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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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六十大寿,第一道菜是鲟鱼筋。
我在一旁侍膳,闻着浓郁的香味忍不住干呕一声。
少夫人瞥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开口:
「哎哟喂,云姜姑娘别是怀上了吧?昨儿个祖母才说要给你抬个姨娘,给世子爷做妾,今天就怀上了?」
「祖母身边的大丫头,可真是好本事!」
话音落地,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无数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明晃晃的嫌弃和鄙夷。
可我却丝毫不慌,因为——
下一刻,年过四十的镇国公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真怀上了?」
「哈哈哈——上天待我不薄,竟让我此生能有一亲生子!」
整个宴厅,死一般的寂静。
老太君手中的象牙箸「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张着嘴,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
看看镇国公,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怀......怀上了?真的吗?」
少夫人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僵在那里,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鹅蛋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空气几乎凝固了。
为什么?
因为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镇国公没有亲生的孩子。
季崇,世袭罔替的镇国公。
十六岁袭爵,十七岁娶了先帝指婚的原配。
原配体弱,进门八年无所出,郁郁而终。
续弦的妻子倒是身子骨好。
可一连生了三个孩子,却一个都没活下来。
最大的那个活到三岁,一场风寒就没了。
之后再无所出,五年前也病故了。
镇国公没有再娶。
身边侍妾倒是有两三个。
可这些年下来,愣是没有一个能生下孩子的。
外头什么说法都有。
有人说镇国公早年征战伤了根本,有人说他命中无子,也有人说国公府的风水出了问题。
总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国公季崇,年近四十,膝下荒凉。
所以他从旁支过继了一个男丁,请了旨,立了世子。
就是现在的世子,季明昭。
可现在不一样了。
花厅里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像一锅冷水泼进了热油里,「嗡」的一声,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我感觉到镇国公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国公爷,奴婢也不知。」
「方才只是闻着鱼筋的味儿,有些恶心......」
我垂眸,声音带着些许心虚。
「奴婢不敢妄言,许是误会了也未可知。」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甚至还主动递了个台阶。
少夫人果然上钩了。
她方才被镇国公那一嗓子震得懵了好一会儿。
此刻终于回过神来,急急开口。
「父亲您听听,她自己都说了,可能是误会!」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来人,快去请大夫来,揭穿这贱婢的面具!」
大夫来得很快。
但没有如少夫人的愿。
大夫诊出的结果,是我有孕两月。
老太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倒去,被身后的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
「你说什么?」
老太君的声音在发抖。
「再说一遍。」
老大夫只好重复一遍。
还强调了我脉象沉稳有力,胎儿安好。
老太君呆立了足足三息,「扑通」一声坐了回去。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我儿......我儿终于有后了......」
话落,又连忙起身,将我拉到她身前。
「好孩子......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她的目光扫过少夫人,没有停留,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然后她环顾满堂宾客,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诸位,今日老身寿宴,双喜临门,这是国公府的大喜事,也是我季家列祖列宗保佑!」
她说着,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她身边坐下。
宴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方才那些若有似无的鄙夷和嫌弃,此刻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堆满了笑容的脸。
满堂的恭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而少夫人那张黑透了的脸,在人群的缝隙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