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知青录:落汤村纪事

第1章 岔路通知书

金沙知青录:落汤村纪事 南江2 2025-12-24 11:57:08 现代言情
省知青办的绿色铁皮卡车,在县城中学操场的黄土上碾出两道深辙时,空气里还飘着夏末的燥热。

那燥热不像城里的闷,裹着尘土和晒焦的狗尾草味,粘在皮肤上,一出汗就结成层细盐粒,蹭得帆布背包的肩带发涩。

操场边的老槐树叶子打了蔫,蝉鸣声嘶力竭,却被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行李拖拽声盖得断断续续 —— 三十多个即将奔赴西双版纳的知青里,谢晓琳正蹲在槐树根旁,把最后一块裹着油纸的发糕塞进背包。

那发糕是母亲凌晨三点爬起来蒸的,红糖放得足,甜香混着她手心的汗,濡湿了油纸边角,在背包里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

她指尖摩挲着背包侧袋,那里藏着瓶薄荷味花露水,是母亲托上海亲戚捎来的,瓶身印着 “友谊牌” 三个字,标签都被摩挲得发毛。

更靠里的地方,还压着本蓝布封皮的诗集,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扉页上写着 “献给晓琳,愿你永远有诗与远方”—— 那是语文老师临别时题的字,她特意用透明胶带把扉页粘了两层,生怕磨坏。

“晓琳,你看我这搪瓷缸!”

陈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用麻绳把印着 “西双版纳知青点” 的白搪瓷缸绑在行李架上。

缸沿的红漆被指尖蹭得发亮,露出底下的白瓷,缸身还印着朵小小的橡胶花,“我表哥去年去了版纳,说橡胶林里能捡到野生芒果,黄澄澄的,咬一口全是汁,到时候咱用这缸子装芒果汁!”

他个子高,肩膀宽,蓝布工装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 —— 那是在家帮父亲扛粮袋时蹭的,此刻正随着绑麻绳的动作,微微绷紧。

他裤兜鼓鼓的,露出半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书脊,封皮用牛皮纸包着,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王渐新站在不远处的石墩旁,对着那面印着牡丹花的折叠镜,反复抻平淡蓝色的确良衬衫。

衬衫是他哥穿过的旧衣服,领口的白扣子被他用牙膏擦得锃亮,“我哥说版纳秋天也暖,穿单衣就行,” 他对着镜子挑眉,手指捏着衬衫下摆,把褶皱一点点捋平,“早知道不把厚毛衣带来了,沉得慌,还占地方。”

镜子壳上的牡丹花纹掉了块漆,是他昨天收拾行李时碰的,此刻正对着阳光,露出底下的铁皮,像块没长好的疤。

周新民则蹲在地上,眼镜滑到鼻尖,正翻一本卷了边的《云南地理》。

他手指纤细,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墨水,在 “西双版纳热带雨林” 那页画圈时,指尖把 “绞杀榕野象群” 几个字描得格外黑。

“你看这里,” 他抬头喊陈军,眼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说版纳的雨季在五月到十月,现在去正好能赶上橡胶割胶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野象。”

他书包里装着三本地理书,还有个蓝色封面的小本子,第一页写着 “知识笔记:西双版纳篇”,下面记着 “年均气温 21℃,适宜橡胶、茶叶种植”,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操场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有人在数行李,有人在互相道别,还有人哼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整个操场像个热闹却又带着离愁的集市。

谢晓琳正想跟陈军说母亲给她装了瓶酱菜,突然,卡车顶的帆布喇叭 “滋啦” 响了两声,像被电流灼过的蝉鸣,刺得人耳朵疼。

随后,传来干部生硬的嗓音,带着点不耐烦:“紧急通知!

原定赴西双版纳知青,因金沙江畔落汤村需支援秋播,即刻调整分配,半小时后集合出发!”

“什么?”

王渐新的镜子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镜片裂出蛛网纹,碎渣溅到他的白球鞋上 —— 那鞋是他哥送的生日礼物,鞋尖还没磨出痕迹。

他冲过去,一把拽住刚从卡车里下来的干部的胳膊,衬衫领口的扣子 “崩” 地掉了一颗,滚进尘土里,转眼就被来来往往的脚踩进土中。

“凭什么改?

志愿表上白纸黑字写的是西双版纳!”

他声音发颤,脸涨得通红,“我妈都跟邻居说了我去版纳,现在改地方,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

周围的知青也炸了锅,吵嚷声裹着扬起的黄土,飘得满操场都是。

“就是啊,怎么说改就改?”

“落汤村在哪?

听都没听过!”

“我不去,我要等省上给说法!”

有人把背包往地上一摔,坐在上面不肯动;有人围着干部理论,七嘴八舌的,把干部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谢晓琳捏着背包里的发糕,指尖把油纸捏出一道又一道褶皱,甜香好像突然变成了苦味 —— 她想起母亲塞花露水时说的 “版纳蚊虫多”,想起诗集扉页上的 “远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陈军皱着眉,拨开吵嚷的人群,走到干部面前。

他接过新分配文件时,指腹触到 “落汤村” 三个字,纸面粗糙得像老家后山的卵石,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墨渍,文件抬头印着 “云南省知青安置办公室” 的红色公章,盖得有些歪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有地图吗?”

他声音很稳,没带多少情绪,只是眼神里透着点严肃。

干部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只知在金沙江峡谷里,具体位置不清楚,得等村里来人接应。”

“峡谷?”

周新民也挤了过来,把《云南地理》翻到金沙江流域那页,手指在 “横断山脉余脉,峡谷深切,海拔 1500-2000 米,年均降水量 800 毫米” 的文字上划过,笔尖在 “秋季江水渐清,可通航小型木船” 这句话下画了道横线,“那边秋天冷不冷?

会不会下雪?

我包里只带了薄外套。”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那里还夹着张他画的西双版纳地图,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谢晓琳站在旁边,看着陈军手里的文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出发前,母亲送她到火车站,拉着她的手说:“到了版纳好好照顾自己,多写信回来,妈给你寄红糖。”

现在,她连要去的地方在哪都不知道,怎么给母亲写信?

她摸了摸背包侧袋的诗集,蓝布封面隔着帆布,传来熟悉的触感,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在落汤村,还能有机会读诗吗?

“吵有什么用?”

陈军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他把文件折成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怕被风吹走,也怕被人抢去 —— 他知道,这种时候,争执只会耽误时间。

“省上的安排,肯定有原因,现在纠结也没用,去了再说。”

他说着,转身走到王渐新身边,捡起地上的镜子,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尘土,递给他:“镜子没全碎,还能用,以后小心点。”

王渐新没接,把头扭到一边,眼眶红红的,却没再说话 —— 他看见陈军裤兜里露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书角,突然想起书里说的 “苦难是人生的老师”,心里的委屈好像少了点。

周新民也走过来,拍了拍王渐新的肩膀:“别生气了,落汤村说不定也有好处,你看《云南地理》上写的,金沙江秋天江水会变清,能看见江底的石头,说不定还能钓鱼。”

他说着,把书翻到金沙江的插图页,上面画着江水蜿蜒穿过峡谷的样子,“而且峡谷里肯定有很多没见过的植物,正好能记在我的笔记里。”

他提起笔记本时,眼睛亮了亮 —— 对他来说,任何地方的地理知识,都是珍贵的。

谢晓琳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走到自己的行李旁,把花露水往背包深处塞了塞,又摸了摸那本诗集,心里想着:不管去哪,有诗在,就有念想。

她拿起背包,对陈军说:“我们收拾东西吧,别耽误了时间。”

陈军点了点头,帮她把背包扛到肩上 —— 背包不轻,里面装着书、衣服和母亲的心意,他走得很稳,像在扛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半小时后,知青们背着行李,陆续登上了绿色铁皮卡车。

谢晓琳坐在卡车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县城渐渐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陈军坐在她旁边,从裤兜里掏出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到夹着攀枝花花瓣书签的那页,小声念道:“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时,他不至于因为虚度年华而痛悔,也不至于因为过去的碌碌无为而羞愧……” 声音不大,却像股暖流,淌进每个人心里。

周新民靠在另一边,拿着《云南地理》,还在研究金沙江的地形,时不时在小本子上记点什么,笔尖在纸上 “沙沙” 响,像在为未来的生活做准备。

王渐新则望着窗外,手里捏着那面碎了的镜子,心里想着:或许,落汤村也不是那么糟糕。

卡车在黄土路上颠簸着,朝着金沙江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平坦的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像一道道绿色的屏障。

谢晓琳摸了摸背包里的发糕,油纸己经干了,却还带着点甜香。

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诗集扉页上的字,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落汤村,我来了,不管这里有多苦,我都会带着诗,好好活下去。

卡车顶的帆布被风吹得 “哗啦” 响,像是在唱一首陌生却又充满力量的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陈军小声念书的声音。

谢晓琳闭上眼睛,把脸贴在背包上,感受着那一点点属于家的温度 —— 她不知道,这辆驶向金沙江的卡车,会把她带到一个怎样的地方,却知道,从接到那份岔路通知书开始,她的青春,将在金沙江畔的土地上,开出不一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