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渊笔录

第1章 无字卷

隐渊笔录 我要当伪人 2025-12-10 11:45:20 悬疑推理
金陵大学古籍修复室,民国九年秋,下午三点二十分。

空气里有旧纸、浆糊和霉味混合的独特气息。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长桌上切出明暗分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某种缓慢的生命形式。

陆隐坐在暗处,左手戴白色棉布手套,右手裸露。

这是他的习惯——修复时需要触感判断纸张状态时,裸手更准确。

桌上摊着一本明代地方志,书脊开裂,内页有虫蛀和水渍。

他工作时的姿态很特别:背挺得笔首,头微微前倾,眼睛与纸张保持固定距离,呼吸轻缓到几乎不存在。

三个月前,他通过考核进入古籍修复科。

推荐信上写:“该生性情沉静,耐得寂寞,双手稳定异常。”

科长面试时让他现场修补一页破纸,他完成后,老人盯着接口处看了半晌,只说了一个字:“留。”

同事对他的评价很一致:安静,靠谱,有点怪。

怪在哪里?

说不清。

可能是他总在午休时一个人站在天井里看云,一看就是半小时;可能是他修复古籍时从不用放大镜,却能在虫蛀孔边缘找到最细微的纤维走向;也可能是他说话的方式——简洁,准确,缺乏语气起伏。

此刻,陆隐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镊子上。

他正从古籍边缘分离一层极薄的裱纸。

这个动作需要零点一毫米级的精度,稍有不慎就会撕裂原件。

他的手腕悬停不动,只有手指末节在轻微调整角度。

成功剥离。

他将裱纸放在一旁待处理的纸堆上,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指腹轻触了一下剥离处——检查纸张肌理是否受损。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烛光摇曳的夜晚。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窗外有雨。

写作者不时停顿,揉着太阳穴,似乎头痛。

最后他在这一页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不可录,不可忆,不可——”后面的字被墨迹污损了。

画面持续不到两秒。

陆隐收回手指,看了眼那处纸张。

很普通的老化痕迹,没有任何特殊墨迹。

他将这归类为“工作疲劳导致的短暂幻觉”,在脑内记录为“现象编号17:触觉记忆联想”。

过去三个月,类似情况发生过十六次,都在接触特别古旧的物品时出现。

心理医生诊断是“轻微感官过载伴随联想增强”,开了些维生素,建议多休息。

他不太在意。

这些画面不影响工作,反而有时能提供纸张历史状态的线索——比如刚才的画面证实了这本地方志的某一任持有者习惯夜间工作。

下午西点,同事李书文抱着一摞新到的待修复古籍进来,放在陆隐桌边。

“陆兄,这批是典藏库刚清点出来的,有点怪。”

李书文压低声音,“馆长亲自交代要‘谨慎处理’。”

陆隐看了眼最上面那本。

没有封面,纸张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厚度约一指,线装,但装订线是深黑色的,看不出材质。

他伸手去拿,李书文下意识地缩了下手。

“怎么了?”

“说不上来。”

李书文搓了搓手指,“摸它的时候……有点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心理层面的不适感。”

陆隐替他说完。

“对!

还是陆兄会说。”

李书文松了口气,“总之你小心些。

馆长说如果觉得不对劲就立刻停下,放回特制樟木盒里。”

李书文离开后,修复室重归安静。

陆隐将其他古籍移到旁边,腾出整个桌面空间。

他先观察这本无字书的外观:尺寸约A4,纸张厚度均匀,边缘切割整齐得不像手工制作。

他戴回右手手套,将书平摊开。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连续翻了十几页,全无字迹。

但纸张本身的状态很奇特——没有虫蛀,没有水渍,没有老化脆化,甚至没有使用痕迹。

就像一本昨天才用特殊工艺制作出来的“古书”。

陆隐摘掉右手手套,食指轻触纸面。

瞬间,强烈的冰冷感顺着指尖窜上来。

不是低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冷”——仿佛触碰的不是纸张,而是深井里的水,是墓穴中的石头,是……虚无本身。

这一次,没有画面。

只有一种模糊的“存在感”——这本书被很多人拿过,但那些触碰留下的“印记”都被某种力量抹去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

就像一个房间里曾挤满人,现在人全部消失,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拥挤的压迫感。

陆隐收回手,盯着书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暂时不向上汇报异常,先进行标准检测流程。

他取来pH试纸、纤维取样器、紫外线灯。

pH值中性,纤维鉴定为“未知植物源,结构异常紧密”,紫外灯照射下,纸面浮现出极淡的荧光斑点,分布毫无规律。

接下来是透光检查。

陆隐将书页举向窗户,透过阳光观察纸张质地。

就在光线穿透纸面的刹那——纸页上浮现出字迹。

不,不是字迹。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扭曲的线条,蠕动的点状结构,几何图形以违反透视法则的方式叠加。

它们不是印刷或书写上去的,更像是纸张纤维自身在光线刺激下“表现”出的形态。

而且这些图形在缓慢变化,像活物一样微微扭动。

陆隐保持着举纸的姿势,瞳孔微微收缩。

他观察了十秒钟,然后缓慢移动纸张角度。

图形随着光线入射角变化而改变,某些角度下,它们组成类似文字的构造,但那种文字不属于任何己知体系——笔画太多弯折,太多不应该出现在文字里的闭合环状结构。

他放下纸,图形消失。

再举起来,图形重现。

重复三次,确认现象稳定。

常规认知框架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陆隐在脑内建立临时分析模型:假设1:特殊墨水/涂料。

但紫外检测未发现荧光物质,透光性均匀,不符合隐形墨水特征。

假设2:纸张微结构光学效应。

需要显微镜验证。

假设3:观察者主观幻觉。

但现象可重复,且与物理刺激(光线角度)有明确关联。

他取来高倍放大镜,对准纸面。

纤维结构在镜下清晰可见——排列方式极其规整,几乎像人造晶体,但确实是植物纤维。

没有隐藏的微雕或涂层。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敲响。

陆隐平静地将书合上,放入特制樟木盒,盖好盖子。

整套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