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干的眼泪

莫西干的眼泪

分类: 古代言情
作者:阿君黛尔
主角:马古尔,黛奇拉
来源:番茄小说
更新时间:2026-05-01 11:5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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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古代言情《莫西干的眼泪》,由网络作家“阿君黛尔”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马古尔黛奇拉,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第1 章 河边的鹿------------------------------------------,深秋。,东海岸中部。在那片后来被欧洲人称为“新尼德兰”的广袤土地上,有一条大河从北方的阿迪朗达克山脉奔腾而下,穿过无尽的原始森林和连绵的山丘,一路向南注入大西洋。“北河”,又被英国人改称“哈德逊河”,但在莫西干人的语言里,它叫“马希坎尼图克”——意为“永远流动的水”。,大约在今天纽约州首府奥尔巴...

小说简介
第1 章 河边的鹿------------------------------------------,深秋。,东海岸中部。在那片后来被欧洲人称为“新尼德兰”的广袤土地上,有一条大河从北方的阿迪朗达克山脉奔腾而下,穿过无尽的原始森林和连绵的山丘,一路向南注入大西洋。“北河”,又被英国人改称“哈德逊河”,但在莫西干人的语言里,它叫“马希坎尼图克”——意为“永远流动的水”。,大约在今天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以南,到那只一天路程的地方,有一片宽阔的河谷。,山势不高却连绵起伏,像母亲的手臂将这片土地温柔地搂在怀中。山上长满了橡树、枫树、山核桃和铁杉。,这些树就像着了火一样燃烧起来——枫树的红、橡树的褐、山核桃的金黄、铁杉的墨绿,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仿佛神灵在天地间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刺绣。,水清见底,游鱼历历可见。——深灰的、浅黄的、赭红的、雪白的,有些石头在水下躺了千万年,棱角早已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树根深深地扎进河岸的泥土里,像一只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住这片土地。,在莫西干人的语言里,它叫“维科瓦辛”——“熊果生长的地方”。,河岸的灌木丛中就挂满了一种红彤彤的小浆果,熊最喜欢吃这种果子,常常拖家带口地从山上下来,在河边大快朵颐。。。那是一位叫“独狼”的老巫医,他在梦境中看见一只巨大的鹰从东方飞来,落在河湾处最高的那块岩石上,朝西方叫了三声。,独狼带着族人走了整整一天,找到了那块岩石。岩石脚下有一片平坦的高地,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易守难攻。:“就是这里了。神灵把这片土地赐给了我们。”
从那以后,莫西干人在这片高地上住了三百年。
到如今,村庄里已经有了四十一座长屋,最大的一座位于正中,屋顶上绘着一头仰天长啸的狼——那是酋长家族的家徽,也是整个部落的象征。
村庄四周用削尖的原木筑成了栅栏,栅栏外的坡地上是大片的玉米田、豆田和南瓜田。
玉米已经收过了,秸秆被扎成一捆一捆立在田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被剥去外皮,一串一串挂在长屋的屋檐下晾晒,远远看去像是给每座房子挂上了一串串金色的铃铛。
再往外,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马古尔就出生在这片森林里。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一个冬夜,大雪封山,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他的母亲正在长屋里生他,疼得满头大汗。
他的父亲塔马罗——那时还不是酋长,只是一个普通的猎人——站在屋外,手里握着长矛,对着漆黑的森林、呼啸的北风、漫天的飞雪,唱起了莫西干人的战歌。
那歌声苍凉而高亢,像狼嚎,像鹰啸,穿过风雪传出去很远很远。森林里的野兽听见了这歌声,都远远地躲开了。
马古尔出生的时候没有哭。
老接生婆把他提起来,拍了三下屁股,他一声不吭。老接生婆吓了一跳,以为生了个哑巴。
可当她把婴儿洗干净、裹上柔软的兔皮,放到母亲怀里的时候,这个小东西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看不见底。他就那样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母亲。
母亲抱着他,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婴儿的脸上。她用莫西干语低声说:“马古尔马古尔。”——“狼”。
因为狼的眼睛就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冰,像霜冻的草,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星光。
马古尔的母亲在生他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拖了两年多,最后还是走了。塔马罗没有再娶,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塔马罗一边教马古尔走路——总把他放在河边的沙滩上,让他赤着脚踩在湿软的沙子里,感受大地的温度;
有时,他教马古尔说话——指着天上的鹰说“米格旺”,指着河里的鱼说“纳米斯”,指着远方的山说“瓦丘”;
而且,他还教马古尔拉弓——先是用一根树枝和一根草绳做的小弓,射蚂蚱,射蜻蜓,射停在草尖上的蝴蝶……
后来换成了真正的弓,一开始拉不开,他就用两只手,憋得满脸通红,终于把箭射出去,箭头歪歪扭扭地飞了不到十步就扎进了泥土里。
塔马罗从不着急,也从不发火。他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做示范,然后退到一旁,让儿子自己去琢磨。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的手从来不停——白天出去狩猎,晚上回来打磨石器,或者在篝火旁雕刻木偶。他给马古尔雕过一只鹰,翅膀张开,作势欲飞,每一根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
马古尔把那只木鹰挂在脖子上,从六岁一直挂到十二岁,直到有一天在森林里追一头野猪时绳子断了,木鹰掉进了齐腰深的落叶里,再也找不到了。
马古尔在森林里哭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他心疼那只木鹰,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十二岁那年,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少年,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头,肩膀开始变宽,声音也开始变粗。
他开始跟着父亲一起出去狩猎,不再是跟在后面看,而是真的扛起弓,背上箭壶,踩在父亲踩过的每一道脚印上。
塔马罗带着他在森林里走了三天三夜,一句话都没说。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翻过一座山脊,眼前豁然开朗——整个维科瓦辛河谷像一幅画卷一样铺展在脚下。
夕阳把河水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玉米田像一块金色的毯子铺在高地上,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狗的吠叫。
塔马罗终于开口了。
马古尔,”他指着山谷说,“你看。”
马古尔看着,没有说话。
“这片土地是你的。”塔马罗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远处的雷声,“是你祖父的祖父留给你的。”
“你的骨头是这里的石头做的,你的血是这里的河水做的,你的肉是这里的泥土做的。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会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才是你的家。”
马古尔转头看着父亲。塔马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像是泪光,又像是火光。
马古尔没有问父亲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父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心里。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南方的可怕消息。
那些消息是一个从切萨皮克湾一路北上的多伯克族商人带来的。那个商人满脸风霜,眼神惊恐,像一只被猎狗追了三天三夜的兔子。
他在莫西干人的篝火旁坐下,喝了一碗热汤,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讲述了他亲眼所见的一切——
“他们从海上来,乘着比独木舟大一万倍的船,船上挂着巨大的白色翅膀。”
“而他们身上穿着闪亮的铁衣服,骑着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巨大野兽——有四条腿,比鹿高大,跑起来像风一样快,背上坐着人,手里拿着会喷火的棍子。”
“那棍子‘砰’的一声响,冒出一团白烟,然后站在一百步外的人就倒下了,胸口炸开一个血洞,比拳头还大。”
“他们自称西班牙人,说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奉一个叫‘国王’的人的命令,来这片土地上传教、找黄金。他们见了村子就烧,见了人就杀,见了金子就抢。”
“他们把一个部落的酋长抓起来,逼他说出金矿的位置,酋长不说,他们就用火烧他的脚底板。酋长要是不说,他们就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抓来,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地杀掉。”
“那酋长最后说了吗?”
“说了。他什么都说了。但他说了之后,他们还是把他杀了。”
商人说到这里,手抖得连汤碗都端不稳,热汤洒了一地。篝火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只有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子窜上夜空,像无数只萤火虫飞向黑暗的天空。
塔马罗一直沉默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这里没有黄金。他们不会来的。”
但他错了。
此刻,二十二岁的马古尔正蹲在河边的灌木丛后,全神贯注地盯着三十步外的一头雄鹿。
那是一头十二叉角的巨大雄鹿,皮毛在秋阳下闪着铜红色的光泽,像披了一件火焰编织的外衣。
它体型大得惊人,肩高几乎到了马古尔的胸口,鹿角像一株繁茂的小树从头顶伸展出去。
它偶尔抬起头,湿润的黑鼻头翕动着,两只大耳朵像风车一样转动,捕捉任何可疑的声响。
马古尔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身体与身后的枯草融为一体。
赤裸的上身涂着赭石与木炭混合的伪装纹路,一块深褐,一块浅黄,像极了秋天桦树干的斑驳。
他的肌肉线条如豹子般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块肌肉都是在千百次拉弓、投矛、攀爬和奔跑中打磨出来的。
而且,手中握着自制的猎弓——弓身取自紫杉木中最笔直的一段,弓弦用三股鹿背筋搓成,拉力足以射穿一头成年公牛的肋骨。
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缓缓拉开。
弓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左臂纹丝不动,右肘后拉至耳根,眼睛、箭头、雄鹿的心脏三点一线。他的心跳平稳得像老鼓手的节拍,一下,一下,一下。
就在他即将松手的瞬间——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上游传来。
那笑声清脆、放肆、毫无顾忌,像有人把一把珍珠撒进了溪水里。
雄鹿猛然抬头,鼻孔喷出一团白气,四蹄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般纵身跃入灌木丛。
枯枝噼里啪啦地折断,树丛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马古尔缓缓松开了弓弦。
他没有动,保持着蹲姿,闭了一会儿眼睛。
秋天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温暖的橘红色,风把河水的湿气送到他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敢在他狩猎时捣乱。
也只有那个人,让他生不起气来。
黛奇拉。”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河湾处的大圆石后面,一个少女探出了头。
她赤着脚站在浅水里,鹿皮裙的裙摆湿到了膝盖,紧紧地贴在她修长的小腿上。
上身穿着一件鹿皮抹胸,胸口绣着几颗用豪猪刺染成蓝色的小星星——那是她自己一针一针绣上去的,花了她整整一个冬天。
黛奇拉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珠。
她的脸被秋阳晒成了蜜色,额头饱满,颧骨微高,鼻梁挺拔,嘴唇像两瓣刚刚裂开的野樱桃。
她的眼睛是最动人的——深褐色,大而明亮,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玛瑙石,眼珠转动时带着一种灵动的光泽,像林间跳跃的鹿。
她的名字叫黛奇拉
黛奇拉——在莫西干人的语言里,是“太阳之光”的意思。
部落里的老巫医说,她出生的那天早晨,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金光,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满满一罐黄金,光芒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顶,照得整个河谷亮堂堂的,连树上的露珠都在发光。
老巫医把刚出生的婴儿举过头顶,对着太阳说:“看啊,太阳把自己的光分给了她。”
黛奇拉从小就不一样。其他的女孩在屋里学编织、学做饭、学采药的时候,她跟着男孩子们在外面爬树、游泳、捉鱼。
而且,还有别的女孩到了十三四岁就开始安静下来,低着头走路,轻声细语地说话,她却依然风风火火,笑起来整条河谷都听得见,跑起来像一阵风,连猎狗都追不上。
酋长塔马罗不止一次摇着头叹气:“这孩子,要是生下来是个男孩就好了。”
黛奇拉的亲生父亲——酋长的弟弟——在一次狩猎中被野牛顶穿了肚子,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所以黛奇拉一直由塔马罗代为抚养,和马古尔一起长大。
马古尔比黛奇拉大两岁。从他们记事起,两个人就像影子一样黏在一起。马古尔走到哪里,黛奇拉就跟到哪里;黛奇拉闯了什么祸,马古尔就替她背什么锅。
有一次,黛奇拉偷吃了巫医晾在屋顶上的草药,巫医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拿着扫帚追着她满村子跑。
马古尔一把拉住巫医的袖子,说:“是我让她吃的。”
巫医瞪着他:“你让她吃的?”马古尔面不改色地说:“我肚子疼,让她帮我拿药。”巫医半信半疑地走了。
事后黛奇拉问他:“你肚子疼吗?”马古尔说:“不疼。但那个药闻起来不像好东西,你以后别吃了。”
这时,黛奇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就是不想让我吃那药,才故意骗巫医的。”马古尔没说话,耳朵尖却红了。
后来他们长大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马古尔忽然发现黛奇拉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女孩了。
她的个子蹿得很快,只比他矮半个头;她的身体像春天的柳枝一样舒展开来,有了柔美的曲线;
而且,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尖尖细细的童声,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低沉,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最要命的是她的笑——她一笑,马古尔就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此刻,黛奇拉正从河湾处跑过来。她赤着脚踩在鹅卵石上,脚底早已磨出了厚茧,跑得飞快却不觉得疼。
她的手里拎着一只用柳条编的鱼笼,鱼笼沉甸甸的,有东西在里面扑腾,溅了她一身水。
不一会儿,她就跑到马古尔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把那鱼笼高高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马古尔!你猜我捉到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像一个孩子展示自己的宝藏,“三条鲑鱼!这么大!这么大的三条!”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鱼笼在空中晃来晃去,差点甩到马古尔的脸上。
马古尔伸手接住鱼笼,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三条肥美的鲑鱼挤在一起,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鱼鳃一张一合,尾巴啪啪地拍打着柳条。确实不小,每一条都有一臂之长,够一个家庭吃上两顿。
但他没有夸她。
他抬起眼睛,看着黛奇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温柔,像深潭里没有波纹的水。
“你吓跑了我的鹿。”他说。
黛奇拉眨了眨眼睛,毫无愧色地歪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肩上滑落下来,露出她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嘴唇微微翘起,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
“那头鹿至少比你祖父还老,”她说,“你看它的角,都分叉了十二次。老鹿的肉又硬又酸,嚼都嚼不动,烤熟了也只能拿来喂狗。”
“鲑鱼多好啊,抹上盐,用枫糖浆腌一腌,架在炭火上慢慢烤,烤到皮焦肉嫩,油脂一滴一滴往下掉——你闻闻这味道,连神灵都会从天上流口水。”
马古尔忍不住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棱角分明、总是显得过于冷硬的脸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像冬天的冰面下忽然涌出了一股暖流。
他的眼角出现两道细细的纹路,鼻翼微微皱起,嘴角朝上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笑起来的样子,黛奇拉觉得比整个秋天的河谷还要好看。
“你总有道理。”他说。
“因为我说的一直是道理。”黛奇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忽然凑近了他。
太近了。
近到马古尔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她呼吸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巴,带着一种清新的甜味,像野薄荷,又像雨后的青草。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什么法术定住了一样。
黛奇拉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他手臂上涂着的赭石纹路。她的指尖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秋叶。
“你画了这么多伪装纹路,”她说,“回去又要洗半天。明天就是秋收祭了,你不帮我一起编花环吗?”
“狩猎是男人的事。”马古尔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喉咙有点发紧。
黛奇拉挑起眉毛:“编花环是女人的事?”
马古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黛奇拉又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放肆的大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笑,像春风拂过水面,荡起细密的涟漪。
她踮起脚尖,嘴唇飞快地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像一只蜂鸟掠过花蕊。
那个吻轻得几乎不存在,但马古尔觉得那里像被炭火烫了一下,又像被羽毛拂过,又疼又痒,一直酥到骨头里。
然后她转身跑了。
赤脚踩在鹅卵石上,啪嗒啪嗒,像一首轻快的鼓点。
湿漉漉的头发在背后甩出一道弧线,鹿皮裙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她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秋阳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他。
马古尔!”她喊了一声,然后什么都不说,又笑着跑了。
马古尔站在河边,久久没有动。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见河水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被赭石和木炭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有一个傻瓜一样的笑容。
他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还在发烫。
夕阳开始把河面染成金色。枫叶落在水面上,像一艘艘红色的小船,顺着水流慢慢漂向远方。
远处村庄的方向传来狗吠和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某个老妇人用沙哑的嗓音哼唱的歌谣。
那是莫西干人世代相传的古老曲调,没有歌词,只有“嘿——呦——哇——”的简单音节,却唱出了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悲欢。
马古尔弯腰提起鱼笼和猎弓,大步朝村庄的方向走去。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红色的落叶上,像一个行走的巨人。
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知道黛奇拉一定已经跑回了村口,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在那棵老橡树下,等着他从那条路上出现。
他也知道,当他走过那棵老橡树的时候,她会站起来,假装只是偶然遇见他,然后说一句“你才回来啊,我等你好久了”。
她会等他的。
她会一直等他。
马古尔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向村庄的这个傍晚,在哈德逊河口以南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支由五艘大帆船组成的舰队正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
船上悬挂着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旗帜——那是西班牙王国的标志,红底金字,绣着一座城堡和一头狮子。
舰队的旗舰名叫“圣安东尼奥号”,是一艘排水量三百吨的盖伦帆船,船身用橡木和松木打造,三层甲板,四十门青铜火炮。
船长叫阿尔瓦罗·德·索托,四十五岁,灰白短发,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冷酷的灰蓝色眼睛。
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份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从佛罗里达到纽芬兰的所有已知海岸线,其中在哈德逊河河口的位置,有人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圈,旁边用西班牙文写了一行小字:
“传说此地有大河通内陆,土地肥沃,野物丰饶。且原住民尚未臣服,亦未闻福音。宜速占之。”
德·索托合上地图,望向北方灰蓝色的天际线。海风把他灰白色的短发吹得凌乱不堪,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铸铁的雕像。
“舵手,”他用卡斯蒂利亚语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甲板,“保持航向。目标——北河。”
大帆船劈开波浪,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像一把刀子划开了大海的皮肤。
而在遥远的内陆河谷里,马古尔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手里拎着鲑鱼,背上背着猎弓,心里装着一个笑容。
他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
秋天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红、橘黄和暗紫,像一匹巨大的锦缎铺在天上。哈德逊河的水面映着这漫天的霞光,波光粼粼,仿佛整条河都在燃烧。
维科瓦辛河谷沐浴在这片霞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头正在反刍的老牛,慢悠悠地咀嚼着一天最后的时光。
炊烟从村庄的屋顶上升起,混着烤玉米和炖南瓜的香气。孩子们被母亲叫回了家,一个个满脸不情愿地洗着手和脸。
老人们在屋檐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手里的烟斗忽明忽暗。
马古尔走过村口的栅栏时,守门的老人朝他点了点头。
马古尔,”老人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的鹿呢?”
马古尔举了举手里的鱼笼。
老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干涩,像风吹过枯叶,却透着一种只有老人才有的洞察一切的狡黠。
“三条鲑鱼,”老人说,“换一头十二叉角的雄鹿。这笔买卖,做得亏了。”
马古尔的脚步顿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是十二叉角?”他问。
老人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咳嗽了起来。他拍着自己的膝盖,朝马古尔挤了挤眼睛。
“因为我也年轻过啊,小子。”
马古尔没有接话。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村庄的空地,朝自己的长屋走去。经过那棵老橡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树下看了一眼。
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换了干净的鹿皮裙,头发编成了一根粗粗的辫子,辫梢扎着一根白色的羽毛。
她低着头,正在用骨针缝着什么,针脚细密而整齐。秋阳透过橡树叶子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马古尔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来。
马古尔,”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才回来啊,我等你好久了。”
她的眼睛在笑。
马古尔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阴影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在那座山脊上说的话:
“这片土地是你的。是你祖父的祖父留给你的。你的骨头是这里的石头做的,你的血是这里的河水做的,你的肉是这里的泥土做的。”
“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会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才是你的家。”
马古尔看着黛奇拉
黛奇拉也看着他。
远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的天空中。那颗星很小,很亮,像一滴凝固的眼泪,静静地挂在哈德逊河的上空。
那是莫西干人的祖先在看着他们。
那是所有即将逝去的美好,在夜幕降临之前,最后一次发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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