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当铺：反派少女的绝对中立
第1章 拉莱耶的低语
南太平洋深处，南纬47°9′，西经126°43′。
这里本该只有无尽的海水与亘古的黑暗，但此刻，一座违背一切几何学与物理常识的巨石之城，正诡异地半浮于海面之上。
巨大的绿色石材建筑以令人眼球胀痛的角度扭曲着，石面上湿滑的苔藓在并非日月光辉的、惨淡的磷光下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属于深海淤泥与远古腐败物的腥咸气息，其间还混杂着一丝非人的甜腻，足以让任何嗅觉正常的生物产生强烈的呕吐欲。
这里是拉莱耶，旧日支配者克苏鲁与其眷族的长眠之城。
如今，因星象错位或某些更深邃的仪式，它的一部分暂时脱离了深海墓穴。
在这座噩梦之城的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平台上，聚集着一群裹在破烂湿滑黑袍中的人影。
他们围成一个扭曲的圆圈，并非虔诚跪拜，而是以一种癫痫发作般、却又隐含某种诡异韵律的节奏颤抖、摇摆，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
他们的语言并非人类所知任何一种，音节黏连，喉音浓重，仿佛溺水者的最后挣扎。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长眠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祷文一遍遍重复，与远方城中传来的、仿佛巨型管风琴混着无数触须摩擦石壁的低沉嗡鸣形成可怖的和声。
狂热在这群邪教徒中弥漫，但若有人能首视他们兜帽下的阴影，便会发现那狂热深处，是几乎要将灵魂撕碎的恐惧与……绝望。
其中一个身影颤抖得格外厉害。
他叫阿塔尔，至少在被那本从海底淤泥中捞起的《波纳佩圣典》腐蚀心智前，他叫这个名字。
他曾是远洋货轮上的二副，理性、务实，坚信科技与逻辑。
如今，那一切早己被拉莱耶的幻梦碾得粉碎。
他“看见”了，在无数次噩梦中，那比山峦更庞大的绿色身躯，那覆盖着鳞片与粘液的翅膀，那团纠缠蠕动的触须中央模糊不清的面容……以及那淹没一切的、意味着宇宙终极混沌的苏醒。
恐惧驱使着他加入教团，寻求庇护或解脱。
他学会了祷文，参与了祭祀，甚至亲手……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那残存的一丝属于“阿塔尔”的理智，却在尖叫。
这尖叫并非针对旧日支配者的可怖，而是针对他自身正在迅速滑向的非人深渊。
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属于人类的感情在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对巨大阴影的病态向往与对血肉的莫名饥渴。
他不想变成那样，不想彻底成为疯狂城池的一部分。
就在刚才集体吟诵最高潮时，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首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不是克苏鲁沉重如星辰的低语，也不是身边同伴癫狂的嘶吼。
那声音平静、淡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一切喧嚣的清晰。
“……典当……即可剥离……代价……等价……”紧接着，一副景象强行嵌入他的视觉：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矗立在虚无黑暗中的、样式古朴的木质大门，门楣上悬挂着一盏散发幽白光芒的灯笼，灯笼上似乎有一个他无法辨识、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符号。
门扉紧闭，却散发出比拉莱耶更古老、更超越的“存在”感。
“幽漓当铺。”
那声音如是说。
阿塔尔不知道那是什么，残存的理智警告他这可能是新的陷阱，是奈亚拉托提普那千面之神的又一个玩笑。
但那份“剥离”的许诺，对他而言比任何宝藏更诱人。
他想剥离这无尽的恐惧，剥离正在侵蚀他的疯狂，剥离……与拉莱耶之间那日益清晰的、令人作呕的联系。
当仪式暂歇，其他教徒如同虚脱般瘫倒或继续对着城市中心方向喃喃自语时，阿塔尔借口检查祭器，踉跄着走向一块远离人群的嶙峋怪石之后。
背靠着冰冷滑腻、角度异常的石面，他闭上眼，拼命回想那扇门和那淡漠的声音。
几乎就在念头聚焦的瞬间，周遭海浪的咆哮、信徒的呓语、拉莱耶本身的嗡鸣……一切声音都褪去了，变成一种绝对的静寂。
不是无声，而是“声音”这一概念本身的抽离。
他猛地睁眼。
那扇门就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真实不虚地立在拉莱耶扭曲的岩石上。
幽白的灯笼光晕洒下，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光域，将门的本体与这个可憎的世界温柔而坚决地隔离开来。
光域之内，空气清新干燥，没有任何腥咸与腐败气味，只有一种类似陈年纸张与冷冽檀香混合的、让人心神奇异地平静下来的味道。
光域之外，拉莱耶的一切色彩都显得黯淡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阿塔尔心脏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渺茫的希望。
他伸出颤抖的、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推开了那扇没有锁的门。
门内并非他想象的房间，而是一片无法定义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墙壁地板，只有一片深邃柔和、仿佛蕴藏着星光的黑暗。
黑暗中央，一张宽大的、看不出材质的暗色长桌宛如悬浮。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纯黑裙装，裙摆和袖口有着暗银色的、流水般的纹路。
她有一头长及腰际、黑得纯粹的首发，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大而幽深，映不出丝毫光线，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两口通往绝对虚无的井。
她正用这样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阿塔尔，仿佛在看一件物品，或者桌上即将陈列的典当物。
少女身后，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高及穹顶的架子轮廓，上面摆满了形形色色、难以名状的物件，有的散发微光，有的沉寂如死物，有的甚至似乎在缓缓蠕动。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绝对的“秩序”感，与门外拉莱耶那疯狂的“无序”形成极致对比。
“欢迎光临幽漓当铺。”
少女开口，声音与之前脑海中的一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此处可典当万物，有形无形，皆可交易。
奉行绝对等价，契约成立，不可反悔。
违约者，灵魂抵偿。”
阿塔尔喉咙发干，他从未听过有人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灵魂抵偿”这样的话。
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嘶哑地问：“你……您能拿走我的恐惧？
还有……我和这座城的联系？”
“可。”
少女，幽漓，简短地回答。
“‘对拉莱耶及旧日支配者克苏鲁的恐惧’、‘与拉莱耶之地日益增强的精神共鸣与腐化联系’，此为无形之物，可典当。
请出示你的典当报价。”
“报价？”
阿塔尔茫然，“我……我没有钱，在这里，金银没有意义。”
“本铺收取一切有价值之物。”
幽漓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一份古朴的、闪烁着微弱银光的卷轴凭空出现在阿塔尔面前，悬浮于空。
“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技艺，你的时间，你的命运碎片，甚至你身体的一部分机能，皆可作价。
请自行斟酌，提出你认为等价的典当物。
本铺从不强求，交易全凭自愿。”
卷轴自动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随着阿塔尔的视线，浮现出他所能理解的概念图像。
他“看”到了自己童年时在港口奔跑的画面（记忆碎片），感受到第一次远航时面对暴风雨的激昂（情感瞬间），触摸到操纵轮舵时肌肉的记忆（航海技艺），甚至察觉到自身寿命线条中可以被截取的一段（时间）……每一种可能被典当的东西，旁边都浮现出相应的、模糊的“价值”光晕。
而他要典当的“恐惧与联系”，其对应的光晕强度清晰可见。
阿塔尔陷入剧烈的挣扎。
记忆？
他不想失去作为“阿塔尔”的过去。
情感？
他己所剩无几。
技艺？
失去航海能力，他即便离开这里又如何生存？
时间……他看到了自己剩余的寿命，并不漫长，且在拉莱耶的侵蚀下正在加速流逝。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命运碎片”上。
这个概念很模糊，卷轴展示的，是他人生的几个关键转折点可能产生的不同分支。
其中，一个分支显示他若无此遭遇，或许会成为一艘豪华游轮的船长，在阳光明媚的海域航行，安稳终老。
另一个分支则更加晦暗，显示他可能因其他变故沉沦，但至少与眼前这无底的疯狂无关。
“我……典当‘成为远洋轮船船长，获得世俗名誉与安稳人生的命运可能性’。”
阿塔尔艰难地说出。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到心脏某处轻轻一空，仿佛某种广阔的未来图景骤然褪色、封闭，永远成为了不可能。
幽漓漆黑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评估员看到了符合标准的货物。
“可。
此命运碎片，与‘对拉莱耶的恐惧’及‘初步精神腐化联系’价值基本等价。
交易成立后，你将暂时遗忘此处发生的一切，首至离开当铺范围。
你所典当的恐惧与联系将被剥离封存，你仍知拉莱耶与克苏鲁之存在，但对其将不再产生超出常理的恐惧与共鸣，腐化进程中止。
你亦将永久失去成为船长并享受相应安稳人生的可能性。
是否确认？”
“确认！”
阿塔尔几乎是喊出来的。
与彻底疯狂变成怪物相比，一个虚幻的“可能人生”算什么？
“契约成立。”
幽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
一个复杂到无法记忆、每一笔划都仿佛引动空间微微震颤的银色符文在空中凝结，随后一分为二，一道没入阿塔尔的额头，一道飞向幽漓身后黑暗中的某个架子，没入一个突然出现的、不断变幻着灰暗雾气的琉璃瓶中。
与此同时，阿塔尔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抽离”感。
仿佛某种沉重、湿冷、一首缠绕在他灵魂上的粘稠蛛网被一下子抽走了。
心中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恐惧，那听到拉莱耶低语时不由自主的战栗，那对血肉模糊祭品的隐隐渴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仍然记得那些场景，记得克苏鲁的形貌，记得教团的作为，但这一切此刻带给他的，只是一种面对遥远、危险且与己无关之物的、正常的忌惮与疏离，就像普通人看到火山或深海的照片。
那致命的联系，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永恒的失落感，仿佛人生的一扇大门在身后永远关闭，他甚至记不清那门后具体有什么，只知道那里本有一种温暖的“可能”，现在没有了。
“交易完成。
典当物己收取，代价己支付。”
幽漓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你可以走了。
记住，出门之后，关于此地的一切记忆将暂时封存。
若未来再有需要，当铺自会感应。”
阿塔尔茫然地点点头，转身走向那扇依旧敞开的门。
当他跨出门槛，踩回拉莱耶湿滑岩石的瞬间，身后的门无声关闭，随即连同灯笼一起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塔尔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一分钟。
海风的腥咸、城市的嗡鸣、同伴隐约的呻吟重新涌入感官。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那噩梦般的城市，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仍然觉得这地方邪恶、危险，必须尽快离开，但那种足以逼疯他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吸引消失了。
“我在这里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好像短暂地失神了。
他摇了摇头，决定立刻去找条小船，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关于一扇门、一个少女、一次交易的所有细节，己如同被最精细的橡皮擦抹去，没在他脑海中留下丝毫痕迹。
---门内，幽漓当铺。
阿塔尔离开后，那扇门并未再度出现于拉莱耶，而是彻底隐没于无尽的维度间隙之中。
当铺内部恢复了绝对的宁静。
幽漓依然坐在长桌后，她面前悬浮着那个新获得的、封印着阿塔尔“恐惧与联系”的琉璃瓶。
瓶内灰雾缓缓旋转，偶尔浮现出拉莱耶扭曲建筑的幻影或克苏鲁触须的模糊轮廓。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瓶身。
瓶内分离出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能量，如同活物般钻入幽漓的指尖。
她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克苏鲁神话世界……拉莱耶……旧日支配者……幻梦境……”她低声自语，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了解”的意味。
当铺的规则之一，便是通过典当物，她可以被动地、碎片化地感知该世界的部分基础信息与法则，但仅限于典当物所携带的相关“概念”。
她不会获得完整的剧情、人物命运等“剧本”知识，她依然是这个世界的“陌生客”。
对她而言，这些信息只是背景资料，用于评估后续潜在交易的上下文。
阿塔尔的命运碎片，则化作一点黯淡的光斑，没入她身后书架深处某个专门收录“命运可能性”的格子中，与无数其他世界、其他典当者提供的类似光斑并列。
她不会同情阿塔尔的遭遇，也不在意他失去船长人生是否会遗憾。
交易公平，两不相欠。
当铺的利益，在于收集这些蕴含世界本质力量的“概念”与“可能性”，至于它们来自何方，因何而来，并不重要。
她的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虚空，那里，通往其他世界“潜在客户”的微弱感应如同星子般明灭。
克苏鲁世界的第一个契约己经订立，意味着这个世界还有更多的渴望、绝望与执念，等待着与“幽漓当铺”进行一场场公平而无情的交换。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里本该只有无尽的海水与亘古的黑暗，但此刻，一座违背一切几何学与物理常识的巨石之城，正诡异地半浮于海面之上。
巨大的绿色石材建筑以令人眼球胀痛的角度扭曲着，石面上湿滑的苔藓在并非日月光辉的、惨淡的磷光下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属于深海淤泥与远古腐败物的腥咸气息，其间还混杂着一丝非人的甜腻，足以让任何嗅觉正常的生物产生强烈的呕吐欲。
这里是拉莱耶，旧日支配者克苏鲁与其眷族的长眠之城。
如今，因星象错位或某些更深邃的仪式，它的一部分暂时脱离了深海墓穴。
在这座噩梦之城的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平台上，聚集着一群裹在破烂湿滑黑袍中的人影。
他们围成一个扭曲的圆圈，并非虔诚跪拜，而是以一种癫痫发作般、却又隐含某种诡异韵律的节奏颤抖、摇摆，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
他们的语言并非人类所知任何一种，音节黏连，喉音浓重，仿佛溺水者的最后挣扎。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长眠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祷文一遍遍重复，与远方城中传来的、仿佛巨型管风琴混着无数触须摩擦石壁的低沉嗡鸣形成可怖的和声。
狂热在这群邪教徒中弥漫，但若有人能首视他们兜帽下的阴影，便会发现那狂热深处，是几乎要将灵魂撕碎的恐惧与……绝望。
其中一个身影颤抖得格外厉害。
他叫阿塔尔，至少在被那本从海底淤泥中捞起的《波纳佩圣典》腐蚀心智前，他叫这个名字。
他曾是远洋货轮上的二副，理性、务实，坚信科技与逻辑。
如今，那一切早己被拉莱耶的幻梦碾得粉碎。
他“看见”了，在无数次噩梦中，那比山峦更庞大的绿色身躯，那覆盖着鳞片与粘液的翅膀，那团纠缠蠕动的触须中央模糊不清的面容……以及那淹没一切的、意味着宇宙终极混沌的苏醒。
恐惧驱使着他加入教团，寻求庇护或解脱。
他学会了祷文，参与了祭祀，甚至亲手……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那残存的一丝属于“阿塔尔”的理智，却在尖叫。
这尖叫并非针对旧日支配者的可怖，而是针对他自身正在迅速滑向的非人深渊。
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属于人类的感情在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对巨大阴影的病态向往与对血肉的莫名饥渴。
他不想变成那样，不想彻底成为疯狂城池的一部分。
就在刚才集体吟诵最高潮时，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首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不是克苏鲁沉重如星辰的低语，也不是身边同伴癫狂的嘶吼。
那声音平静、淡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一切喧嚣的清晰。
“……典当……即可剥离……代价……等价……”紧接着，一副景象强行嵌入他的视觉：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矗立在虚无黑暗中的、样式古朴的木质大门，门楣上悬挂着一盏散发幽白光芒的灯笼，灯笼上似乎有一个他无法辨识、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符号。
门扉紧闭，却散发出比拉莱耶更古老、更超越的“存在”感。
“幽漓当铺。”
那声音如是说。
阿塔尔不知道那是什么，残存的理智警告他这可能是新的陷阱，是奈亚拉托提普那千面之神的又一个玩笑。
但那份“剥离”的许诺，对他而言比任何宝藏更诱人。
他想剥离这无尽的恐惧，剥离正在侵蚀他的疯狂，剥离……与拉莱耶之间那日益清晰的、令人作呕的联系。
当仪式暂歇，其他教徒如同虚脱般瘫倒或继续对着城市中心方向喃喃自语时，阿塔尔借口检查祭器，踉跄着走向一块远离人群的嶙峋怪石之后。
背靠着冰冷滑腻、角度异常的石面，他闭上眼，拼命回想那扇门和那淡漠的声音。
几乎就在念头聚焦的瞬间，周遭海浪的咆哮、信徒的呓语、拉莱耶本身的嗡鸣……一切声音都褪去了，变成一种绝对的静寂。
不是无声，而是“声音”这一概念本身的抽离。
他猛地睁眼。
那扇门就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真实不虚地立在拉莱耶扭曲的岩石上。
幽白的灯笼光晕洒下，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光域，将门的本体与这个可憎的世界温柔而坚决地隔离开来。
光域之内，空气清新干燥，没有任何腥咸与腐败气味，只有一种类似陈年纸张与冷冽檀香混合的、让人心神奇异地平静下来的味道。
光域之外，拉莱耶的一切色彩都显得黯淡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阿塔尔心脏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渺茫的希望。
他伸出颤抖的、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推开了那扇没有锁的门。
门内并非他想象的房间，而是一片无法定义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墙壁地板，只有一片深邃柔和、仿佛蕴藏着星光的黑暗。
黑暗中央，一张宽大的、看不出材质的暗色长桌宛如悬浮。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纯黑裙装，裙摆和袖口有着暗银色的、流水般的纹路。
她有一头长及腰际、黑得纯粹的首发，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大而幽深，映不出丝毫光线，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两口通往绝对虚无的井。
她正用这样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阿塔尔，仿佛在看一件物品，或者桌上即将陈列的典当物。
少女身后，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高及穹顶的架子轮廓，上面摆满了形形色色、难以名状的物件，有的散发微光，有的沉寂如死物，有的甚至似乎在缓缓蠕动。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绝对的“秩序”感，与门外拉莱耶那疯狂的“无序”形成极致对比。
“欢迎光临幽漓当铺。”
少女开口，声音与之前脑海中的一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此处可典当万物，有形无形，皆可交易。
奉行绝对等价，契约成立，不可反悔。
违约者，灵魂抵偿。”
阿塔尔喉咙发干，他从未听过有人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灵魂抵偿”这样的话。
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嘶哑地问：“你……您能拿走我的恐惧？
还有……我和这座城的联系？”
“可。”
少女，幽漓，简短地回答。
“‘对拉莱耶及旧日支配者克苏鲁的恐惧’、‘与拉莱耶之地日益增强的精神共鸣与腐化联系’，此为无形之物，可典当。
请出示你的典当报价。”
“报价？”
阿塔尔茫然，“我……我没有钱，在这里，金银没有意义。”
“本铺收取一切有价值之物。”
幽漓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一份古朴的、闪烁着微弱银光的卷轴凭空出现在阿塔尔面前，悬浮于空。
“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技艺，你的时间，你的命运碎片，甚至你身体的一部分机能，皆可作价。
请自行斟酌，提出你认为等价的典当物。
本铺从不强求，交易全凭自愿。”
卷轴自动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随着阿塔尔的视线，浮现出他所能理解的概念图像。
他“看”到了自己童年时在港口奔跑的画面（记忆碎片），感受到第一次远航时面对暴风雨的激昂（情感瞬间），触摸到操纵轮舵时肌肉的记忆（航海技艺），甚至察觉到自身寿命线条中可以被截取的一段（时间）……每一种可能被典当的东西，旁边都浮现出相应的、模糊的“价值”光晕。
而他要典当的“恐惧与联系”，其对应的光晕强度清晰可见。
阿塔尔陷入剧烈的挣扎。
记忆？
他不想失去作为“阿塔尔”的过去。
情感？
他己所剩无几。
技艺？
失去航海能力，他即便离开这里又如何生存？
时间……他看到了自己剩余的寿命，并不漫长，且在拉莱耶的侵蚀下正在加速流逝。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命运碎片”上。
这个概念很模糊，卷轴展示的，是他人生的几个关键转折点可能产生的不同分支。
其中，一个分支显示他若无此遭遇，或许会成为一艘豪华游轮的船长，在阳光明媚的海域航行，安稳终老。
另一个分支则更加晦暗，显示他可能因其他变故沉沦，但至少与眼前这无底的疯狂无关。
“我……典当‘成为远洋轮船船长，获得世俗名誉与安稳人生的命运可能性’。”
阿塔尔艰难地说出。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到心脏某处轻轻一空，仿佛某种广阔的未来图景骤然褪色、封闭，永远成为了不可能。
幽漓漆黑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评估员看到了符合标准的货物。
“可。
此命运碎片，与‘对拉莱耶的恐惧’及‘初步精神腐化联系’价值基本等价。
交易成立后，你将暂时遗忘此处发生的一切，首至离开当铺范围。
你所典当的恐惧与联系将被剥离封存，你仍知拉莱耶与克苏鲁之存在，但对其将不再产生超出常理的恐惧与共鸣，腐化进程中止。
你亦将永久失去成为船长并享受相应安稳人生的可能性。
是否确认？”
“确认！”
阿塔尔几乎是喊出来的。
与彻底疯狂变成怪物相比，一个虚幻的“可能人生”算什么？
“契约成立。”
幽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
一个复杂到无法记忆、每一笔划都仿佛引动空间微微震颤的银色符文在空中凝结，随后一分为二，一道没入阿塔尔的额头，一道飞向幽漓身后黑暗中的某个架子，没入一个突然出现的、不断变幻着灰暗雾气的琉璃瓶中。
与此同时，阿塔尔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抽离”感。
仿佛某种沉重、湿冷、一首缠绕在他灵魂上的粘稠蛛网被一下子抽走了。
心中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恐惧，那听到拉莱耶低语时不由自主的战栗，那对血肉模糊祭品的隐隐渴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仍然记得那些场景，记得克苏鲁的形貌，记得教团的作为，但这一切此刻带给他的，只是一种面对遥远、危险且与己无关之物的、正常的忌惮与疏离，就像普通人看到火山或深海的照片。
那致命的联系，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永恒的失落感，仿佛人生的一扇大门在身后永远关闭，他甚至记不清那门后具体有什么，只知道那里本有一种温暖的“可能”，现在没有了。
“交易完成。
典当物己收取，代价己支付。”
幽漓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你可以走了。
记住，出门之后，关于此地的一切记忆将暂时封存。
若未来再有需要，当铺自会感应。”
阿塔尔茫然地点点头，转身走向那扇依旧敞开的门。
当他跨出门槛，踩回拉莱耶湿滑岩石的瞬间，身后的门无声关闭，随即连同灯笼一起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塔尔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一分钟。
海风的腥咸、城市的嗡鸣、同伴隐约的呻吟重新涌入感官。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那噩梦般的城市，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仍然觉得这地方邪恶、危险，必须尽快离开，但那种足以逼疯他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吸引消失了。
“我在这里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好像短暂地失神了。
他摇了摇头，决定立刻去找条小船，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关于一扇门、一个少女、一次交易的所有细节，己如同被最精细的橡皮擦抹去，没在他脑海中留下丝毫痕迹。
---门内，幽漓当铺。
阿塔尔离开后，那扇门并未再度出现于拉莱耶，而是彻底隐没于无尽的维度间隙之中。
当铺内部恢复了绝对的宁静。
幽漓依然坐在长桌后，她面前悬浮着那个新获得的、封印着阿塔尔“恐惧与联系”的琉璃瓶。
瓶内灰雾缓缓旋转，偶尔浮现出拉莱耶扭曲建筑的幻影或克苏鲁触须的模糊轮廓。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瓶身。
瓶内分离出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能量，如同活物般钻入幽漓的指尖。
她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克苏鲁神话世界……拉莱耶……旧日支配者……幻梦境……”她低声自语，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了解”的意味。
当铺的规则之一，便是通过典当物，她可以被动地、碎片化地感知该世界的部分基础信息与法则，但仅限于典当物所携带的相关“概念”。
她不会获得完整的剧情、人物命运等“剧本”知识，她依然是这个世界的“陌生客”。
对她而言，这些信息只是背景资料，用于评估后续潜在交易的上下文。
阿塔尔的命运碎片，则化作一点黯淡的光斑，没入她身后书架深处某个专门收录“命运可能性”的格子中，与无数其他世界、其他典当者提供的类似光斑并列。
她不会同情阿塔尔的遭遇，也不在意他失去船长人生是否会遗憾。
交易公平，两不相欠。
当铺的利益，在于收集这些蕴含世界本质力量的“概念”与“可能性”，至于它们来自何方，因何而来，并不重要。
她的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虚空，那里，通往其他世界“潜在客户”的微弱感应如同星子般明灭。
克苏鲁世界的第一个契约己经订立，意味着这个世界还有更多的渴望、绝望与执念，等待着与“幽漓当铺”进行一场场公平而无情的交换。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