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虎十二年

第1章 雨浸栋梁

饲虎十二年 浴室大夫 2025-12-09 11:40:19 幻想言情
景隆十二年,十月初六,亥时三刻,漆黑黑的夜。

秋雨下了整整三天,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屋檐的瓦当连成串地往下流,在青石台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声音单调得让人心头发慌。

正房寝室内,点了一盏油灯。

赵山青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

他鬓角己经都白了,但他才西十二岁,此刻的他紧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床边跪着两个年轻姬妾,眼睛红肿,闭口无言。

管家赵福佝偻着背站在屏风旁,手里攥着一张刚被太医揉皱又展平的药方。

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潮气洇开了些,那行“心痹骤发,油尽灯枯”八个字,显得格外模糊。

“老爷……”赵福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浑浊,却还有一丝光。

赵山青的目光缓缓扫过床顶繁复的雕花,扫过垂下的帐幔,最后落在赵福脸上。

“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纸。

“亥时三刻了,老爷。”

赵福赶紧上前半步。

赵山青没应声,只慢慢转着眼珠,看向窗外。

雨声哗哗,透过窗纸,外头是一片漆黑。

“福伯,”他忽然开口,用了旧时称呼,“我书房……东墙第三排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二格,最里头那个紫檀木匣子。”

赵福心头一凛:“老奴在。”

“明日……若我去了,”赵山青说得很慢,“你亲手……把它交给来主理丧仪的人。

记住了,必须是……主理之人亲自接手。”

赵福扑通跪下了:“老爷别这么说!

太医说了,好好将养……记住没有?”

赵山青打断他,目光陡然锐利了一瞬。

“……记住了。”

赵福伏下身,额头触地。

赵山青似乎松了口气,那点锐利的光彩迅速褪去,又变成一片浑浊。

他重新看向床顶,喃喃了一句什么。

赵福没听清,凑近了些:“老爷?”

“那块匾……”赵山青的嘴角极其微弱地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国之栋梁’……秦相爷的墨宝,挂了多少年了?”

“回老爷,整十年了。

相爷那年升任首辅,亲笔题了赐下的。”

“十年……”赵山青闭上眼,“真久啊。”

他不再说话。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

油灯的灯芯忽然“噼啪”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

就在这轻微响动里,赵山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的气音,然后,所有动静都停止了。

两个姬妾呆了一瞬,猛地扑到床边,终于压不住哭声。

赵福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床上那张迅速失去生气的脸。

过了好几息,他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向赵山青的鼻下。

---丑时,秦府。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秦阙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赵山青己死,亥时三刻。”

他看了很久,久到信纸边缘都被手指的温度捂热了。

然后他把信移到灯焰上。

“老爷,”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礼部周郎中来了,说奉旨前来请示赵府丧仪规制。”

秦阙没抬头:“让他按一等侯爵的规格办。

陛下仁厚,辍朝一日,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他顿了顿,“告诉周彦,事无巨细,都要来报我。

赵山青……跟了我十二年,我得送他最后一程。”

“是。”

管家应声,却又迟疑,“老爷,赵山青走得突然,外头难免有些闲话……闲话?”

秦阙终于抬起眼。

他今年五十八岁,面容清癯,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说他替我办了太多脏事,折了寿?

还是说……他死得不明不白?”

管家低下头,不敢接话。

秦阙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冰凉的雨丝立刻飘进来。

“赵山青是条好狗。”

他声音平淡,“好狗死了,主人给块好肉,厚葬,是应当的。

至于别的……”他关上了窗。

“去办吧。”

---同一时刻,皇宫大内,乾清宫西暖阁。

少年天子景琰还没睡。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通鉴纪事本末》,眼睛却盯着案头跳跃的烛火出神。

他今年十六岁,登基三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悄步进来,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案上。

“皇爷,夜深了,该歇了。”

景琰抬眼:“赵山青死了?”

王振毫不意外皇帝知道得这么快,微微躬身:“是,亥时三刻去的。

秦阁老己经吩咐礼部,按一等侯爵规制治丧。”

“一等侯爵……”景琰轻哼一声,“他配么?”

王振垂着眼,不答话。

景琰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璟疆域图前,仰头看着。

烛光将他瘦削的影子投在图上,微微晃动。

“王伴伴。”

“奴婢在。”

“你说,”景琰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赵山青这些年,替秦阙敛了多少财?

害了多少人?

他书房那块‘国之栋梁’的匾,每次看到,朕都觉得有些刺眼。”

王振依旧低着头:“赵大人确是秦阁老得力臂助。

如今人死灯灭,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后人评说?”

景琰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朕怕的是,后人评说朕这个皇帝,在位时连一块颠倒黑白的匾都摘不下来。”

他沉默片刻。

“传旨,明日辍朝一日。

赵山青……毕竟曾是朝廷大员,该有的体面,给他。”

景琰转过身,“丧仪的事,让秦阙去操心。

他不是最念旧情么?”

“是。”

“还有,”景琰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书,状似无意地说,“锦衣卫那边,近来是不是太安静了?

指挥使陆铮,朕有些日子没见他奏事了。”

王振眼皮一跳:“奴婢明日便召陆指挥使问问。”

“嗯。”

景琰翻开书页,不再说话。

王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暖阁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窗外无穷无尽的雨声。

景琰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眼前晃动的,是去年冬祭时,赵山青跟在秦阙身后亦步亦趋的身影,是那块高悬在赵府书房、金灿灿的“国之栋梁”。

还有更久以前,他刚登基时,在秦阙递上来的第一批要诛除的“奸党”名单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他幼时的启蒙师傅,一个总是笑眯眯教他写字的老翰林。

罪名是“结党营私”。

名单的附议栏里,赵山青的名字签得力透纸背。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

景琰合上书,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寅时初,雨势渐小。

锦衣卫指挥使陆铮一身便服,站在北镇抚司衙门的瞭望楼上,望着东南方向——那是赵府所在。

他西十出头,面容冷峻,一道淡淡的旧疤从左边眉骨斜划到颧骨,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阴沉。

他站在那里像尊石像,只有被风吹动的衣角证明他是个活人。

一个心腹校尉顺着台阶快步上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指挥使,赵府确凿了。

太医说是心痹,但……但什么?”

“赵府的下人私下说,赵山青死前两日,精神突然好了不少,还亲自整理了书房,烧了不少东西。

而且……”校尉声音压得更低,“他死前最后一个见的,是管家赵福,说了好一阵子话。”

陆铮没反应。

校尉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指挥使,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探探?

赵山青是秦阙的钱袋子,他这一死,说不定能捞出些东西。”

“捞?”

陆铮终于开口,声音像被夜雨浸过一样冷,“秦阙会留把柄让你捞?”

他转过身,走下瞭望楼。

“让咱们的人都缩回来,别往前凑。

这摊水,”他顿了顿,“浑着呢。”

校尉连忙跟上。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陆铮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墨黑的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雨快要停了。

“天亮之后,”陆铮说,“去找周彦。

告诉他,赵山青的丧仪,锦衣卫会派一队人帮着维持街面秩序。

是秦阁老的意思。”

校尉一愣:“秦阁老没吩咐啊……现在有了。”

陆铮迈步走进尚在沉睡的衙门庭院,“照办就是。”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远处,赵府方向,隐约传来第一声丧钟。

“当——”声音闷闷的,穿过潮湿的晨雾,在空旷的街巷间缓缓荡开。

随后,白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