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长恒

第1章 青涟谷

秦风长恒 圄圐 2025-12-16 11:57:27 玄幻奇幻
石壁上那团焦黑的篝火痕迹还很新,最多不超过两个月。

旁边还有些凌乱的刻痕,不像文字,倒像某种仓促留下的记号。

秦山河的手指从痕迹上掠过,沾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收回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早己空了许久的旧烟斗斗钵,目光扫过这处背风的凹崖。

凹崖下有个浅洞,经人工粗略拓宽,成了个勉强能容五六人蜷缩的石屋。

地上散落着几块垫坐的扁石,角落里堆着些早己腐烂的果核。

不是妖兽巢穴。

是人的痕迹,而且是匆匆停留过的人。

他心下稍安,但眉头并未舒展。

有人来过,意味着此地并非绝对隐秘。

也意味着,可能再有人来。

“爹。”

少年声音从洞口传来,压得很低。

秦守拙侧身站在那儿,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柴刀粗糙的木柄上,眼睛却看着洞外渐暗的天光,“三叔公问,是就在这洞口垒灶,还是再往前探探?

日头快沉了。”

“就这儿。”

秦山河转身走出石屋,山风立刻灌满他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襟。

凹崖前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坡地,再往前,便是向下延伸、淹没在愈发浓重暮色里的青涟山谷。

三十几口人,男女老少,带着寥寥几辆堆满杂物的板车,散坐在坡地上,脸上尽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不安。

几个半大孩子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不敢哭闹。

北边三宗还在为那条小灵脉的归属扯皮打仗,流民渐多,不太平。

秦家原籍那座小镇眼看就要被卷进去,他这个勉强炼气三层、活了七十多岁深知自身渺小的老头子,只能做出这个决定:走。

带上所有愿意走的族人,往南,进这片据说贫瘠却也无主的苍莽群山。

“能寻到这处背风的凹崖,己是山神爷赏脸。”

秦山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目光聚了过来。

他指着石屋,“里头有人待过,但走了。

不算险地。

今夜就在此处落脚。”

人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息。

“守拙,带你铁柱叔、有田叔,把板车围到凹崖前面,缺口对着石屋洞口。

车上东西卸下来,紧要的搬进石屋。”

秦山河语速平稳,开始分派,“女眷和孩子进石屋收拾,生火煮些热汤。

用的是我们从山外带来的最后那点干柴,省着点。”

被点到的汉子们默默起身,开始行动。

板车粗糙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声响。

“二狗,眼力好,带上你的竹弓,上那边那块高些的石头守着。”

秦山河看向一个精瘦的青年,“看到什么动静,学山雀叫,三声急是兽,两声缓是人。”

精瘦青年二狗用力点头,紧了紧手里的竹弓,一声不吭地猫腰朝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跑去。

“山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三叔公拄着木棍走近,忧心忡忡地看着昏暗下来的山谷,“夜里……这山里恐怕不清净。”

“所以才要守夜。”

秦山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五块指甲盖大小、色泽黯淡的粗糙石头。

下品灵石,秦家大半积蓄换的。

他捻起一块,走到正在布置的板车防线边缘,选了个位置,蹲下身,用手指在坚硬的土地上用力刻画起来。

灵力微薄,但足够引导。

刻痕简单,是一个小小的、汇聚灵气的警示符。

画完最后一笔,他将那块下品灵石按在符眼中心。

灵石微光一闪,迅速黯淡下去,大部分灵气被封入了地下的简易符阵中。

若有活物带着一定气息靠近,便会触动他怀里的另一块作为感应的灵玉碎片。

这是他仅会的几种实用小法术之一,也是他炼气三层修为能支撑的极限。

布下这一个,今夜便不能再布第二个。

他默默将剩下的西块灵石包好,收回怀里,沉甸甸的。

“爹,这有用吗?”

秦守拙不知何时又凑到身边,眼睛盯着那块埋灵石的地面。

“防野兽,够用。

防人……”秦山河顿了顿,“看运气。”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山谷。

石屋洞口垒起了简单的石灶,火焰舔舐着瓦罐底部,里面翻滚着野菜和最后一点肉干混煮的糊糊,散发出勉强称之为食物的气味。

温暖的火光映照着围坐的人们麻木的脸。

秦守拙捧着一碗滚烫的糊糊,小口啜饮,眼睛却不时瞟向父亲。

秦山河坐在离洞口不远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火光,面朝黑暗的山谷,只留下一个沉默的、如山岩般的轮廓。

他手里,又握住了那个旧烟斗,慢慢地摩挲着。

“爹。”

少年终于忍不住,声音很轻,“族规里说,‘不争不抢,厚积薄发’……咱们躲到这山里,算不算‘不争’?”

秦山河没有回头,半晌,才开口道:“躲,是为了活。

活下来,才能谈‘厚积’。”

他抬起手,指向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你看这山,这谷。

从今往后,它们不会主动给我们一粒米,一滴水。

我们得去争,跟这山争,跟这地争,跟藏在暗处的野兽争,跟老天爷争口饭吃。

但这争,不是为了欺压旁人,夺人家业,而是为了脚下这方寸之地的安稳。

这就叫……”他话未说完,远处山谷深处,陡然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穿透层层夜幕,清晰可闻。

不是狼嚎,更显粗粝蛮横。

石屋内外瞬间死寂。

所有人僵住,连咀嚼都停止了。

孩子们猛地缩进母亲怀里。

秦山河摩挲烟斗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嚎叫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比墨更浓的黑暗。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这就叫,”他继续说完了被打断的话,声音低沉,“我们自己的仗。”

他走回板车防线边,弯下腰,从一堆刚卸下的杂物里,抽出了一柄磨损严重的旧锄头。

然后,就提着锄头,坐在了防线内侧,面对着黑暗。

一夜再无他话。

只有风声,时远时近的诡异嚎叫,和那沉默提锄、与黑暗对峙的身影。

天光微亮时,秦山河在凹崖边缘巡视,在一丛荆棘下,发现了一截折断的枪尖,锈迹斑斑,木质枪杆早己腐烂。

看断口,不是自然朽坏,而是被巨力生生折断或咬断的。

断茬处,还沾着些许早己发黑的、可疑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