
孙经理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你查。但你记住了，有些事儿，查完了，收不回去。”
陈小杭没理他，掏出手机拍照、取样、做记录。一套程序走完，他走出后厨，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所里，他写了一份检查报告，递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周局长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陈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小杭去了。周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和蔼的笑，示意他坐下。
“小陈啊，你昨天去楼外香检查了？”
“是。”
“发现问题了？”
“是，地沟油。”
周局长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陈啊，你这个同志，工作认真，我很欣赏。但是呢，有些事儿，要讲究方式方法。楼外香那家店，是区里的重点扶持企业，每年纳税好几百万。咱们检查，是为了帮他们改进，不是要一棍子打死，你说对不对？”
陈小杭没说话。
周局长继续说：“那个油的事，我问过了，是采购的失误，他们已经换了供应商。咱们得给人改正的机会嘛。报告我就不批了，你回去吧。”
陈
陈小杭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属核桃的——非得砸开了才能见着仁。
他爹给他起这名儿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小子长大后真就蹲在杭州城里，当了个市场监管员，天天跟小商小贩打交道，活得跟西湖里的鱼似的，不咸不淡，不惊不乍。
今年是他参加工作的第六个年头，还是科员，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辆骑了四年的电动车。同事老马说他：“小杭啊，你这是老母猪戴口罩——混充文明人，可你倒是混个官儿当当啊。”
陈小杭就笑：“马叔，我这叫癞蛤蟆坐井底——安分守己。”
老马撇嘴：“安分守己？我看你是属黄瓜的——欠拍。”
两人正斗嘴，办公室电话响了。陈小杭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老马问。
“河坊街那边，有人举报‘楼外香’用问题油。”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那家店？背后可是钱四海，你少惹。”
陈小杭没吭声，穿上制服就往外走。
老马在后面喊：“你属驴的？拉都拉不住？”
陈小杭头也不回：“我属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吃的饭，得干净。”
河坊街是杭州的老街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两边全是卖龙井茶、定胜糕、葱包烩的小店。“楼外香”开在街口最显眼的位置，三层小楼，古色古香，门口挂着“杭州市民最喜爱餐饮”的铜牌，一到饭点儿排队排到街对面。
陈小杭进去的时候，正是下午休息时间，店里没客人。一个穿着旗袍的领班迎上来：“先生，我们还没营业……”
陈小杭掏出证件：“市场监管，例行检查。”
领班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您稍等，我去叫老板。”
陈小杭没等她叫，直接往后厨走。后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几个厨师正在备菜，看见他进来，都停了手。
“谁是负责人？”
一个胖胖的厨师长走过来：“我是，您是？”
陈小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大桶上。桶上没标签，但颜色发黄，油汪汪的，一看就不对劲。
“那是什么油？”
厨师长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
陈小杭走过去，掀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哈喇味冲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胃里直翻腾。
“地沟油。”他说，语气平静得吓人。
“不是不是，我们这是……”厨师长还想解释，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这儿查啊？”
陈小杭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白衬衫，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一脸不耐烦。
“你就是老板？”
“我是经理，姓孙。”那人上下打量陈小杭，“你是哪个所的？”
陈小杭报了单位。孙经理笑了，笑得挺假：“小同志，你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咱们这店，周局长可是常来的。”
陈小杭心里咯噔一下。周局长是他顶头上司，市场监管局的副局长。
“不管谁来，这油有问题，就得查。”陈小杭说。
孙经理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你查。但你记住了，有些事儿，查完了，收不回去。”
陈小杭没理他，掏出手机拍照、取样、做记录。一套程序走完，他走出后厨，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所里，他写了一份检查报告，递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周局长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陈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小杭去了。周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和蔼的笑，示意他坐下。
“小陈啊，你昨天去楼外香检查了？”
“是。”
“发现问题了？”
“是，地沟油。”
周局长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陈啊，你这个同志，工作认真，我很欣赏。但是呢，有些事儿，要讲究方式方法。楼外香那家店，是区里的重点扶持企业，每年纳税好几百万。咱们检查，是为了帮他们改进，不是要一棍子打死，你说对不对？”
陈小杭没说话。
周局长继续说：“那个油的事，我问过了，是采购的失误，他们已经换了供应商。咱们得给人改正的机会嘛。报告我就不批了，你回去吧。”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