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行!

第1章

沧溟行! 有趣的灵魂骚气哄哄 2026-03-10 12:46:29 现代言情

大雪封山三日了。

杨洂缩在山洞里,把最后半块干饼掰碎了泡在雪水里,看着它在碗底慢慢化开成一滩糊糊。洞外的风嚎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他往火堆边挪了挪,破旧的棉袍挡不住从石缝里钻进来的冷气。

穿越这件事,杨洂已经认命了。

三年零七个月,足够让一个现代人接受自己掉进了某个仙侠世界的现实。虽然这现实有点寒碜——他现在是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修为刚够筑基,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怀里这本《云笈七签》,还是他从师门藏书阁顺出来的。

上辈子他在某高校图书馆当了八年管理员,别的本事没有,看书的速度和记性倒练出来了。从先秦诸子到地方县志,从炼丹术到风水堪舆,他什么书都翻过。那时候纯属打发时间,没想到穿越后,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全成了救命稻草。

洞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进了雪地里。

杨洂放下碗,探出半个脑袋张望。风雪太大,视线模糊,隐约看见十几丈外的雪坡上多了个黑点。他等了等,那黑点没动静,也没再发出声音。

管还是不管?

这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按网文套路,这种荒郊野外突然出现的东西,九成是麻烦。但还有一成可能——那是机缘。

杨洂叹了口气,把干饼糊糊三口两口灌进嘴里,拎起靠在洞壁的木棍出了洞。

雪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得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等他好不容易挪到那黑点跟前,低头一看,愣了。

是个姑娘。

十五六岁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脸埋在雪里看不清长相。杨洂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把人翻过来,就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了那张脸——

脏是脏了点,但不难看。嘴唇冻得发紫,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杨洂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山洞,又看了看这姑娘。

他没纠结太久。这种天气,把人扔外面就是死路一条。他弯下腰,把姑娘打横抱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回到山洞时,杨洂已经累得直喘气。他把人放在火堆边自己铺的干草上,扒掉她湿透的鞋袜,用棉袍把人裹起来,又往火里加了几根枯枝。

火光照着那张脸,杨洂这才发现不对劲。

姑娘的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他凑近看,那红痕倏地消失了,再看时又没了踪影。

“眼花?”杨洂嘀咕一声,没往心里去。

他熬了一锅姜汤,等人醒了喂她喝。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火堆添了三次柴,姑娘才终于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让杨洂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眼珠子是黑的,但黑得不正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看进去就拔不出来。她盯着杨洂看了两息,眼里的那种“空”才慢慢退去,变成了正常人的警惕。

“你是谁?”

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

杨洂把姜汤递过去:“救你的人。喝了吧,你冻坏了。”

姑娘没接,目光在洞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你救的我?”

“不然呢?这荒山野岭的,还能有第二个人?”

姑娘垂下眼睛,接过碗,低头喝汤。杨洂注意到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喝。

“你叫什么?”杨洂问,“家在哪?怎么一个人跑这山里来了?”

姑娘没吭声,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还给他,然后继续盯着火堆发呆。

杨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耸耸肩,把碗收了,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行,不想说就不说。先睡吧,明天再说。”

他自己靠着洞壁闭了眼,半睡半醒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睁眼看,那姑娘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火堆,一动不动。

杨洂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睡。

第二天雪停了。

杨洂醒来时,发现那姑娘已经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地发呆。阳光照在她脸上,比昨晚看着精神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饿不饿?”杨洂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只剩这些了,等雪化一点得下山找吃的。”

姑娘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你知道这山里有什么吗?”

杨洂愣了一下:“什么有什么?”

“没什么。”姑娘低下头,继续啃饼。

杨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姑娘说话的语气不对劲,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倒像……他想了想,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姑娘回答了:“阿青。”

“姓什么?”

阿青摇头。

“家在哪?”

还是摇头。

杨洂没再追问。这年头,愿意说的自然会开口,不愿意说的问也问不出来。他把最后一点干饼吃掉,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阿青就阿青。我叫杨洂,你叫我名字就行。”

阿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杨洂莫名有点发毛——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

“你不好奇?”阿青问。

“好奇什么?”

“我一个人在这山里,穿成这样,什么也不说。”阿青盯着他,“你就不好奇?”

杨洂笑了:“好奇啊。但你不说,我问有什么用?再说了——”

他指了指洞口:“这雪一时半会儿化不了,你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有的是时间,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和她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杨洂还没来得及细看,那笑容就收了回去。

“你是好人。”阿青说。

杨洂被发了好人卡,有点哭笑不得:“行,好人就好人。好人现在要去找吃的,你在洞里待着,别乱跑。”

他拎起木棍出了洞。雪地里留下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

洞里的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阿青坐在原地没动,等杨洂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她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面缓缓蠕动。

“好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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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洂在雪地里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棵被雪压断的枯树。他砍了些枯枝捆成一捆,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一声不吭。

杨洂吓了一跳:“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洞里待着?”

阿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杨洂叹了口气,把枯枝扛起来:“行,跟着吧。但别乱跑,这山里有野兽。”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一半,阿青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山里有什么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杨洂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有什么?”

阿青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左边的山坳。杨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白茫茫的雪。

“那边,”阿青说,“埋着东西。”

杨洂看着她,等下文。

阿青却没再往下说,收回手,低着头继续往回走。

杨洂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山洞,杨洂把枯枝放下,看着坐在火堆边的阿青。这姑娘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那语气,那眼神,还有她偶尔露出的那种不像小姑娘的成熟——她绝不是普通的落难少女。

但他没问。

他只是在火堆边坐下,往里面添了几根柴,随口说:“明天雪化得差不多了,咱们下山。山脚下有个镇子,我认识个卖豆腐的老头,人不错,可以借住几天。”

阿青没说话,只是盯着火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不怕我?”

杨洂偏头看她:“怕你什么?”

“怕我是坏人。”阿青抬起头,那双眼睛又变成了深不见底的井,“怕我……不是人。”

杨洂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你要是想害我,昨晚趁我睡着动手就行。我睡得死,梦里被杀了都不知道。”

阿青愣了愣。

“再说了,”杨洂往火里添了根柴,“你是人是鬼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哪有心思管那么多。”

阿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容比刚才那个久一点,眉眼弯弯的,看着终于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了。

“你真是个怪人。”阿青说。

杨洂耸耸肩:“随你怎么说。”

这天晚上,阿青主动跟他说话了。

她说自己从小在深山里长大,跟着一个老道士学了些本事。老道士死了,她就一个人在山上待着,没想到遇上了暴风雪,差点冻死。

杨洂听着,知道她说的八成是假的。但他没戳破,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该添柴添柴,该翻火堆翻火堆。

说到一半,阿青忽然问他:“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山里?”

杨洂愣了下,笑了笑:“我啊,被人赶出来的。”

“赶出来?”

“嗯,师门。”杨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学了三年,啥也没学会,师父说我资质太差,丢人现眼,就把我踢出来了。”

阿青盯着他看:“你不难过?”

“难过有什么用?”杨洂拨了拨火堆,“再说了,那破地方我也待腻了。天天早起晚睡,干活比驴还累,饭都吃不饱。出来也好,自由。”

阿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杨洂想了想:“先下山找点活干,攒点钱。听说东边有个青云城,是大地方,机会多,到时候去碰碰运气。”

“你会什么?”

“会什么?”杨洂想了想,上辈子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在这时候反而不好解释,只能挑能说的,“会看点书,会算账,会……嗯,会讲点故事。”

阿青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火堆噼啪响着,洞外风雪又大了起来。杨洂靠在洞壁上,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阿青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睁开眼看她,阿青却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杨洂盯着她看了两息,重新闭上眼。

这姑娘肯定有事瞒着他。而且那事,八成不小。

但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雪一化,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认识谁。

杨洂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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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得正香的时候,阿青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两颗将熄未熄的炭火。她看着杨洂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道红线已经从手腕蔓延到整个手掌,颜色比白天更深了些。阿青盯着那道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救了我。”

“他以为他是救人,实际上——”

“闭嘴。”

阿青在心里喝了一声,掌心的红线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缩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这洞里的火堆燃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渐渐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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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果然化了不少。杨洂带着阿青下了山,在山脚那个镇子上找到卖豆腐的老头,借住在他家的柴房里。

老头姓王,六十多岁了,一个人过活,见杨洂带着个小姑娘回来,也没多问,只是多做了两碗饭。

吃饭的时候,阿青忽然抬起头,看向镇子东边的方向。

杨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

阿青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杨洂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镇子东边十里外的山头上,一道黑色的遁光落了下来。

遁光散去,露出一个中年道士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袍角绣着暗红的云纹。他落地之后,四下张望了一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此刻正微微发着红光。

道士看着玉牌上的红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果然在这附近……”

他把玉牌收回怀里,身形一闪,消失在山头上。

与此同时,柴房里的阿青忽然捂住了心口。

杨洂抬头看她:“怎么了?”

阿青摇了摇头,脸色有点白:“没事,呛着了。”

杨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说:“你先歇着,我去给王大爷挑几担水。”

阿青点点头,看着他推门出去。

等门关上,她才松开捂着心口的手。掌心的红线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而且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阿青盯着那道线,眼神变了几变。

然后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红线,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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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洂挑完水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柴房的门,发现阿青已经睡着了,蜷在墙角那堆干草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杨洂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靠着另一边的墙坐下。

外面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

杨洂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说的那些话,她那眼神,还有她偶尔露出的那种不像小姑娘的成熟——她肯定不简单。

但杨洂没打算深究。

他在图书馆待了八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世上有些人,身上背着的故事太大,碰不得。碰了,就不是听故事的人,而是故事里的人了。

杨洂不想当故事里的人。

他就想安安稳稳活着,能吃饱穿暖,有点闲钱买几本书看看,这辈子就够了。

至于这姑娘——

等她养好了,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留的话,多双筷子的事;走的话,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杨洂打了个哈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那一刻,阿青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透过柴房的破窗户,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天。

那道黑光,她已经感应到了。

就在这镇子东边,不到二十里。

阿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红线。线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像一条细细的红蛇,在皮肤下面缓缓游动。

“他来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

“那个救了你的凡人,你想让他死吗?”

阿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别碰他。”

“那就听话。”

掌心的红线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阿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没注意到的是,墙角那边,杨洂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阿青一眼,又闭上了。

——果然有事。

——但管不了。

——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