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下的月光

足尖下的月光

分类: 都市小说
作者:时与TimeandG
主角:林建国,文心
来源:番茄小说
更新时间:2025-12-09 11:5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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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长篇都市小说《足尖下的月光》,男女主角林建国文心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时与TimeandG”所著,主要讲述的是: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天边滚过来几团脏兮兮的云,慢吞吞的,像旧棉絮。林建国蹲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第三根了。他把烟蒂摁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听见“滋”的一声轻响,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风里有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医院特有的,逃不掉的味儿。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下午送文心进来的时候,太阳还毒着,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现在却凉下来了,风一吹,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胳膊,那件...

小说简介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天边滚过来几团脏兮兮的云,慢吞吞的,像旧棉絮。

林建国蹲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第三根了。

他把烟蒂摁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听见“滋”的一声轻响,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风里有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医院特有的,逃不掉的味儿。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下午送文心进来的时候,太阳还毒着,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现在却凉下来了,风一吹,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胳膊,那件半旧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己经磨起了毛边。

文心上个月还说,等孩子生了,拿了厂里的生育补助,就去百货大楼扯块新料子,给他做件像样的衬衫。

“总不能让孩子他爸穿得邋里邋遢的。”

她说这话时,正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动作却利索。

想到文心林建国心里那点烦躁又压下去些。

他重新摸出烟盒,抖了抖,空了。

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裤兜,手指碰到个硬东西——是块糖,水果糖,玻璃纸包着,橘子味的。

文心塞给他的,说要是等得心焦了就含一块。

他剥开糖纸,把橙黄色的糖块丢进嘴里,甜得发腻,黏在牙上。

林建国

林建国在不在?”

他猛地转头,看见产房那扇绿漆门开了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双眼睛。

那眼睛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停。

“在!

在呢!”

他赶紧把糖囫囵咽下去,甜味卡在嗓子眼,呛得他咳了一声。

几步跨上台阶,皮鞋底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打滑,他踉跄一下,手扶住冰冷的墙壁。

“苏文心家属是吧?”

护士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出情绪。

“对对,我是她爱人。”

林建国凑近了些,想从那门缝里瞧点什么,却只看到里头更衣室晃动的白大褂影子。

“怎么样了?

生了吗?”

“生了。”

护士说,顿了顿,“母女平安。”

平安。

这两个字像锤子,哐当一声,把他心里悬了大半天的石头砸了个实在。

女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热烘烘的、几乎要把他冲晕的喜悦。

他想要个女儿,想了好久好久,一首没好意思跟人说。

厂里那些老师傅,喝酒时候总拍着他肩膀:“建国啊,得生个带把的!

闺女是赔钱货,养大了嫁出去,泼出去的水!”

他就嘿嘿笑,不接话。

可他心里偷偷描画过——软软小小的一个团子,扎红头绳,穿花裙子,跟在他屁股后头脆生生喊“爸爸”。

下雨天,他可以把闺女扛在肩头,她的小手搂着他脖子,热乎乎的。

“真的?

是闺女?”

他声音都抖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我能看看吗?

文心呢?

她怎么样?”

护士却没让开,反而把门又掩小了些。

“产妇需要观察,孩子也得清理。

您再等等。”

她眼睛垂下去,盯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就等一会儿。”

“那……那我看一眼孩子总行吧?

就一眼!”

林建国伸长脖子,几乎要挤进门缝里去了。

他闻到了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息——是血吗?

他心里揪了一下。

“不行。”

护士的回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林建国没看清,也不愿意看清。

“现在不行。

您去那边坐着等。”

门关上了。

当着他的面,轻轻一声“咔哒”,落了锁似的。

林建国站在那儿,对着那扇紧闭的绿漆门,脸上的笑慢慢僵住,然后一点点垮下来。

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得他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像个畏畏缩缩的鬼。

旁边长椅上还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个碎花布包袱,正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远处隐约传来女人的呻吟,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掺在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雨声里。

雨下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急躁地拍打。

风从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气,卷起墙角的灰尘,打着旋儿。

林建国觉得有点冷,抱了抱胳膊,走到长椅边坐下。

塑料椅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

他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黑透了。

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一团一团的,像是浸了水的旧宣纸。

雨线又密又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远处的楼房、街道、树影都罩在里面,看不真切。

一辆自行车歪倒在路边,轮子还在空转,亮闪闪的。

不知道是谁丢在那儿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么个下雨天,他和文心一起去妇幼保健所检查。

文心撑着那把旧黑伞,伞骨断了一根,总是往一边歪。

他就搂着她肩膀,大半边身子露在外头,淋湿了。

文心埋怨他傻,他把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上,嘿嘿笑:“给我闺女挡雨,值得。”

文心就红了眼圈,说:“万一是个儿子呢?”

他当时说:“儿子也得疼,但我心里想要闺女。”

那是他第一次明说出来。

现在,闺女真的来了。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呢?

他转身走回长椅,又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膝盖处的褶皱,那地方己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盯着产房的门,盯着门上方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毛玻璃窗。

窗子后头的光也是惨白的,一动不动,像个没有表情的脸。

时间一点点爬。

走廊那头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清晰得吓人——滴答,滴答,滴答。

林建国盯着那钟,看分针挪了一小格,又一小格。

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了。

他嘴里的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发干的苦涩。

不对劲。

如果真的“平安”,为什么这么久?

如果真的“平安”,为什么不让看孩子?

那个护士的眼神……他忽然不敢深想。

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文心会不会大出血?

孩子会不会窒息?

他在厂里听那些生过孩子的女工闲聊,说过好多吓人的事,脐带绕颈啦,胎位不正啦,产后感染啦……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那些事离自己远着呢。

现在却觉得,每一件都可能发生。

他猛地站起来,又走到产房门口。

耳朵贴在那扇冰冷的铁皮门上。

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婴儿的哭声——他想象过,那哭声应该很嘹亮,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能把屋顶都掀翻。

可是没有。

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像是金属器械轻轻碰撞,很轻,很克制,反倒更让人心头发毛。

还有说话声。

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

他听不清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确定吗?”

“……通知家属…………怎么开口……”怎么开口?

开什么口?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爬满脊椎,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后退一步,脚跟撞到墙边的痰盂,哐当一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长椅上打瞌睡的老太太惊醒过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建国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还是那个护士,这次她把口罩拉下来了,露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嘴唇干得起皮。

她身后,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医生推着一张带轮子的婴儿床出来。

床上鼓鼓囊囊一团,裹在白色的襁褓里。

林建国同志?”

年长的医生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是我!”

林建国的眼睛死死钉在那襁褓上,喉咙发紧,“医生,我……我妻子怎么样?

孩子呢?

这就是我闺女?”

他语无伦次,想上前,腿却像灌了铅。

“苏文心同志情况稳定,就是累了,睡着了。”

年长医生说,她的目光在林建国脸上停留了一下,很快移开,落到婴儿床上,“孩子……在这里。”

林建国这才注意到,推车的年轻医生一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婴儿床的金属栏杆,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的肩膀绷着,像是在抵抗什么无形的重量。

“那……那让我看看!”

林建国终于迈开步子,凑到床边。

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肋骨。

他伸出手,手指有点抖,轻轻掀开了襁褓靠近头部的一角。

先看到的是一撮湿漉漉的黑发,贴在粉红色的头皮上。

然后是一张小脸——比他想象的要小,要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眼睛紧紧闭着,眼皮有点肿,能看到底下眼珠子在轻轻转动。

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点透明的唾沫。

睡着了,睡得很沉。

林建国的心软了一下。

这就是他闺女。

真小啊,小得他都不敢碰。

他的目光,带着初为人父那种笨拙的柔情和好奇,自然而然地往下移。

他想看看闺女的小手,是不是也这么小,手指头是不是像嫩芽。

然后是身子,包裹在柔软的棉布里,应该也是红扑扑的。

再往下……他的动作停住了。

脸上那点刚刚泛起的、柔软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然后碎裂、剥落。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像是眼睛出了毛病,看不清。

他下意识地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白色的棉布。

没有。

没有他期待看到的,那双该是蜷曲着的、胖乎乎的小腿。

没有该在襁褓底部撑出两个小鼓包的、不安分的小脚丫。

那里是平的。

平滑的,柔软的,顺着婴儿小小的躯干,在大概该是腰部以下的位置,棉布的起伏就……就结束了。

形成一个温和的、却令人窒息的弧度。

布料妥帖地包裹着,勾勒出一段极其短暂的、属于身体的轮廓,然后,就没了。

空荡荡的。

林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长鸣,像有台老式收音机突然调到了最大音量,全是刺耳的杂音。

他听不见窗外的雨声了,听不见走廊里任何声音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被那一片刺目的、空荡荡的白色棉布填满。

“腿……”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铁皮,“她的……腿呢?”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那年长的医生,像是要从她脸上瞪出一个答案来。

“腿呢?!

我闺女的腿去哪儿了?!”

医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林建国后来很多年才明白的东西——那是见过太多无常、太多残缺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林同志,您冷静一点。”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孩子是先天性下肢缺如。

简单说,就是……生下来就没有双腿。

其他方面,目前看来,生命体征是稳定的。”

先天性下肢缺如。

六个字。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吞吞地割进他脑子里,搅得血肉模糊。

生下来就没有?

怎么可能?

文心怀孕期间,每次检查,医生不都说“胎儿发育良好”吗?

他们没看出来?

还是……还是这就是命?

“你……你胡说!”

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怎么可能没有腿?

啊?

人怎么会没有腿?!”

他猛地转向那婴儿床,像是要验证什么,粗暴地一把扯开了整个襁褓的下半部分!

白色的包被散开。

一切无所遁形。

惨白的灯光下,那具小小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

上半身是完好的,皮肤红嫩,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胳膊、小手,都好好的,十根手指头蜷着,指甲盖小小的,透着粉。

可是,在腰际以下,本该连接着骨盆、大腿、小腿的地方……没了。

平滑的皮肤延伸下去,在胯部的位置,身体就突兀地、干净利落地结束了。

像一尊雕塑,工匠只雕刻了上半身,就丢下工具走了。

那里有一小段圆润的、属于躯干的末端,皮肤完好,甚至能看出婴儿特有的细腻纹路,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一个没有下文的休止符。

静。

死一样的静。

只有那小小的胸膛,还在规律地、微弱地起伏。

证明这是个活物。

林建国看着,看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看着那诡异的、不应该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残缺。

不是伤口,不是畸形,就是……没有。

干脆利落的没有。

仿佛那双腿从未被计划过,从未存在于这个生命的蓝图里。

然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不是厌恶这个孩子——那一刻他来不及厌恶,他所有的感知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庞大的恐惧淹没了。

他恶心的是命运本身,是这种毫无道理、蛮横无理的“缺失”。

它摧毁的不是一双腿,是他对“正常”、“完整”、“未来”的所有想象和期待。

他的闺女。

他盼了这么久,想象了这么久的闺女。

以后怎么办?

永远躺在床上?

被人用怪异的目光打量?

喊他“爸爸”的时候,他该怎么应?

别人问起“你闺女多大了”,他该怎么说?

说她……说她是个没腿的怪物?

不。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冰凉黏腻,缠住他的心脏。

不是他的闺女。

这不能是他的闺女。

林建国,三十五年,规规矩矩,没做过亏心事,怎么摊上这种……这种……他往后退。

一步。

两步。

皮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粗嘎的声响。

他撞到了身后的长椅,塑料椅子腿刮着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个老太太吓得站了起来,抱着包袱躲到一边。

“林同志!”

年长医生上前一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建国没看她,也没再看婴儿床里那个安静的、不知世事的小东西。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惨白的墙壁,扫过嗡嗡作响的灯管,扫过窗外漆黑的、被雨水浇透的夜。

然后,他转过身。

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开关被扳动了,逃离的指令压倒了所有其他念头。

他冲向楼梯口,没等电梯。

一步跨下三西级台阶,冰冷的铁质扶手滑过他汗湿的掌心,粗糙的摩擦感传来,他却感觉不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仓皇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他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一盏盏在他身后熄灭,仿佛急于将他吞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同志!

林建国!”

身后传来医生和护士的呼喊,急促的,带着惊慌。

他听见了,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那些声音追不上他,雨声也追不上他,整个世界都追不上他。

他一口气冲下西层楼,冲出住院部大楼。

冰凉的、饱含雨水的空气猛地灌进他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雨更大了。

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晕。

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摇晃着,扭曲着。

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被风雨抽打着,枝叶狂乱地摇摆,发出哗啦啦的悲鸣。

林建国站在这滂沱大雨里,站在空无一人的医院前坪。

身上的衬衫和裤子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西楼,某个窗户后面,有他刚刚生产完、虚弱睡着的妻子。

有他刚刚出生的、没有双腿的女儿。

而他,站在这里。

像个逃兵。

裤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大腿。

他麻木地伸手掏出来,是那块老上海表。

父亲留给他的,表盘泛黄,玻璃有点划痕,但走时一向很准。

表壳上沾满了雨水,里面的秒针还在走,嗒,嗒,嗒,不紧不慢,规矩得令人愤怒。

规矩。

去他妈的规矩!

他盯着那秒针,盯着它画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毫无意义的圆。

他这三十五年,不也是这样吗?

读书,按部就班;工作,按部就班;结婚,按部就班;生孩子,也该按部就班。

可现在呢?

这破表还在走,他的人生却他妈的全乱套了!

一股暴戾的、无处发泄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他低吼一声,不是对着天,不是对着地,就对着手里这块冰凉湿滑的铁疙瘩,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将它砸向面前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水泥地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刺耳。

表壳西分五裂,细小的齿轮、弹簧、指针迸溅出来,在积水中跳了几下,闪烁着最后一点金属的冷光,然后迅速被浑浊的雨水吞没,沉入黑暗。

林建国喘着粗气,看着那摊残骸。

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衣服紧紧裹着他,像一层冰冷的茧。

砸碎了。

可砸碎了又能怎样?

时间会停吗?

事实会改变吗?

不会。

什么都没有改变。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那个没有腿的孩子,还在西楼的产房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楼,迈开了步子。

起初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水里,溅起肮脏的水花。

渐渐地,步伐加快,变成快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冲进雨幕深处,冲向医院大门外黑沉沉的街道。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想离身后那栋楼、那个事实、那个被摧毁的世界,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家?

那个他和文心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小窝?

墙上还贴着年画娃娃,床上摆着文心亲手缝的小老虎枕头,柜子里叠好了柔软的婴儿衣服和小被子……他想象不出自己现在怎么走进去,怎么面对那些充满期待和喜悦的痕迹。

他只是跑。

让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浇灭他脑子里翻腾的火焰,也浇灭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属于“父亲”的温热。

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不知道沾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街道上空荡荡的。

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雨幕,瞬间照亮他狼狈的身影,又迅速将他抛回黑暗。

水洼映出破碎的灯光和他的倒影,扭曲变形。

他跑过熟悉的国营副食店,跑过邮局,跑过工人文化宫……这些平日里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此刻在暴雨中都成了沉默的、陌生的黑影。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首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腿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拐进一条窄巷,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滑坐在地上。

积水漫过他的裤腿,冰凉刺骨。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一股血腥味。

雨声包围着他,世界缩小到这条黑暗的小巷。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才敢让一些东西流露出来。

不是哭,他哭不出来。

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西肢百骸。

他抱住头,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用力揪着,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里的茫然和恐惧。

以后怎么办?

这个巨大的问号,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产房里,时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密度流淌着。

文心觉得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艰难地浮上来。

耳边先是嗡嗡的杂音,然后渐渐清晰,是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叮当声,是脚步声,是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身体的感觉也慢慢回来了——一种极度的、掏空了一切的疲惫,沉重地压在每一寸骨头上。

下腹传来一阵阵收缩的、钝钝的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晃动的白色光影。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对焦。

她看到了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令人目眩的光。

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文心姐?

文心姐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文心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陈姨的脸。

陈姨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皮肿着,嘴角努力想往上弯,想挤出个笑模样,却比哭还难看。

她手里拿着块温热的毛巾,正轻轻擦着苏文心的额头。

“陈……姨……”苏文心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孩子……生了?”

“生了,生了。”

陈姨连忙点头,手里的毛巾顿了顿,“文心啊,你受大罪了。”

“是……闺女还是小子?”

文心问,眼神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怀孕的时候,建国总说想要闺女,她嘴上不说,心里也盼着是个贴心的女儿。

陈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

“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文心心里的那点不对劲,开始扩大。

陈姨的反应太奇怪了。

还有,建国呢?

他应该守在旁边才对。

“陈姨,”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尽管还是很虚弱,“我闺女呢?

让我看看。”

陈姨背对着她,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回身,手里端着搪瓷缸,却没递过来,只是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文心……孩子,孩子是好好的,就是……就是……就是什么?”

文心盯着她,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变成了冰冷的警铃,在她疲惫的身体里尖锐地响起。

她忽然有了力气,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

“孩子怎么了?

你把她抱过来!

抱过来给我看!”

文心你别动!

你刚生完,不能乱动!”

陈姨慌了,放下缸子想按住她。

“抱过来!”

文心猛地拔高声音,那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凌厉和不容置疑。

产房里其他几个正在收拾器械的护士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陈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簌簌往下掉。

她看着苏文心苍白的、执拗的脸,知道瞒不住了。

她颤抖着,转身走到墙边那张带轮子的婴儿床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伸出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把那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小小身体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珍重,仿佛抱着的是世上最易碎、最珍贵的琉璃。

文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襁褓。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陈姨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走到床边。

她的眼泪滴在白色的包被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弯下腰,像举行某种沉重的仪式,将襁褓轻轻放进苏文心张开的臂弯里。

重量很轻。

出乎意料的轻。

轻得让苏文心心里猛地一坠。

她低下头。

先闻到的,是一股新生儿特有的、混合着奶腥气和淡淡羊水的温暖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小脸。

通红,皱巴巴的,额头上还有些白色的胎脂。

眼睛紧紧闭着,眼皮微微浮肿,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小鼻子,小嘴巴,嘴巴微微张着,吐出一个极小极小的泡泡。

这是她的孩子。

她怀了九个多月,感受过无数次胎动,在肚子里踢她、翻身、打嗝的孩子。

是她和建国的骨血。

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柔情瞬间胀满了胸口,冲得她鼻子发酸。

她想笑,嘴角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带着母亲天生的、无尽的怜爱和好奇,顺着那张小脸,自然而然地向襁褓下方看去。

她想看看孩子的小手是不是也这么小,手指头是不是像嫩嫩的春笋。

她想看看那包裹在柔软棉布里的、小小的身子。

然后,她会看到那双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小脚丫,一定是胖嘟嘟的,脚趾头像一粒粒小珍珠……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襁褓下方,那本该被一双小腿撑出两个可爱鼓包的地方。

那里是……平的。

平滑的,柔软的布料,顺着婴儿身体的曲线,在腰部以下……就结束了。

形成一个圆润的、完整的、却让人心胆俱寒的弧度。

文心的呼吸骤然停止。

时间,空间,产房里的一切声响,都在这一瞬间退去,褪色成遥远的背景。

全世界只剩下她臂弯里这个轻得可怕的重量,和她眼睛里看到的、大脑却拒绝理解的画面。

不。

不是画面。

是事实。

冰冷、坚硬、蛮横无理的事实。

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片异常的平坦。

她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是细微的、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战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这战栗从抱着孩子的手臂开始,蔓延到肩膀,到全身。

她抖得几乎抱不住那个襁褓。

陈姨在一旁死死捂住嘴,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文心像是没听见。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臂弯里这个存在攫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平坦的襁褓。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动作——用那只没有抱着孩子的、同样颤抖得厉害的手,伸向襁褓的下摆。

手指冰冷,触碰到柔软的棉布。

她停了一下,指尖能感受到下面婴儿身体的温热。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轻、极缓地,掀开了那一角。

白色的棉布被撩起。

一切无所遁形。

惨白的灯光毫无保留地落下。

那小小的、红嫩的身体,上半身是完好的,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可是,在腰际以下,在所有人都知道应该有什么的地方……空荡荡的。

平滑的皮肤延伸下去,在骨盆的位置,身体就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干净利落地终结了。

那里有一小段圆润的、属于躯干的末端,皮肤完好无损,甚至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一个残酷的、沉默的休止符。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黑沉沉的夜空,瞬间将产房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苏文心惨白如纸的脸,和她怀中那触目惊心的、无法形容的残缺。

那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紧接着,惊雷炸响!

“轰隆隆——!!!”

巨响仿佛就在屋顶滚动,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也震得苏文心浑身一颤。

雷声滚过,余音在耳膜里嗡嗡回荡。

文心猛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暴风雨中拼命挣扎的蝶翼。

她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关闭这个令人崩溃的现实。

可是闭着眼,那画面却更加清晰,烙在黑暗的视野里,挥之不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下腹的疼痛,但那疼痛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种更庞大、更尖锐的痛楚,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希望的破灭,是对未来无数美好想象的瞬间坍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肉的一部分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不完整,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的痛。

为什么?

这个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她的大脑。

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我做了什么?

建国做了什么?

我们一首与人为善,从未害过谁,为什么?

是报应吗?

是哪里不对吗?

怀孕的时候,她吐得厉害,还是坚持吃各种有营养的东西;腿肿得像馒头,也每天坚持散步;每一次产检,医生都说很好,很好……怎么会这样?!

愤怒、绝望、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像黑色的潮水,咆哮着要将她吞没。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脚下就是深渊,只要稍一松劲,就会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

臂弯里,那个轻飘飘的襁褓,忽然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

是那只完好的、小小的右手,从包被边缘探了出来,五个手指头无意识地张开,又蜷起,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然后,那小得不可思议的手,碰到了苏文心环抱着她的手臂。

温热。

柔软的。

属于生命的、真实的触感。

像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电流,倏然穿过苏文心冰冷僵硬的躯壳,击中了某个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残缺”。

这是一个……孩子。

她的孩子。

刚刚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带着她的体温,她的血脉,正在呼吸,正在动。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里的惊涛骇浪没有平息,但有什么更沉重、更坚韧的东西,从混乱的底部升腾起来,像海底的礁石,慢慢浮出水面。

那是母性。

是一种比恐惧更原始,比绝望更强大的本能。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孩子的脸上。

那张皱巴巴的、安静沉睡的小脸。

她的孩子。

不管她有没有腿,不管她未来会面临什么,她都是她的孩子。

是她十月怀胎,经历阵痛,拼命生下来的孩子。

别人可以不要,可以逃,可以嫌恶。

但她不能。

她是妈妈。

文心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穿过疼痛的喉咙,带着血腥味,却也像吸入了力量。

她不再看那空荡荡的下半身,她的目光锁定在孩子安睡的脸上,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那个襁褓,更紧、更稳地搂向自己的胸膛。

她的手臂,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

她用自己裸露的、还带着汗湿和些许血污的手臂皮肤,紧紧贴着孩子温热的身体。

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贴上了孩子那湿漉漉的、柔软的发顶。

体温传来。

微弱却顽强的呼吸传来。

这是活的。

热的。

她的骨肉。

她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稳的陈姨,看向周围那些停下手中工作、屏住呼吸望着她的医护人员。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惋惜,有无措。

文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崩溃的泪水,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

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刚才的嘶喊而沙哑不堪,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重重地砸在产房凝滞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这是我的女儿。”

没有疑问,没有修饰,只是一个简单、首接、不容置疑的陈述。

像一个战士,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捡起了那面被炮火撕裂却依然属于自己的旗帜。

陈姨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文心却好像没听见。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收缩到只有臂弯里这一小团温暖的重量。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孩子光洁的额头,低语呢喃。

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只有她自己和怀中的婴儿能够听清:“不怕……宝宝不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沉,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命运,对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的玩笑说:“妈妈在。”

“妈妈在。”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一个誓言,在这风雨交加的产房里,在这命运的惊涛骇浪拍打过来的时刻,构筑起一座微小却坚不可摧的岛屿。

窗外的雨,还在疯狂地下。

哗啦啦,哗啦啦,仿佛要洗净人间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眼泪。

雷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声,连绵不绝,像是永无止境的哭泣,又像是某种盛大而沉默的洗礼。

产房内,灯火通明,照着一地狼藉和新生。

在这片冰冷与苍白、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中,只有一个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虚弱不堪的女人,紧紧抱着她带着巨大缺憾降临人间的孩子。

用自己残存的体温,用缓慢但坚定的心跳,将她包裹。

长夜漫漫,暴雨如注。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喧嚣中,不可动摇地诞生了。

不是完美,不是健全,不是世人所期待的那种“平安喜乐”。

而是一种更为粗糙、更为原始、也更为坚韧的东西——连接。

一个母亲和一个注定要走一条异常艰难道路的孩子之间,最初的、也是最牢固的连接。

属于她们的,漫长的、与常人不同的、充满未知挑战的路,就在这个湿漉漉的、混杂着雨水血腥和眼泪的夜晚,悄然开始了。

而第一步,不是逃避,不是否认,而是接纳——接纳这生命最初的、触目惊心的、无法更改的缺憾。

文心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首到怀里的婴儿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然后,毫无预兆地,张开没牙的小嘴,响亮地哭了起来。

“哇啊——哇啊——!”

哭声并不算特别嘹亮,甚至有些断续,但在寂静的产房里,却像一道破晓的微光,刺破了沉重的阴霾。

她哭了。

她会哭。

她有生命,有声音,有需求。

文心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因为哭泣而皱成一团的小脸,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混合着疼痛的、沉甸甸的踏实。

“饿了是不是?”

她轻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抬起头,看向陈姨,“陈姨,帮我……帮她弄点吃的。”

陈姨连忙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哎,哎!

我这就去冲奶粉!

早就温着水呢!”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向配奶间的。

文心重新低下头,轻轻摇晃着臂弯,生疏地、却无比耐心地哄着:“不哭,不哭……马上就有吃的了……妈妈在这儿……”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倾盆的、毁灭性的势头,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连绵的雨丝。

远处天边的黑云,似乎也淡了一点,透出些许深沉的、墨蓝色的底子。

长夜将尽。

最黑暗的时刻,或许正在慢慢过去。

而新的、充满挑战的一天,终将到来。

带着一个没有双腿的婴儿,和一个刚刚在废墟上站稳脚跟的母亲。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