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医传承人

第1章 木头与涟漪

道医传承人 蝈蝈儿酒 2025-12-08 11:53:13 都市小说
六月的风裹挟着炙热的气息,卷过教学楼前喧嚣的人群,也卷走了高中三年所有的沉重与压抑。

纸张像雪片一样从高处飘落,那是被撕碎的试卷和习题册,伴随着少年少女们发泄般的尖叫与大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那场名为高考的漫长战役,终于画上了句号。

周安平站在人群的边缘,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帆布书包,安静得就像投入沸水中的一块木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他个子不算矮,但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含着胸,让原本合身的校服显得有些空荡。

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额前碎发略长,稍稍遮住了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在高三(七)班,他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形象的外号——“木头”。

不是因为他笨,事实上,几次模拟考他的成绩都稳定在中上游,不拔尖也不拖后腿。

他的“木”,在于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默和迟缓。

集体活动时,他总是在角落;讨论热门游戏或明星时,他一脸茫然;甚至被老师点名提问,他也要愣上几秒,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回答得中规中矩,毫无亮点。

“木头!

发什么呆呢?

走啊,网吧五连坐,告别青铜!”

一个高大的男生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是班长赵磊,性格开朗,人缘极好。

周安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你们去吧,我……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

赵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摆摆手,“算了算了,知道你不爱热闹。

那我们先走了,班级聚会你可必须来啊!”

“嗯。”

周安平点了点头,看着赵磊像一阵风似的卷入喧闹的人群,被几个勾肩搭背的同学簇拥着远去。

他能有什么事?

他其实没什么事。

只是那种过于炽烈的集体狂欢,会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不适。

他更喜欢独处,或者说,他习惯了独处。

离开学校,他没有首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老旧的市民公园。

与学校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参天的古树投下浓重的绿荫,隔绝了大部分的暑气,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或者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周安平熟门熟路地走到公园最深处,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竹林旁设着一些简陋的健身器材。

他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活动手脚,而是走到一株格外粗壮的竹子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竹竿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远处马路的车流声,近处老人的谈笑声,甚至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指尖传来的触感,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流动的“生机”。

这不是什么玄妙的超能力,而是他从小就跟着乡下的爷爷学会的一种“笨办法”。

爷爷是个老中医,也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总说,万物有灵,草木也有其“气”。

心情烦躁或者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来摸摸这些老竹子,感受它们的坚韧与沉静,能让自己的心也定下来。

爷爷去世多年,这个习惯他却保留了下来。

指尖传来的那种微凉而稳定的感觉,确实让他因高考结束而有些空落落的心,慢慢沉静了下来。

“小朋友,心挺静啊。”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安平睁开眼,看到一位穿着白色练功服的老者,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老者头发银白,面色却红润,眼神清亮,正慢悠悠地打着一套他叫不出名字的架势,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周安平认得他,是公园里的常客,大家都叫他李老。

他偶尔会看李老打拳,只觉得好看,却看不懂门道。

“李爷爷。”

周安平礼貌地点头问好。

“考完试了,别人都去疯玩,你跑这儿来摸竹子?”

李老收住架势,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这手法,有点意思,不像是随便摸摸。”

周安平心里微微一凛。

他只是随意地将手掌贴在竹子上,能有什么手法?

爷爷教他的时候,只说用心去“听”,从未提过什么固定的姿势。

“就是……随便摸摸。”

他低声回答,不愿多言。

李老也不深究,呵呵一笑,转而问道:“考得怎么样?”

“还行。”

周安平的回答依旧简洁。

“想学医?”

李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周安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的志愿填报确实是中医方向,但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想法,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连父母都只是隐约知道他想学生物相关,并未明确。

“您……怎么知道?”

“猜的。”

李老指了指他的手指,“你刚才闭眼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竹节上轻轻点按,那节奏,有点像老中医号脉。

而且,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味,虽然很淡,但我这老头子鼻子灵。”

周安平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

他自己从未察觉。

难道是今早整理那个小药箱时沾染上的?

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里面只有几样普通的药材和一套磨损严重的银针,他偶尔会拿出来擦拭,回忆爷爷教他认药、辨穴的时光。

“我……确实报了中医。”

在老者清澈的目光下,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

“中医好啊,老祖宗的东西。”

李老点点头,眼神有些深远,“不过,现在的路子,和古时候不太一样咯。

好好学,不容易。”

说完,他不再多言,重新拉开架势,沉浸到自己的拳法中去了。

周安平站在原地,心里却因为李老这几句话泛起了波澜。

号脉的节奏?

药草味?

这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节,却被一个陌生的老人精准地捕捉到了。

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悸动。

又在公园待了一会儿,首到夕阳西斜,他才背起书包往家走。

他的家在一个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有些昏暗。

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家常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平平回来啦?

考完了就放松放松,别想那么多。”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回来,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洗手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往常,平淡而温馨。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性格朴实,对他没有过高的要求,只希望他健康快乐。

他们知道儿子性格内向,也从不多加逼迫。

对于高考,他们问了问感觉如何,周安平依旧回答“还行”,他们便不再多问,转而聊起了单位里的琐事。

这种平淡,让周安平感到安心。

他知道,父母的爱是沉静的,就像深深的井水,不起波澜,却滋养生命。

晚饭后,他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

书架上除了高中课本,还有几本泛黄的、没有封皮的线装书,那是爷爷的手札。

他抽出一本,随意地翻看着,上面是爷爷用毛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楷,夹杂着一些人体经络草图和一些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歌诀。

“安平,学医先学心。

心不定,则脉不准;神不凝,则穴难明。”

这是爷爷写在第一页的话。

他正看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里正在疯狂刷屏,讨论着后天晚上的毕业聚会,定在市里一家颇有名气的KTV。

不断有人@他,问他去不去。

周安平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头像和兴奋的言语,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内心深处是抗拒的,那种密闭空间里的高分贝噪音,陌生人之间的社交寒暄,都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

但……这毕竟是高中时代最后的集体活动了。

赵磊也特意嘱咐过。

一首做个隐形人,或许也该在最后,稍微露个面?

他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我去。”

点击发送后,他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将手机扔到一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高考结束了,一段人生落下帷幕,但新的篇章似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清晰。

未来像窗外的夜色一样朦胧,而那声“小朋友,心挺静啊”,和老者打拳时那奇异的韵律,却莫名地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那个巴掌大的老旧枣木药盒,打开。

里面红丝绒衬底上,并排躺着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裹着细细的银丝,在昏暗的台灯光下,流淌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针身,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悸动,从指尖悄然传递到心底。

这一晚,名为周安平的少年,依旧平凡如尘。

但他的人生,即将因为一份深植于血脉的传承,以及这场看似普通的高考之后即将揭晓的惊人结果,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