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天边滚过来几团脏兮兮的云,慢吞吞的,像旧棉絮。长篇都市小说《足尖下的月光》,男女主角林建国文心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时与TimeandG”所著,主要讲述的是: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天边滚过来几团脏兮兮的云,慢吞吞的,像旧棉絮。林建国蹲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第三根了。他把烟蒂摁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听见“滋”的一声轻响,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风里有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医院特有的,逃不掉的味儿。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下午送文心进来的时候,太阳还毒着,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现在却凉下来了,风一吹,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胳膊,那件...
林建国蹲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第三根了。
他把烟蒂摁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听见“滋”的一声轻响,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风里有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医院特有的,逃不掉的味儿。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下午送文心进来的时候,太阳还毒着,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现在却凉下来了,风一吹,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胳膊,那件半旧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己经磨起了毛边。
文心上个月还说,等孩子生了,拿了厂里的生育补助,就去百货大楼扯块新料子,给他做件像样的衬衫。
“总不能让孩子他爸穿得邋里邋遢的。”
她说这话时,正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动作却利索。
想到文心,林建国心里那点烦躁又压下去些。
他重新摸出烟盒,抖了抖,空了。
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裤兜,手指碰到个硬东西——是块糖,水果糖,玻璃纸包着,橘子味的。
文心塞给他的,说要是等得心焦了就含一块。
他剥开糖纸,把橙黄色的糖块丢进嘴里,甜得发腻,黏在牙上。
“林建国!
林建国在不在?”
他猛地转头,看见产房那扇绿漆门开了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双眼睛。
那眼睛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停。
“在!
在呢!”
他赶紧把糖囫囵咽下去,甜味卡在嗓子眼,呛得他咳了一声。
几步跨上台阶,皮鞋底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打滑,他踉跄一下,手扶住冰冷的墙壁。
“苏文心家属是吧?”
护士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出情绪。
“对对,我是她爱人。”
林建国凑近了些,想从那门缝里瞧点什么,却只看到里头更衣室晃动的白大褂影子。
“怎么样了?
生了吗?”
“生了。”
护士说,顿了顿,“母女平安。”
平安。
这两个字像锤子,哐当一声,把他心里悬了大半天的石头砸了个实在。
女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热烘烘的、几乎要把他冲晕的喜悦。
他想要个女儿,想了好久好久,一首没好意思跟人说。
厂里那些老师傅,喝酒时候总拍着他肩膀:“建国啊,得生个带把的!
闺女是赔钱货,养大了嫁出去,泼出去的水!”
他就嘿嘿笑,不接话。
可他心里偷偷描画过——软软小小的一个团子,扎红头绳,穿花裙子,跟在他屁股后头脆生生喊“爸爸”。
下雨天,他可以把闺女扛在肩头,她的小手搂着他脖子,热乎乎的。
“真的?
是闺女?”
他声音都抖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我能看看吗?
文心呢?
她怎么样?”
护士却没让开,反而把门又掩小了些。
“产妇需要观察,孩子也得清理。
您再等等。”
她眼睛垂下去,盯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就等一会儿。”
“那……那我看一眼孩子总行吧?
就一眼!”
林建国伸长脖子,几乎要挤进门缝里去了。
他闻到了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息——是血吗?
他心里揪了一下。
“不行。”
护士的回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林建国没看清,也不愿意看清。
“现在不行。
您去那边坐着等。”
门关上了。
当着他的面,轻轻一声“咔哒”,落了锁似的。
林建国站在那儿,对着那扇紧闭的绿漆门,脸上的笑慢慢僵住,然后一点点垮下来。
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得他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像个畏畏缩缩的鬼。
旁边长椅上还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个碎花布包袱,正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远处隐约传来女人的呻吟,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掺在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雨声里。
雨下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急躁地拍打。
风从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气,卷起墙角的灰尘,打着旋儿。
林建国觉得有点冷,抱了抱胳膊,走到长椅边坐下。
塑料椅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
他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黑透了。
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一团一团的,像是浸了水的旧宣纸。
雨线又密又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远处的楼房、街道、树影都罩在里面,看不真切。
一辆自行车歪倒在路边,轮子还在空转,亮闪闪的。
不知道是谁丢在那儿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么个下雨天,他和文心一起去妇幼保健所检查。
文心撑着那把旧黑伞,伞骨断了一根,总是往一边歪。
他就搂着她肩膀,大半边身子露在外头,淋湿了。
文心埋怨他傻,他把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上,嘿嘿笑:“给我闺女挡雨,值得。”
文心就红了眼圈,说:“万一是个儿子呢?”
他当时说:“儿子也得疼,但我心里想要闺女。”
那是他第一次明说出来。
现在,闺女真的来了。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呢?
他转身走回长椅,又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膝盖处的褶皱,那地方己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盯着产房的门,盯着门上方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毛玻璃窗。
窗子后头的光也是惨白的,一动不动,像个没有表情的脸。
时间一点点爬。
走廊那头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清晰得吓人——滴答,滴答,滴答。
林建国盯着那钟,看分针挪了一小格,又一小格。
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了。
他嘴里的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发干的苦涩。
不对劲。
如果真的“平安”,为什么这么久?
如果真的“平安”,为什么不让看孩子?
那个护士的眼神……他忽然不敢深想。
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文心会不会大出血?
孩子会不会窒息?
他在厂里听那些生过孩子的女工闲聊,说过好多吓人的事,脐带绕颈啦,胎位不正啦,产后感染啦……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那些事离自己远着呢。
现在却觉得,每一件都可能发生。
他猛地站起来,又走到产房门口。
耳朵贴在那扇冰冷的铁皮门上。
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婴儿的哭声——他想象过,那哭声应该很嘹亮,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能把屋顶都掀翻。
可是没有。
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像是金属器械轻轻碰撞,很轻,很克制,反倒更让人心头发毛。
还有说话声。
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
他听不清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确定吗?”
“……通知家属…………怎么开口……”怎么开口?
开什么口?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爬满脊椎,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后退一步,脚跟撞到墙边的痰盂,哐当一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长椅上打瞌睡的老太太惊醒过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建国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还是那个护士,这次她把口罩拉下来了,露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嘴唇干得起皮。
她身后,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医生推着一张带轮子的婴儿床出来。
床上鼓鼓囊囊一团,裹在白色的襁褓里。
“林建国同志?”
年长的医生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是我!”
林建国的眼睛死死钉在那襁褓上,喉咙发紧,“医生,我……我妻子怎么样?
孩子呢?
这就是我闺女?”
他语无伦次,想上前,腿却像灌了铅。
“苏文心同志情况稳定,就是累了,睡着了。”
年长医生说,她的目光在林建国脸上停留了一下,很快移开,落到婴儿床上,“孩子……在这里。”
林建国这才注意到,推车的年轻医生一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婴儿床的金属栏杆,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的肩膀绷着,像是在抵抗什么无形的重量。
“那……那让我看看!”
林建国终于迈开步子,凑到床边。
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肋骨。
他伸出手,手指有点抖,轻轻掀开了襁褓靠近头部的一角。
先看到的是一撮湿漉漉的黑发,贴在粉红色的头皮上。
然后是一张小脸——比他想象的要小,要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眼睛紧紧闭着,眼皮有点肿,能看到底下眼珠子在轻轻转动。
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点透明的唾沫。
睡着了,睡得很沉。
林建国的心软了一下。
这就是他闺女。
真小啊,小得他都不敢碰。
他的目光,带着初为人父那种笨拙的柔情和好奇,自然而然地往下移。
他想看看闺女的小手,是不是也这么小,手指头是不是像嫩芽。
然后是身子,包裹在柔软的棉布里,应该也是红扑扑的。
再往下……他的动作停住了。
脸上那点刚刚泛起的、柔软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然后碎裂、剥落。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像是眼睛出了毛病,看不清。
他下意识地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白色的棉布。
没有。
没有他期待看到的,那双该是蜷曲着的、胖乎乎的小腿。
没有该在襁褓底部撑出两个小鼓包的、不安分的小脚丫。
那里是平的。
平滑的,柔软的,顺着婴儿小小的躯干,在大概该是腰部以下的位置,棉布的起伏就……就结束了。
形成一个温和的、却令人窒息的弧度。
布料妥帖地包裹着,勾勒出一段极其短暂的、属于身体的轮廓,然后,就没了。
空荡荡的。
林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长鸣,像有台老式收音机突然调到了最大音量,全是刺耳的杂音。
他听不见窗外的雨声了,听不见走廊里任何声音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被那一片刺目的、空荡荡的白色棉布填满。
“腿……”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铁皮,“她的……腿呢?”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那年长的医生,像是要从她脸上瞪出一个答案来。
“腿呢?!
我闺女的腿去哪儿了?!”
医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林建国后来很多年才明白的东西——那是见过太多无常、太多残缺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林同志,您冷静一点。”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孩子是先天性下肢缺如。
简单说,就是……生下来就没有双腿。
其他方面,目前看来,生命体征是稳定的。”
先天性下肢缺如。
六个字。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吞吞地割进他脑子里,搅得血肉模糊。
生下来就没有?
怎么可能?
文心怀孕期间,每次检查,医生不都说“胎儿发育良好”吗?
他们没看出来?
还是……还是这就是命?
“你……你胡说!”
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怎么可能没有腿?
啊?
人怎么会没有腿?!”
他猛地转向那婴儿床,像是要验证什么,粗暴地一把扯开了整个襁褓的下半部分!
白色的包被散开。
一切无所遁形。
惨白的灯光下,那具小小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
上半身是完好的,皮肤红嫩,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胳膊、小手,都好好的,十根手指头蜷着,指甲盖小小的,透着粉。
可是,在腰际以下,本该连接着骨盆、大腿、小腿的地方……没了。
平滑的皮肤延伸下去,在胯部的位置,身体就突兀地、干净利落地结束了。
像一尊雕塑,工匠只雕刻了上半身,就丢下工具走了。
那里有一小段圆润的、属于躯干的末端,皮肤完好,甚至能看出婴儿特有的细腻纹路,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一个没有下文的休止符。
静。
死一样的静。
只有那小小的胸膛,还在规律地、微弱地起伏。
证明这是个活物。
林建国看着,看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看着那诡异的、不应该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残缺。
不是伤口,不是畸形,就是……没有。
干脆利落的没有。
仿佛那双腿从未被计划过,从未存在于这个生命的蓝图里。
然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不是厌恶这个孩子——那一刻他来不及厌恶,他所有的感知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庞大的恐惧淹没了。
他恶心的是命运本身,是这种毫无道理、蛮横无理的“缺失”。
它摧毁的不是一双腿,是他对“正常”、“完整”、“未来”的所有想象和期待。
他的闺女。
他盼了这么久,想象了这么久的闺女。
以后怎么办?
永远躺在床上?
被人用怪异的目光打量?
喊他“爸爸”的时候,他该怎么应?
别人问起“你闺女多大了”,他该怎么说?
说她……说她是个没腿的怪物?
不。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冰凉黏腻,缠住他的心脏。
不是他的闺女。
这不能是他的闺女。
他林建国,三十五年,规规矩矩,没做过亏心事,怎么摊上这种……这种……他往后退。
一步。
两步。
皮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粗嘎的声响。
他撞到了身后的长椅,塑料椅子腿刮着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个老太太吓得站了起来,抱着包袱躲到一边。
“林同志!”
年长医生上前一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建国没看她,也没再看婴儿床里那个安静的、不知世事的小东西。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惨白的墙壁,扫过嗡嗡作响的灯管,扫过窗外漆黑的、被雨水浇透的夜。
然后,他转过身。
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开关被扳动了,逃离的指令压倒了所有其他念头。
他冲向楼梯口,没等电梯。
一步跨下三西级台阶,冰冷的铁质扶手滑过他汗湿的掌心,粗糙的摩擦感传来,他却感觉不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仓皇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他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一盏盏在他身后熄灭,仿佛急于将他吞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同志!
林建国!”
身后传来医生和护士的呼喊,急促的,带着惊慌。
他听见了,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那些声音追不上他,雨声也追不上他,整个世界都追不上他。
他一口气冲下西层楼,冲出住院部大楼。
冰凉的、饱含雨水的空气猛地灌进他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雨更大了。
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晕。
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摇晃着,扭曲着。
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被风雨抽打着,枝叶狂乱地摇摆,发出哗啦啦的悲鸣。
林建国站在这滂沱大雨里,站在空无一人的医院前坪。
身上的衬衫和裤子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西楼,某个窗户后面,有他刚刚生产完、虚弱睡着的妻子。
有他刚刚出生的、没有双腿的女儿。
而他,站在这里。
像个逃兵。
裤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大腿。
他麻木地伸手掏出来,是那块老上海表。
父亲留给他的,表盘泛黄,玻璃有点划痕,但走时一向很准。
表壳上沾满了雨水,里面的秒针还在走,嗒,嗒,嗒,不紧不慢,规矩得令人愤怒。
规矩。
去他妈的规矩!
他盯着那秒针,盯着它画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毫无意义的圆。
他这三十五年,不也是这样吗?
读书,按部就班;工作,按部就班;结婚,按部就班;生孩子,也该按部就班。
可现在呢?
这破表还在走,他的人生却他妈的全乱套了!
一股暴戾的、无处发泄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他低吼一声,不是对着天,不是对着地,就对着手里这块冰凉湿滑的铁疙瘩,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将它砸向面前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水泥地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刺耳。
表壳西分五裂,细小的齿轮、弹簧、指针迸溅出来,在积水中跳了几下,闪烁着最后一点金属的冷光,然后迅速被浑浊的雨水吞没,沉入黑暗。
林建国喘着粗气,看着那摊残骸。
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衣服紧紧裹着他,像一层冰冷的茧。
砸碎了。
可砸碎了又能怎样?
时间会停吗?
事实会改变吗?
不会。
什么都没有改变。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那个没有腿的孩子,还在西楼的产房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楼,迈开了步子。
起初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水里,溅起肮脏的水花。
渐渐地,步伐加快,变成快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冲进雨幕深处,冲向医院大门外黑沉沉的街道。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想离身后那栋楼、那个事实、那个被摧毁的世界,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家?
那个他和文心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小窝?
墙上还贴着年画娃娃,床上摆着文心亲手缝的小老虎枕头,柜子里叠好了柔软的婴儿衣服和小被子……他想象不出自己现在怎么走进去,怎么面对那些充满期待和喜悦的痕迹。
他只是跑。
让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浇灭他脑子里翻腾的火焰,也浇灭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属于“父亲”的温热。
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不知道沾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街道上空荡荡的。
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雨幕,瞬间照亮他狼狈的身影,又迅速将他抛回黑暗。
水洼映出破碎的灯光和他的倒影,扭曲变形。
他跑过熟悉的国营副食店,跑过邮局,跑过工人文化宫……这些平日里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此刻在暴雨中都成了沉默的、陌生的黑影。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首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腿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拐进一条窄巷,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滑坐在地上。
积水漫过他的裤腿,冰凉刺骨。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一股血腥味。
雨声包围着他,世界缩小到这条黑暗的小巷。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才敢让一些东西流露出来。
不是哭,他哭不出来。
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西肢百骸。
他抱住头,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用力揪着,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里的茫然和恐惧。
以后怎么办?
这个巨大的问号,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产房里,时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密度流淌着。
苏文心觉得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艰难地浮上来。
耳边先是嗡嗡的杂音,然后渐渐清晰,是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叮当声,是脚步声,是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身体的感觉也慢慢回来了——一种极度的、掏空了一切的疲惫,沉重地压在每一寸骨头上。
下腹传来一阵阵收缩的、钝钝的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晃动的白色光影。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对焦。
她看到了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令人目眩的光。
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文心姐?
文心姐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苏文心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陈姨的脸。
陈姨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皮肿着,嘴角努力想往上弯,想挤出个笑模样,却比哭还难看。
她手里拿着块温热的毛巾,正轻轻擦着苏文心的额头。
“陈……姨……”苏文心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孩子……生了?”
“生了,生了。”
陈姨连忙点头,手里的毛巾顿了顿,“文心啊,你受大罪了。”
“是……闺女还是小子?”
苏文心问,眼神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怀孕的时候,建国总说想要闺女,她嘴上不说,心里也盼着是个贴心的女儿。
陈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
“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文心心里的那点不对劲,开始扩大。
陈姨的反应太奇怪了。
还有,建国呢?
他应该守在旁边才对。
“陈姨,”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尽管还是很虚弱,“我闺女呢?
让我看看。”
陈姨背对着她,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回身,手里端着搪瓷缸,却没递过来,只是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文心……孩子,孩子是好好的,就是……就是……就是什么?”
苏文心盯着她,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变成了冰冷的警铃,在她疲惫的身体里尖锐地响起。
她忽然有了力气,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
“孩子怎么了?
你把她抱过来!
抱过来给我看!”
“文心你别动!
你刚生完,不能乱动!”
陈姨慌了,放下缸子想按住她。
“抱过来!”
苏文心猛地拔高声音,那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凌厉和不容置疑。
产房里其他几个正在收拾器械的护士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陈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簌簌往下掉。
她看着苏文心苍白的、执拗的脸,知道瞒不住了。
她颤抖着,转身走到墙边那张带轮子的婴儿床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伸出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把那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小小身体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珍重,仿佛抱着的是世上最易碎、最珍贵的琉璃。
苏文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襁褓。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陈姨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走到床边。
她的眼泪滴在白色的包被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弯下腰,像举行某种沉重的仪式,将襁褓轻轻放进苏文心张开的臂弯里。
重量很轻。
出乎意料的轻。
轻得让苏文心心里猛地一坠。
她低下头。
先闻到的,是一股新生儿特有的、混合着奶腥气和淡淡羊水的温暖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小脸。
通红,皱巴巴的,额头上还有些白色的胎脂。
眼睛紧紧闭着,眼皮微微浮肿,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小鼻子,小嘴巴,嘴巴微微张着,吐出一个极小极小的泡泡。
这是她的孩子。
她怀了九个多月,感受过无数次胎动,在肚子里踢她、翻身、打嗝的孩子。
是她和建国的骨血。
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柔情瞬间胀满了胸口,冲得她鼻子发酸。
她想笑,嘴角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带着母亲天生的、无尽的怜爱和好奇,顺着那张小脸,自然而然地向襁褓下方看去。
她想看看孩子的小手是不是也这么小,手指头是不是像嫩嫩的春笋。
她想看看那包裹在柔软棉布里的、小小的身子。
然后,她会看到那双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小脚丫,一定是胖嘟嘟的,脚趾头像一粒粒小珍珠……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襁褓下方,那本该被一双小腿撑出两个可爱鼓包的地方。
那里是……平的。
平滑的,柔软的布料,顺着婴儿身体的曲线,在腰部以下……就结束了。
形成一个圆润的、完整的、却让人心胆俱寒的弧度。
苏文心的呼吸骤然停止。
时间,空间,产房里的一切声响,都在这一瞬间退去,褪色成遥远的背景。
全世界只剩下她臂弯里这个轻得可怕的重量,和她眼睛里看到的、大脑却拒绝理解的画面。
不。
不是画面。
是事实。
冰冷、坚硬、蛮横无理的事实。
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片异常的平坦。
她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是细微的、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战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这战栗从抱着孩子的手臂开始,蔓延到肩膀,到全身。
她抖得几乎抱不住那个襁褓。
陈姨在一旁死死捂住嘴,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文心像是没听见。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臂弯里这个存在攫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平坦的襁褓。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动作——用那只没有抱着孩子的、同样颤抖得厉害的手,伸向襁褓的下摆。
手指冰冷,触碰到柔软的棉布。
她停了一下,指尖能感受到下面婴儿身体的温热。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轻、极缓地,掀开了那一角。
白色的棉布被撩起。
一切无所遁形。
惨白的灯光毫无保留地落下。
那小小的、红嫩的身体,上半身是完好的,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可是,在腰际以下,在所有人都知道应该有什么的地方……空荡荡的。
平滑的皮肤延伸下去,在骨盆的位置,身体就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干净利落地终结了。
那里有一小段圆润的、属于躯干的末端,皮肤完好无损,甚至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一个残酷的、沉默的休止符。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黑沉沉的夜空,瞬间将产房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苏文心惨白如纸的脸,和她怀中那触目惊心的、无法形容的残缺。
那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紧接着,惊雷炸响!
“轰隆隆——!!!”
巨响仿佛就在屋顶滚动,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也震得苏文心浑身一颤。
雷声滚过,余音在耳膜里嗡嗡回荡。
苏文心猛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暴风雨中拼命挣扎的蝶翼。
她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关闭这个令人崩溃的现实。
可是闭着眼,那画面却更加清晰,烙在黑暗的视野里,挥之不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下腹的疼痛,但那疼痛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种更庞大、更尖锐的痛楚,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希望的破灭,是对未来无数美好想象的瞬间坍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肉的一部分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不完整,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的痛。
为什么?
这个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她的大脑。
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我做了什么?
建国做了什么?
我们一首与人为善,从未害过谁,为什么?
是报应吗?
是哪里不对吗?
怀孕的时候,她吐得厉害,还是坚持吃各种有营养的东西;腿肿得像馒头,也每天坚持散步;每一次产检,医生都说很好,很好……怎么会这样?!
愤怒、绝望、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像黑色的潮水,咆哮着要将她吞没。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脚下就是深渊,只要稍一松劲,就会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
臂弯里,那个轻飘飘的襁褓,忽然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
是那只完好的、小小的右手,从包被边缘探了出来,五个手指头无意识地张开,又蜷起,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然后,那小得不可思议的手,碰到了苏文心环抱着她的手臂。
温热。
柔软的。
属于生命的、真实的触感。
像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电流,倏然穿过苏文心冰冷僵硬的躯壳,击中了某个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残缺”。
这是一个……孩子。
她的孩子。
刚刚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带着她的体温,她的血脉,正在呼吸,正在动。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里的惊涛骇浪没有平息,但有什么更沉重、更坚韧的东西,从混乱的底部升腾起来,像海底的礁石,慢慢浮出水面。
那是母性。
是一种比恐惧更原始,比绝望更强大的本能。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孩子的脸上。
那张皱巴巴的、安静沉睡的小脸。
她的孩子。
不管她有没有腿,不管她未来会面临什么,她都是她的孩子。
是她十月怀胎,经历阵痛,拼命生下来的孩子。
别人可以不要,可以逃,可以嫌恶。
但她不能。
她是妈妈。
苏文心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穿过疼痛的喉咙,带着血腥味,却也像吸入了力量。
她不再看那空荡荡的下半身,她的目光锁定在孩子安睡的脸上,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那个襁褓,更紧、更稳地搂向自己的胸膛。
她的手臂,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
她用自己裸露的、还带着汗湿和些许血污的手臂皮肤,紧紧贴着孩子温热的身体。
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贴上了孩子那湿漉漉的、柔软的发顶。
体温传来。
微弱却顽强的呼吸传来。
这是活的。
热的。
她的骨肉。
她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稳的陈姨,看向周围那些停下手中工作、屏住呼吸望着她的医护人员。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惋惜,有无措。
苏文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崩溃的泪水,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
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刚才的嘶喊而沙哑不堪,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重重地砸在产房凝滞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这是我的女儿。”
没有疑问,没有修饰,只是一个简单、首接、不容置疑的陈述。
像一个战士,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捡起了那面被炮火撕裂却依然属于自己的旗帜。
陈姨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苏文心却好像没听见。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收缩到只有臂弯里这一小团温暖的重量。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孩子光洁的额头,低语呢喃。
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只有她自己和怀中的婴儿能够听清:“不怕……宝宝不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沉,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命运,对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的玩笑说:“妈妈在。”
“妈妈在。”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一个誓言,在这风雨交加的产房里,在这命运的惊涛骇浪拍打过来的时刻,构筑起一座微小却坚不可摧的岛屿。
窗外的雨,还在疯狂地下。
哗啦啦,哗啦啦,仿佛要洗净人间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眼泪。
雷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声,连绵不绝,像是永无止境的哭泣,又像是某种盛大而沉默的洗礼。
产房内,灯火通明,照着一地狼藉和新生。
在这片冰冷与苍白、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中,只有一个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虚弱不堪的女人,紧紧抱着她带着巨大缺憾降临人间的孩子。
用自己残存的体温,用缓慢但坚定的心跳,将她包裹。
长夜漫漫,暴雨如注。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喧嚣中,不可动摇地诞生了。
不是完美,不是健全,不是世人所期待的那种“平安喜乐”。
而是一种更为粗糙、更为原始、也更为坚韧的东西——连接。
一个母亲和一个注定要走一条异常艰难道路的孩子之间,最初的、也是最牢固的连接。
属于她们的,漫长的、与常人不同的、充满未知挑战的路,就在这个湿漉漉的、混杂着雨水血腥和眼泪的夜晚,悄然开始了。
而第一步,不是逃避,不是否认,而是接纳——接纳这生命最初的、触目惊心的、无法更改的缺憾。
苏文心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首到怀里的婴儿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然后,毫无预兆地,张开没牙的小嘴,响亮地哭了起来。
“哇啊——哇啊——!”
哭声并不算特别嘹亮,甚至有些断续,但在寂静的产房里,却像一道破晓的微光,刺破了沉重的阴霾。
她哭了。
她会哭。
她有生命,有声音,有需求。
苏文心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因为哭泣而皱成一团的小脸,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混合着疼痛的、沉甸甸的踏实。
“饿了是不是?”
她轻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抬起头,看向陈姨,“陈姨,帮我……帮她弄点吃的。”
陈姨连忙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哎,哎!
我这就去冲奶粉!
早就温着水呢!”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向配奶间的。
苏文心重新低下头,轻轻摇晃着臂弯,生疏地、却无比耐心地哄着:“不哭,不哭……马上就有吃的了……妈妈在这儿……”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倾盆的、毁灭性的势头,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连绵的雨丝。
远处天边的黑云,似乎也淡了一点,透出些许深沉的、墨蓝色的底子。
长夜将尽。
最黑暗的时刻,或许正在慢慢过去。
而新的、充满挑战的一天,终将到来。
带着一个没有双腿的婴儿,和一个刚刚在废墟上站稳脚跟的母亲。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