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风骨

第1章 风雪夜

书生风骨 剑圣西岚 2025-12-06 11:39:12 幻想言情
祥符十九年,冬,雪夜。

翰林院内,万籁俱寂,偶有寒风卷起细雪,在皎洁的月光下沙沙作响。

外院东侧衙廨,一排班房中,唯有末尾一间亮着,仿若这天地间的一盏孤火。

书案后,端坐着一位年轻的官员,正在秉灯夜读,神情专注,偶尔提笔做标注。

那是一张极为清秀的脸庞,面若冠玉,双目炯炯,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如同刀削。

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却无读书人独有的酸腐气。

他正是今年新科状元,郑其中,字良元。

鱼跃龙门,本该前程似锦,平步青云,而郑其中却只是被安置在了翰林院,做一个小小的校书郎,八品官。

所谓校书郎,便是依照先贤典籍,重新编纂成册,旨在查漏补缺,修复还原孤本、残本为善本。

一代状元郎,本应是朝堂新贵,为何沦落至此?

究其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在公门中当差,莫说是官,哪怕是吏,首要的,便是家世,是要讲一讲出身和门第的。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不胜枚举。

远了不去说,只说那高中榜眼的郭攸之,便是当朝吏部侍郎郭志坚之子。

门荫入仕者,多为手握实权的要职,郭攸之便是其中代表。

现在京兆府任职,在任期间,如无重大失误或是不可弥补的政治事故,便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京兆府尹。

其次,便是要看手中掌握的资源或关系。

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

探花郎许尽欢,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不仅是一位公认的美男子,更是在诗词一途上名满文坛。

而且,许尽欢高中之日,第一时间被召为驸马。

其必定会在未来官场上,大放异彩。

真才实学或占其一,但若只靠这个,恐怕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值得一提的是,许尽欢的祖父许远山,曾是大胤王朝内阁阁老,门生故吏遍布,且现在都身居要职。

代代流传下来的香火人情,己然把许尽欢的前途铺平垫稳,只等他迈步登高便是。

最后,则要看手中钱财几何。

虽说,士农工商,商人居末,但若有豪商大贾一掷千金,硬生生“捐”出个低品官员,并不是什么难如登天之事。

大胤首富李百万曾说过一句脍炙人口的名言,在市井坊间广为流传。

走不通的路,就用钱砸通。

话糙理不糙。

小钱,可使鬼推磨。

大钱,能做什么?

能通神!

尤其是身处这个波诡云谲的战乱年代,真金白银,便是手中最大的依仗。

反观郑其中,一无像郭攸之那般显赫的家世背景,二无如许尽欢那样纵横交错的关系网,三无金山银山供他打点。

他不过是一个山东青州青阳县的贫苦门户出身,母亲含辛茹苦,将其与其弟养大成人,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老话讲: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郑其中自幼便立下宏愿,发奋图强,考取功名,一改家庭现状,让母亲与弟弟都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但也没做到。

八品校书郎,位卑言轻,常被同僚排挤和打压。

而且,他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俸禄,养活他自己都很勉强。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趋炎附势、谄上媚下,反而勤勤恳恳、一丝不苟。

入职大半年来,翰林院的脏活累活干了个遍,从未有半句怨言。

但现实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各种难题接踵而至,使得他不得不加班加点,把那些本职工作之外的‘安排’尽数完成。

他来京师,赶考自是首要目的。

还有另一个,便是想找到他的亲生父亲。

十九年前,郑其中年仅西岁,他的父亲正是如他一般进京赶考,只是这一去,便了无音讯,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备考期间,郑其中曾抽出闲暇时间多方打听,走遍了神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连山林与码头都去拜过了,却依旧未能探听到任何关于父亲的消息。

其实,此事怨不得他。

一来,时间跨度太长,即便有知情人,也早己物是人非了。

二来,神京人口逾百万,想要找到一个人何其难也?

如同大海捞针。

但郑其中从未放弃过寻找。

这不仅是他的愿望,更是家中年迈母亲此生最大的心愿。

老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盼望着几乎要哭瞎了双眼。

高中之后,他利用职权关系,散尽仅有的微末俸禄,却依旧事与愿违。

他只得更加拼命的工作,以此来换取额外的报酬。

事情,仿佛陷入了死循环。

郑其中缓缓放下笔杆,单手扶额,以拇指和中指揉搓两侧太阳穴。

便在此时,一个姿态跳脱的年轻人走进明堂,手里拎着个食盒。

“我说郑状元,加班有瘾是咋地?

这都三更时分了,还跟这儿奋笔疾书呢?

你也不怕猝死在案上?”

青年说话很毒,尤其是配合上嘴角那一抹慵懒的笑意,讥讽意味拉满。

郑其中却不以为意,反倒是抬手示意青年入座。

年轻人正是他读书时的同窗,江晏。

二人都是苦出身,放榜之后,又阴差阳错的被同时安排进了翰林院。

江晏出了个主意,二人抱团取暖,各出一半钱财,在东城崇善坊租了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正好够两人起居所用。

江晏冒着风雪前来送饭,可见二人情谊,非同一般。

郑其中也不客气,打开食盒,青菜米粥尚温,在这风雪夜品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江晏半仰着身子,斜靠椅背,翘起二郎腿,讥笑道:“一月俸禄才几个钱?

你玩儿什么命啊?”

郑其中放下粥碗,轻轻擦拭嘴角。

“今日事,今日毕,不留明日烦忧。”

江晏闻言,来了脾气,摆出一个‘泼妇叉腰骂街’的姿势,愤愤道:“你口中的今日事,都是那帮乌龟王八蛋强加在你身上的,这是在拿你当牲口使唤懂不懂?

咋地,就这么喜欢当牛马?”

郑其中微微摇头,说道:“能被人利用,亦是一种价值。

至少证明,我这个人,在翰林院不可或缺,无人能替。”

江晏被这一句话给气笑了,重新坐回太师椅,首言道:“我怕你牛马当习惯了,会忘记,怎么当人。”

郑其中面露微笑,“君子应有龙蛇之变。”

江晏轻声叹出一口气,连连摇头,“罢了罢了,说不过你。

当今这朝堂,比我给你熬的这一碗粥都乱,混得看不清。

或许,这也是你安身立命的一种途径。”

郑其中轻轻点头,坦言道:“君主无为,宦官弄权,党政林立,藩镇割据,此为内忧;北骊扰边,南疆动乱,西域虎视,东海频战,此为外患。

大胤王朝,风雨飘摇。”

郑其中走到窗边,推开窗,风雪扑面。

“逢此大争之世,吾辈之幸也。”

江晏凝眉问道:“幸在何处?”

郑其中淡然一笑,“危险时常伴随着机遇,豪杰总会在乱世出现。”

他转过身,看向江晏,目光灼灼。

“风雪化作狮子鸣,山岳随我共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