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赌之眼
第1章 第三根线
老城厢的雾，是活的。
陆九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这个念头又一次划过脑海。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气体在巷弄间缓慢蠕动，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
凌晨三点，正常人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踏入老城厢的深处——但陆九朝从来就不正常。
他抬起左手，腕表表盘下的皮肤上，一道浅淡的黑色细纹悄然延伸了半毫米。
“又少了三天。”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浓雾中迅速被吞噬。
代价总是在不经意间兑现。
昨晚在“三槐路西十西号”替那位旗袍妇人拆解“镜中煞”，窥破她命格里纠缠的三道凶纹，耗了他半个月阳寿。
妇人千恩万谢地捧着那面碎裂的梳妆镜离开时，大概永远想不到，为她解开二十年梦魇的年轻人，正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做筹码。
陆九朝迈步踏入雾中。
雾立刻缠了上来，冰冷湿润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夹克渗入皮肤。
他能感觉到这雾里藏着东西——无数细碎的低语、模糊的形影、以及那些只有在阴阳交界处才会滋生的阴邪。
普通人长期吸入这种雾，轻则神思恍惚，重则命格受损，三五年内必遭横祸。
但他不一样。
陆九朝停下脚步，缓缓抬起眼帘。
刹那间，世界在他眼中分裂成两层。
表层是现实：青石板路、斑驳的灰墙、挂着残破灯笼的老宅门脸。
而深层——无数纤细的、半透明的丝线在空中纵横交错，有的鲜红如血，有的漆黑如墨，有的苍白如骨。
这些是“命线”，每个人、每样东西、甚至每个地方都有其命格所化的丝线，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老城厢的巨大罗网。
而在罗网的某些节点上，命线扭曲打结，颜色污浊——那是“凶局”，阴煞积聚之地，轻则致病招灾，重则索命夺魂。
这就是陆九朝与生俱来的能力：“命赌之瞳”。
左眼观阳，右眼窥阴，双目同启，可见命格虚实。
代价是每用一次，就折损阳寿——看凡人命格，短则数小时，长则数日；窥凶局阴煞，动辄以月、年计；若强行拆解大凶之局，一次赌上数年寿命也是常事。
他今年二十西，左腕那道“寿纹”己延伸至小臂三分之二处。
按师父临终前的推算，若他继续用这双眼睛，最多活到三十。
六年时间，赌一个挣脱宿命的机会。
陆九朝收起命瞳，视野恢复正常。
过度使用能力会让寿纹加速延伸，他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次“下注”。
今晚的目的地是“七拐巷十九号”。
委托人是三天前找上门的。
一个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在老城厢外围那家陆九朝偶尔栖身的茶馆里，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儿子，”男人的声音沙哑，“十天前在老城厢走失了。
警察找了，民间搜救队也找了，都说进了雾就再没出来。
有人让我来找你，说你能在雾里找东西。”
陆九朝当时没接信封，只是看着照片。
七岁左右的男孩，笑得灿烂，背景是老城厢边缘那棵百年槐树——但在命瞳的惊鸿一瞥中，男孩的印堂处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不是走失。”
陆九朝说。
男人浑身一颤。
“进雾几天了？”
“第、第十天。”
“还活着。”
陆九朝平静地说，“但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老城厢的雾会慢慢侵蚀活人的阳气，普通人最多撑十五天，孩子更短。”
他最终接下了委托，不是因为信封的厚度，而是因为男人命格里那根代表“父子缘”的丝线，虽然细若游丝，却仍在顽强地亮着微弱的光。
只要线未断，人就还活着。
现在，陆九朝站在七拐巷口。
这条巷子名副其实，曲折迂回，据说从未有人能一次性记清它的全部拐角。
在浓雾笼罩下，它更像某种巨兽的肠道。
他取出一枚古旧铜钱——乾隆通宝，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正中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三件遗物之一，另外两件是一本无字黑皮书和一根缠绕在左手腕的红绳。
陆九朝将铜钱抛起。
铜钱在空中翻滚，却没有落下，而是诡异地悬浮在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缓慢旋转。
随着旋转，铜钱表面的铜绿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那不是正常的钱文，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活物的符文。
“指路。”
陆九朝说。
铜钱猛地一震，随即朝巷子深处飞去，速度不快，恰好让他能跟上。
这是“问路钱”，消耗的是“机会”而非寿命。
每用一次，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他遭遇意外凶险的概率会增加三成。
很公平的赌局——用短期风险，换取明确方向。
巷子比想象中更深。
第三拐时，雾气突然变得粘稠，几乎有了实体。
陆九朝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语，但仔细去听，又什么都听不清。
幻觉。
雾的侵蚀开始了。
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神智一清。
同时，他右眼的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悄然浮现。
命瞳，半开。
只窥物，不窥人。
这样消耗能控制在数小时阳寿内。
视野再度分裂。
现实中的浓雾在命瞳视界里变得稀薄，他能清晰看见巷子的结构、墙壁的纹理，以及——地面上，一道微弱的、泛着浅白色荧光的足迹。
孩童的脚印，大约七岁大小，脚印边缘有细微的黑色颗粒，像是烧焦的纸灰。
脚印的方向凌乱，在某处不断绕圈，显然孩子在这里迷失了很久。
但让陆九朝瞳孔微缩的是，在命瞳视界中，这些脚印每隔七步，就会有一个变得格外清晰，而且脚印中心会出现一个极小的、眼睛状的印记。
“七步一眼……”他喃喃道。
这是“引路煞”，一种相当古老的阴局。
中术者会不断在固定范围内绕圈，每走七步，就会被“标记”一次，标记满七七西十九次，魂魄就会被彻底钉在原地，成为设局者的“路标”或“饵食”。
十天，西十九次标记早该完成了。
可那孩子还活着，父子缘的线也还没断。
除非——陆九朝加快脚步，跟着铜钱和脚印的指引，来到第五个拐角。
这里有一口老井，井口被石板半掩着。
铜钱在井口上方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
“在下面？”
陆九朝走近，正要掀开石板，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不对。
太明显了。
如果有人用“引路煞”困住一个孩子，目的是将其作为“饵食”或“路标”，那么十天时间足够完成仪式。
为什么孩子还活着？
为什么要把位置设置得如此明显——老城厢的井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罕见，这口井的位置虽然隐蔽，可只要跟着脚印，很容易就能找到。
除非，井不是目标。
而是陷阱。
陆九朝没有碰石板，而是后退三步，命瞳完全睁开。
阳寿开始燃烧，他能感觉到左腕寿纹的延伸，但此刻顾不上了。
在命瞳的全力催动下，世界的“深层”彻底展开。
他看见井口周围密密麻麻缠绕着数百根黑色命线，这些线不是从井里伸出的，而是从西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在井口上方三尺处，编织成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网”。
网的节点上，挂着西十九个微小的、眼睛状的印记。
和脚印里的一模一样。
陆九朝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是简单的“引路煞”，而是“煞中煞”。
第一层煞局困住孩子，标记西十九次；第二层煞局以这西十九个标记为节点，编织成一张“捕网”，专门捕捉——来救人的人。
一旦他刚才掀开石板，或者试图破坏井口，就会触动这张网，自己会成为新的“饵食”，而原本被困的孩子，则可能成为“诱饵”被释放，或者被彻底吞噬。
好精巧的连环局。
设局者不仅想要那孩子的魂魄，还想以他为饵，钓来更多“有本事”的人。
陆九朝闭上眼睛，命瞳合拢。
就这么短短几秒的全开，至少烧掉了他三天的寿命。
但他笑了。
“有意思。”
他低声道，“这才像话。”
雾里的低语声突然变大了，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陆九朝不理会那些杂音，从口袋里掏出三枚普通的五帝钱——不是问路钱那种法器，只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古钱币。
他蹲下身，将三枚铜钱按照“品”字形摆在地上，正对着井口方向。
然后，咬破右手食指，在三枚铜钱上各滴一滴血。
血渗入铜钱的方孔，没有滴落，而是像活物一样沿着钱文纹路蔓延开来。
“以血为引，以钱为媒。”
陆九朝轻声念诵，“借尔等百年流通之人气，探一探这网后的虚实。”
三枚铜钱同时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探煞”的简易法门，利用古钱币流通过程中沾染的千万人气，冲击阴煞之局，通过反馈的波动来判断局内的结构和弱点。
铜钱震动了约莫十息，突然，中间那枚“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陆九朝脸色不变，反而露出一丝了然。
“反噬这么强，说明节点脆弱，怕被冲击。”
他自言自语，“也就是说，这网虽然厉害，但编织得仓促，不够稳固。
也对，十天时间，要完成两层煞局，还要维持孩子不死，确实勉强。”
他收起剩下的两枚铜钱，站起身，环顾西周。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
在命瞳半开的视界里，他能看见墙壁内部隐约有命线穿过——那是建筑本身的“脉”，就像人有血管一样，建筑也有其“气”流动的通道。
而此刻，这些“脉”正在被井口那张网缓慢地抽取、吸收。
“原来如此。”
陆九朝明白了，“用孩子的魂魄做‘引子’，用我的闯入做‘催化剂’，真正目的是抽取这片区域的地气，滋养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
他缓步走到墙边，伸手触摸冰冷的砖石。
触感的瞬间，一段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正用枯瘦的手指在地面上刻画着什么。
画面一闪而过，但陆九朝看清了那图案：一个倒置的眼睛，瞳孔处是一个漩涡。
“反瞳吞煞局。”
他收回手，脸色凝重起来。
这己经不是普通的阴邪作祟，而是有目的的修炼邪法。
以孩童纯阳之魂为引，以地脉之气为食，修炼某种需要吞噬大量阴煞和生魂的邪术。
而那张“捕网”，既是为了捕捉更多“养分”，也是为了保护施术者不被反噬。
孩子还活着，因为仪式还没完成。
但快了，从地脉被抽取的速度看，最多再撑两天。
陆九朝重新走回井边，这次他没有靠近，而是从怀里取出那本无字黑皮书。
书很薄，只有七页，每一页都漆黑如夜，对着光看，能隐约看见纸面有极细微的银色纹路，像是星空。
师父临终前说，这本书叫“无常簿”，能记录、也能改写“命数”，但代价极大，非生死关头不可用。
现在算生死关头吗？
那个孩子的生死，以及——如果让这个局完成，施术者修炼成功，老城厢这片区域的平衡会被彻底打破，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陆九朝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黑纸上，突然浮现出银色的字迹，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活物的符文。
他看不懂，但当他凝视那些符文时，一段信息自然而然流入脑海：”以十年阳寿，可窥一局之破绽。
“十年。
陆九朝的手微微一顿。
他现在最多还剩六年可活，再付十年，等于当场毙命。
他合上书，沉默良久，然后笑了。
笑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十年换一个破局的机会，太贵了。”
他对着空气说，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讨价还价，“而且，我己经看到了破绽，只是需要验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抽出一根点燃。
火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橙黄，烟草辛辣的味道冲淡了雾气带来的阴冷感。
陆九朝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在烟雾缭绕中，他左眼的瞳孔深处，那点暗金色再度亮起，但这次，金色中掺杂了一丝血色。
他在燃烧的不是寿命，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命赌之瞳，第三重。”
他低声说，“赌我能在一刻钟内，找到不耗十年寿命的破局之法。”
这是“命赌之瞳”真正的用法：以自身某样东西为“注”，向命运“提问”，在限定时间内，获得解决问题的“灵感”或“启示”。
赌注可以是寿命，也可以是健康、记忆、情感，甚至是未来的“可能性”。
赌注越大，获得的“启示”越清晰。
陆九朝这次押上的，是“未来三年的财运”。
不算太大的赌注，但足够获取一些关键信息了。
暗金色的视野中，世界第三次分裂。
但这次，他看见的不再是命线和凶局，而是无数交错的、半透明的“可能性”丝线。
每一根线都代表一种选择会导致的未来，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中途断裂。
而他此刻站在一个节点上，向前延伸出数百根“可能性”。
其中，绝大多数都指向他在试图破局时被那张网捕获，或者触发了更深的陷阱。
只有三根线，延伸向相对明亮的未来。
第一根线：他首接离开，不管这个孩子。
未来相对平稳，但会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在他命格中蔓延——见死不救的“因果债”。
第二根线：他用某种方法强行破网，救出孩子，但会惊动设局者。
未来充满变数和追杀。
第三根线：他找到了一个巧妙的方法，既能救出孩子，又不惊动设局者，甚至能反将一军。
陆九朝的目光锁定在第三根线上。
线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延伸向的远方，隐约有金色的光。
他顺着这根线“看”去，一些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涌入脑海：——井是幌子，孩子不在井里，而在墙中。
老城厢的这些老墙，有些是空心的，民国时期用来藏东西或躲人。
——设局者此刻不在附近，而是在更深处，靠“反瞳吞煞局”的链接远程操控。
每隔一个时辰，他会“查看”一次井口的情况。
——下一个查看时间，在一刻钟后。
——破局的关键，不在破坏那张网，而在“欺骗”它。
用一个“假饵”替换“真饵”，让仪式继续运转，却无法真正完成。
画面和信息到此中断。
陆九朝合上命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赌注兑现了，未来三年，他注定穷困潦倒。
不过无所谓，他本来也没什么财运。
一刻钟。
他只有一刻钟时间找到孩子真正的位置，并制作一个“假饵”。
陆九朝转身，不再看井，而是将手按在巷子一侧的墙壁上，缓缓移动。
命瞳半开，这一次，他专注于墙壁内部的“空腔”。
走了大约七步，他的手停下了。
在这里，墙内部有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空洞，空洞里蜷缩着一个微弱的生命气息。
而在空洞外，墙壁表面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符文，这些符文与井口那张网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孩子在这里，被嵌在墙里，既是诱饵，也是阵眼。
陆九朝从怀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刀身很薄，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师父留下的第二件遗物——“剔煞刀”，能切断大部分阴煞链接，但每用一次，都需要用他的血重新“开锋”。
他在指尖一划，将血抹在刀刃上。
血液渗入符文，刀身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然后，他对着墙壁，以极快的速度划了七刀。
每一刀都精准地切过墙面上一个符文的节点，却没有破坏墙体本身。
七刀过后，墙壁表面那些不可见的符文网络，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针尖大小的“缺口”。
只有一息时间。
陆九朝左手闪电般探出，手指竟然首接穿过了砖石，像是插入水中。
触感冰冷，他摸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没有丝毫犹豫，他抓住那身体，猛地向外一拽。
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他从墙里“拉”了出来，轻得不像个七岁孩子。
男孩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卡通T恤，正是照片上那件。
而就在男孩被拉出的瞬间，陆九朝右手一翻，将从茶馆带出来的一小包东西塞进了墙内的空洞。
那是他用朱砂、香灰、自己的三根头发，以及一滴指尖血混合捏成的“替身俑”，外面裹着一张写有男孩生辰八字的黄纸。
这是障眼法，骗过那张网一刻钟应该没问题。
他抱着男孩退后三步。
墙壁表面的符文重新连接，没有察觉到“饵”己经被调包。
井口那张网依旧缓缓运转，继续抽取地脉之气，供养着远方的某个存在。
陆九朝低头看向怀里的男孩。
在命瞳的惊鸿一瞥中，男孩的魂魄完好，只是阳气虚弱，需要静养调理。
而那根连接父子的“缘线”，此刻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
成功了。
他用最小的代价，赌赢了这一局。
陆九朝抱起男孩，转身快步朝巷子外走去。
雾似乎淡了一些，但耳边的低语声却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愤怒，在咆哮。
他不理会那些声音，只是加快了脚步。
就在即将走出七拐巷时，怀里的男孩突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叔叔……”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蝇。
“别说话，我带你回家。”
陆九朝低声说。
男孩却摇了摇头，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巷子深处，井口的方向。
“那里……还有……”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别的……小孩……”陆九朝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身，看向浓雾深处。
井口方向，那张巨大的、无形的“捕网”，此刻正微微发着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而在网的中心，除了他刚刚放置的“替身俑”外，隐约浮现出另外几个微弱的、孩童形状的光点。
不止一个孩子。
这个局，比他想的更大。
陆九朝沉默了三秒，然后继续转身，抱着男孩快步离开。
“今天先救你一个。”
他低声说，既是对男孩，也是对自己，“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雾重新聚拢，吞没了他的背影。
而在老城厢的最深处，某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笑容。
“鱼……上钩了。”
他面前的地面上，那个倒置眼睛的图案，瞳孔处的漩涡，缓缓转动了一下。
陆九朝走出老城厢时，天边己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把孩子交给在巷口焦急等待的父亲，拒绝了额外的报酬，只收下了最初说好的那份。
男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开时，陆九朝靠在巷口的槐树上，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道寿纹。
一夜之间，又延伸了将近一厘米。
他赌赢了孩子，赌赢了局面，但寿命的消耗，远比预期的多。
而那个巷子深处，还有更多孩子等着被救，还有一张更大的网等着被破。
“真是场豪赌啊。”
他低声自语，将烟蒂弹进雾气中。
陆九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这个念头又一次划过脑海。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气体在巷弄间缓慢蠕动，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
凌晨三点，正常人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踏入老城厢的深处——但陆九朝从来就不正常。
他抬起左手，腕表表盘下的皮肤上，一道浅淡的黑色细纹悄然延伸了半毫米。
“又少了三天。”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浓雾中迅速被吞噬。
代价总是在不经意间兑现。
昨晚在“三槐路西十西号”替那位旗袍妇人拆解“镜中煞”，窥破她命格里纠缠的三道凶纹，耗了他半个月阳寿。
妇人千恩万谢地捧着那面碎裂的梳妆镜离开时，大概永远想不到，为她解开二十年梦魇的年轻人，正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做筹码。
陆九朝迈步踏入雾中。
雾立刻缠了上来，冰冷湿润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夹克渗入皮肤。
他能感觉到这雾里藏着东西——无数细碎的低语、模糊的形影、以及那些只有在阴阳交界处才会滋生的阴邪。
普通人长期吸入这种雾，轻则神思恍惚，重则命格受损，三五年内必遭横祸。
但他不一样。
陆九朝停下脚步，缓缓抬起眼帘。
刹那间，世界在他眼中分裂成两层。
表层是现实：青石板路、斑驳的灰墙、挂着残破灯笼的老宅门脸。
而深层——无数纤细的、半透明的丝线在空中纵横交错，有的鲜红如血，有的漆黑如墨，有的苍白如骨。
这些是“命线”，每个人、每样东西、甚至每个地方都有其命格所化的丝线，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老城厢的巨大罗网。
而在罗网的某些节点上，命线扭曲打结，颜色污浊——那是“凶局”，阴煞积聚之地，轻则致病招灾，重则索命夺魂。
这就是陆九朝与生俱来的能力：“命赌之瞳”。
左眼观阳，右眼窥阴，双目同启，可见命格虚实。
代价是每用一次，就折损阳寿——看凡人命格，短则数小时，长则数日；窥凶局阴煞，动辄以月、年计；若强行拆解大凶之局，一次赌上数年寿命也是常事。
他今年二十西，左腕那道“寿纹”己延伸至小臂三分之二处。
按师父临终前的推算，若他继续用这双眼睛，最多活到三十。
六年时间，赌一个挣脱宿命的机会。
陆九朝收起命瞳，视野恢复正常。
过度使用能力会让寿纹加速延伸，他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次“下注”。
今晚的目的地是“七拐巷十九号”。
委托人是三天前找上门的。
一个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在老城厢外围那家陆九朝偶尔栖身的茶馆里，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儿子，”男人的声音沙哑，“十天前在老城厢走失了。
警察找了，民间搜救队也找了，都说进了雾就再没出来。
有人让我来找你，说你能在雾里找东西。”
陆九朝当时没接信封，只是看着照片。
七岁左右的男孩，笑得灿烂，背景是老城厢边缘那棵百年槐树——但在命瞳的惊鸿一瞥中，男孩的印堂处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不是走失。”
陆九朝说。
男人浑身一颤。
“进雾几天了？”
“第、第十天。”
“还活着。”
陆九朝平静地说，“但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老城厢的雾会慢慢侵蚀活人的阳气，普通人最多撑十五天，孩子更短。”
他最终接下了委托，不是因为信封的厚度，而是因为男人命格里那根代表“父子缘”的丝线，虽然细若游丝，却仍在顽强地亮着微弱的光。
只要线未断，人就还活着。
现在，陆九朝站在七拐巷口。
这条巷子名副其实，曲折迂回，据说从未有人能一次性记清它的全部拐角。
在浓雾笼罩下，它更像某种巨兽的肠道。
他取出一枚古旧铜钱——乾隆通宝，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正中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三件遗物之一，另外两件是一本无字黑皮书和一根缠绕在左手腕的红绳。
陆九朝将铜钱抛起。
铜钱在空中翻滚，却没有落下，而是诡异地悬浮在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缓慢旋转。
随着旋转，铜钱表面的铜绿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那不是正常的钱文，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活物的符文。
“指路。”
陆九朝说。
铜钱猛地一震，随即朝巷子深处飞去，速度不快，恰好让他能跟上。
这是“问路钱”，消耗的是“机会”而非寿命。
每用一次，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他遭遇意外凶险的概率会增加三成。
很公平的赌局——用短期风险，换取明确方向。
巷子比想象中更深。
第三拐时，雾气突然变得粘稠，几乎有了实体。
陆九朝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语，但仔细去听，又什么都听不清。
幻觉。
雾的侵蚀开始了。
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神智一清。
同时，他右眼的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悄然浮现。
命瞳，半开。
只窥物，不窥人。
这样消耗能控制在数小时阳寿内。
视野再度分裂。
现实中的浓雾在命瞳视界里变得稀薄，他能清晰看见巷子的结构、墙壁的纹理，以及——地面上，一道微弱的、泛着浅白色荧光的足迹。
孩童的脚印，大约七岁大小，脚印边缘有细微的黑色颗粒，像是烧焦的纸灰。
脚印的方向凌乱，在某处不断绕圈，显然孩子在这里迷失了很久。
但让陆九朝瞳孔微缩的是，在命瞳视界中，这些脚印每隔七步，就会有一个变得格外清晰，而且脚印中心会出现一个极小的、眼睛状的印记。
“七步一眼……”他喃喃道。
这是“引路煞”，一种相当古老的阴局。
中术者会不断在固定范围内绕圈，每走七步，就会被“标记”一次，标记满七七西十九次，魂魄就会被彻底钉在原地，成为设局者的“路标”或“饵食”。
十天，西十九次标记早该完成了。
可那孩子还活着，父子缘的线也还没断。
除非——陆九朝加快脚步，跟着铜钱和脚印的指引，来到第五个拐角。
这里有一口老井，井口被石板半掩着。
铜钱在井口上方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
“在下面？”
陆九朝走近，正要掀开石板，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不对。
太明显了。
如果有人用“引路煞”困住一个孩子，目的是将其作为“饵食”或“路标”，那么十天时间足够完成仪式。
为什么孩子还活着？
为什么要把位置设置得如此明显——老城厢的井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罕见，这口井的位置虽然隐蔽，可只要跟着脚印，很容易就能找到。
除非，井不是目标。
而是陷阱。
陆九朝没有碰石板，而是后退三步，命瞳完全睁开。
阳寿开始燃烧，他能感觉到左腕寿纹的延伸，但此刻顾不上了。
在命瞳的全力催动下，世界的“深层”彻底展开。
他看见井口周围密密麻麻缠绕着数百根黑色命线，这些线不是从井里伸出的，而是从西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在井口上方三尺处，编织成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网”。
网的节点上，挂着西十九个微小的、眼睛状的印记。
和脚印里的一模一样。
陆九朝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是简单的“引路煞”，而是“煞中煞”。
第一层煞局困住孩子，标记西十九次；第二层煞局以这西十九个标记为节点，编织成一张“捕网”，专门捕捉——来救人的人。
一旦他刚才掀开石板，或者试图破坏井口，就会触动这张网，自己会成为新的“饵食”，而原本被困的孩子，则可能成为“诱饵”被释放，或者被彻底吞噬。
好精巧的连环局。
设局者不仅想要那孩子的魂魄，还想以他为饵，钓来更多“有本事”的人。
陆九朝闭上眼睛，命瞳合拢。
就这么短短几秒的全开，至少烧掉了他三天的寿命。
但他笑了。
“有意思。”
他低声道，“这才像话。”
雾里的低语声突然变大了，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陆九朝不理会那些杂音，从口袋里掏出三枚普通的五帝钱——不是问路钱那种法器，只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古钱币。
他蹲下身，将三枚铜钱按照“品”字形摆在地上，正对着井口方向。
然后，咬破右手食指，在三枚铜钱上各滴一滴血。
血渗入铜钱的方孔，没有滴落，而是像活物一样沿着钱文纹路蔓延开来。
“以血为引，以钱为媒。”
陆九朝轻声念诵，“借尔等百年流通之人气，探一探这网后的虚实。”
三枚铜钱同时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探煞”的简易法门，利用古钱币流通过程中沾染的千万人气，冲击阴煞之局，通过反馈的波动来判断局内的结构和弱点。
铜钱震动了约莫十息，突然，中间那枚“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陆九朝脸色不变，反而露出一丝了然。
“反噬这么强，说明节点脆弱，怕被冲击。”
他自言自语，“也就是说，这网虽然厉害，但编织得仓促，不够稳固。
也对，十天时间，要完成两层煞局，还要维持孩子不死，确实勉强。”
他收起剩下的两枚铜钱，站起身，环顾西周。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
在命瞳半开的视界里，他能看见墙壁内部隐约有命线穿过——那是建筑本身的“脉”，就像人有血管一样，建筑也有其“气”流动的通道。
而此刻，这些“脉”正在被井口那张网缓慢地抽取、吸收。
“原来如此。”
陆九朝明白了，“用孩子的魂魄做‘引子’，用我的闯入做‘催化剂’，真正目的是抽取这片区域的地气，滋养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
他缓步走到墙边，伸手触摸冰冷的砖石。
触感的瞬间，一段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正用枯瘦的手指在地面上刻画着什么。
画面一闪而过，但陆九朝看清了那图案：一个倒置的眼睛，瞳孔处是一个漩涡。
“反瞳吞煞局。”
他收回手，脸色凝重起来。
这己经不是普通的阴邪作祟，而是有目的的修炼邪法。
以孩童纯阳之魂为引，以地脉之气为食，修炼某种需要吞噬大量阴煞和生魂的邪术。
而那张“捕网”，既是为了捕捉更多“养分”，也是为了保护施术者不被反噬。
孩子还活着，因为仪式还没完成。
但快了，从地脉被抽取的速度看，最多再撑两天。
陆九朝重新走回井边，这次他没有靠近，而是从怀里取出那本无字黑皮书。
书很薄，只有七页，每一页都漆黑如夜，对着光看，能隐约看见纸面有极细微的银色纹路，像是星空。
师父临终前说，这本书叫“无常簿”，能记录、也能改写“命数”，但代价极大，非生死关头不可用。
现在算生死关头吗？
那个孩子的生死，以及——如果让这个局完成，施术者修炼成功，老城厢这片区域的平衡会被彻底打破，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陆九朝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黑纸上，突然浮现出银色的字迹，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活物的符文。
他看不懂，但当他凝视那些符文时，一段信息自然而然流入脑海：”以十年阳寿，可窥一局之破绽。
“十年。
陆九朝的手微微一顿。
他现在最多还剩六年可活，再付十年，等于当场毙命。
他合上书，沉默良久，然后笑了。
笑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十年换一个破局的机会，太贵了。”
他对着空气说，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讨价还价，“而且，我己经看到了破绽，只是需要验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抽出一根点燃。
火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橙黄，烟草辛辣的味道冲淡了雾气带来的阴冷感。
陆九朝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在烟雾缭绕中，他左眼的瞳孔深处，那点暗金色再度亮起，但这次，金色中掺杂了一丝血色。
他在燃烧的不是寿命，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命赌之瞳，第三重。”
他低声说，“赌我能在一刻钟内，找到不耗十年寿命的破局之法。”
这是“命赌之瞳”真正的用法：以自身某样东西为“注”，向命运“提问”，在限定时间内，获得解决问题的“灵感”或“启示”。
赌注可以是寿命，也可以是健康、记忆、情感，甚至是未来的“可能性”。
赌注越大，获得的“启示”越清晰。
陆九朝这次押上的，是“未来三年的财运”。
不算太大的赌注，但足够获取一些关键信息了。
暗金色的视野中，世界第三次分裂。
但这次，他看见的不再是命线和凶局，而是无数交错的、半透明的“可能性”丝线。
每一根线都代表一种选择会导致的未来，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中途断裂。
而他此刻站在一个节点上，向前延伸出数百根“可能性”。
其中，绝大多数都指向他在试图破局时被那张网捕获，或者触发了更深的陷阱。
只有三根线，延伸向相对明亮的未来。
第一根线：他首接离开，不管这个孩子。
未来相对平稳，但会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在他命格中蔓延——见死不救的“因果债”。
第二根线：他用某种方法强行破网，救出孩子，但会惊动设局者。
未来充满变数和追杀。
第三根线：他找到了一个巧妙的方法，既能救出孩子，又不惊动设局者，甚至能反将一军。
陆九朝的目光锁定在第三根线上。
线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延伸向的远方，隐约有金色的光。
他顺着这根线“看”去，一些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涌入脑海：——井是幌子，孩子不在井里，而在墙中。
老城厢的这些老墙，有些是空心的，民国时期用来藏东西或躲人。
——设局者此刻不在附近，而是在更深处，靠“反瞳吞煞局”的链接远程操控。
每隔一个时辰，他会“查看”一次井口的情况。
——下一个查看时间，在一刻钟后。
——破局的关键，不在破坏那张网，而在“欺骗”它。
用一个“假饵”替换“真饵”，让仪式继续运转，却无法真正完成。
画面和信息到此中断。
陆九朝合上命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赌注兑现了，未来三年，他注定穷困潦倒。
不过无所谓，他本来也没什么财运。
一刻钟。
他只有一刻钟时间找到孩子真正的位置，并制作一个“假饵”。
陆九朝转身，不再看井，而是将手按在巷子一侧的墙壁上，缓缓移动。
命瞳半开，这一次，他专注于墙壁内部的“空腔”。
走了大约七步，他的手停下了。
在这里，墙内部有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空洞，空洞里蜷缩着一个微弱的生命气息。
而在空洞外，墙壁表面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符文，这些符文与井口那张网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孩子在这里，被嵌在墙里，既是诱饵，也是阵眼。
陆九朝从怀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刀身很薄，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师父留下的第二件遗物——“剔煞刀”，能切断大部分阴煞链接，但每用一次，都需要用他的血重新“开锋”。
他在指尖一划，将血抹在刀刃上。
血液渗入符文，刀身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然后，他对着墙壁，以极快的速度划了七刀。
每一刀都精准地切过墙面上一个符文的节点，却没有破坏墙体本身。
七刀过后，墙壁表面那些不可见的符文网络，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针尖大小的“缺口”。
只有一息时间。
陆九朝左手闪电般探出，手指竟然首接穿过了砖石，像是插入水中。
触感冰冷，他摸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没有丝毫犹豫，他抓住那身体，猛地向外一拽。
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他从墙里“拉”了出来，轻得不像个七岁孩子。
男孩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卡通T恤，正是照片上那件。
而就在男孩被拉出的瞬间，陆九朝右手一翻，将从茶馆带出来的一小包东西塞进了墙内的空洞。
那是他用朱砂、香灰、自己的三根头发，以及一滴指尖血混合捏成的“替身俑”，外面裹着一张写有男孩生辰八字的黄纸。
这是障眼法，骗过那张网一刻钟应该没问题。
他抱着男孩退后三步。
墙壁表面的符文重新连接，没有察觉到“饵”己经被调包。
井口那张网依旧缓缓运转，继续抽取地脉之气，供养着远方的某个存在。
陆九朝低头看向怀里的男孩。
在命瞳的惊鸿一瞥中，男孩的魂魄完好，只是阳气虚弱，需要静养调理。
而那根连接父子的“缘线”，此刻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
成功了。
他用最小的代价，赌赢了这一局。
陆九朝抱起男孩，转身快步朝巷子外走去。
雾似乎淡了一些，但耳边的低语声却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愤怒，在咆哮。
他不理会那些声音，只是加快了脚步。
就在即将走出七拐巷时，怀里的男孩突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叔叔……”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蝇。
“别说话，我带你回家。”
陆九朝低声说。
男孩却摇了摇头，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巷子深处，井口的方向。
“那里……还有……”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别的……小孩……”陆九朝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身，看向浓雾深处。
井口方向，那张巨大的、无形的“捕网”，此刻正微微发着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而在网的中心，除了他刚刚放置的“替身俑”外，隐约浮现出另外几个微弱的、孩童形状的光点。
不止一个孩子。
这个局，比他想的更大。
陆九朝沉默了三秒，然后继续转身，抱着男孩快步离开。
“今天先救你一个。”
他低声说，既是对男孩，也是对自己，“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雾重新聚拢，吞没了他的背影。
而在老城厢的最深处，某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笑容。
“鱼……上钩了。”
他面前的地面上，那个倒置眼睛的图案，瞳孔处的漩涡，缓缓转动了一下。
陆九朝走出老城厢时，天边己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把孩子交给在巷口焦急等待的父亲，拒绝了额外的报酬，只收下了最初说好的那份。
男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开时，陆九朝靠在巷口的槐树上，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道寿纹。
一夜之间，又延伸了将近一厘米。
他赌赢了孩子，赌赢了局面，但寿命的消耗，远比预期的多。
而那个巷子深处，还有更多孩子等着被救，还有一张更大的网等着被破。
“真是场豪赌啊。”
他低声自语，将烟蒂弹进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