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照白刃

第1章 替嫁

红月照白刃 贫道胡一刀 2025-12-04 13:31:59 都市小说
春寒料峭,沈府后院的泥土还带着冰碴子,沈知意却己经蹲在那里快一个时辰了。

她小心地将昨日在郊外采来的几株紫花地丁、蒲公英的根须埋进疏松过的土里,又细细洒上清水。

这些不起眼的野草,在旁人眼里是秽物,在她手中,却是能活人性命的宝贝。

就像她这个人,在沈府上下眼里,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可母亲留下的医书里说,众生平等,草木亦有灵。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二小姐又在摆弄这些腌臜东西。”

娇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传来。

沈知意手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将最后一株草药扶正。

沈清歌,她的嫡姐,京城第一美人,此刻正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站在回廊下,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她。

沈清歌身上是新裁的云锦春衫,头上簪着御赐的珠钗,明艳照人,与一身半旧青衫、鬓无钗饰的沈知意对比鲜明。

“姐姐。”

沈知意起身,垂首行礼,声音平淡无波。

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任何反应都只会招来更过分的羞辱。

沈清歌踱步过来,绣鞋尖故意踢翻了她刚整理好的药篓,几株草药滚落泥地。

“下贱胚子,就只配和下贱东西为伍。

听说母亲给你说了门好亲事?

城西的李老爷,家财万贯,就是年纪大了点,做你祖父都绰绰有余。

不过嘛,你这样的,能去做个填房,都是高攀了。”

沈知意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那李老爷年过六旬,性情暴虐,前头三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

她原以为,父亲至少会看在一点微薄的血脉情分上……原来,终究是她痴心妄想。

“多谢姐姐告知。”

她弯下腰,默默捡拾散落的草药,仿佛那些恶毒的话不是对她说的。

沈清歌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而更觉无趣,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沈知意将沾了泥的草药在裙摆上轻轻擦净,动作郑重。

她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

母亲早逝,在这深宅里,她唯一的依仗就是这些草药和医书,以及……活下去的念头。

然而,她没想到,“活下去”这个最低微的愿望,也即将被碾碎。

当晚,沈府大乱。

明日便要嫁给定北王萧绝的沈清歌,竟在闺房中留下一封“愿觅有情郎”的信,与一个不知名的书生私奔了!

定北王萧绝,当今天子胞弟,战功赫赫,权倾朝野,但同时也因其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对政敌冷酷无情而得了“煞神”之名。

更兼传闻他命硬克妻,之前两任未婚妻皆在定亲后暴毙。

沈清歌自恃美貌,心比天高,一心想嫁入东宫,如何肯去那“阎罗殿”送死?

书房内,沈尚书脸色铁青,嫡母王氏哭得几乎晕厥。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明日花轿就要上门,若交不出人,便是欺君之罪,我们沈家满门都要给清歌陪葬啊!”

沈尚书焦躁地踱步,目光忽然扫到窗外那处偏僻小院,眼神陡然一厉:“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李代桃僵’。”

王氏顺着他目光看去,哭声一顿:“老爷是说……知意?

可她是个庶女,容貌虽与清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差之千里,定北王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

“看不出也要看!”

沈尚书咬牙,“萧绝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不过碍于圣旨才应下。

他未必有心查验。

只要拜了堂,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他再发现也晚了。

一个庶女,能替家族消灾,是她的福分。

去,准备迷药,今夜就将她送进王府侧门!

记住,从今往后,她就是‘沈清歌’!”

于是,沈知意在睡梦中被迷晕,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被套上那身本不属于她的、华丽而沉重的嫁衣,塞进了从侧门悄无声息进入定北王府的花轿。

没有吹打,没有宾客,甚至没有新郎迎亲。

她在一片死寂中,被搀扶进一间布置得喜气洋洋、却冰冷彻骨的新房。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晕红。

沈知意头上的盖头沉重,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凛冽的寒意席卷而入。

她的呼吸骤然屏住。

脚步声停在身前,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下一瞬,盖头被粗暴地挑起,并非用手,而是用一柄冰冷的剑鞘。

沈知意被迫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审视着她,里面没有丝毫对新婚妻子的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厌恶与讥诮。

男人很高,穿着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凌厉,左侧眉骨一道细疤更添煞气。

他便是定北王,萧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她与沈清歌相似的眉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恍惚,又像是被刺痛,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沈、清、歌?”

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冷得掉渣。

沈知意浑身一颤,想起父亲的警告,努力压住恐惧,垂下眼帘,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呵。”

萧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剑鞘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再次与他对视,“尚书府果然好算计,送个赝品来敷衍本王。”

赝品!

两个字像冰锥刺入沈知意的心脏。

他知道了?

不,他应该只是不满沈清歌逃婚,用沈家女代嫁……“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当好你的傀儡王妃。”

萧绝松开剑鞘,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拿起桌上的白帕擦了擦手,“安分守己,或许能活得久些。”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也关上了沈知意对新婚、对未来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

红烛泪尽,天明时分,沈知意自己揭下了早己歪斜的盖头。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残留着些许未被彻底碾碎的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沈知意,而是定北王妃“沈清歌”,一个不被丈夫承认、随时可能被抛弃甚至杀死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