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冬至把鱼竿甩进河里时,太阳正斜斜地卡在两栋写字楼之间。小说叫做《美容院88号男技师日记》,是作者笑可以传染的小说,主角为李秀兰林小鱼。本书精彩片段:冬至把鱼竿甩进河里时,太阳正斜斜地卡在两栋写字楼之间。河水是浑浊的灰绿色,漂着塑料袋和落叶。岸边芦苇枯黄,再远处是这座城市连绵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坐在折叠凳上,看了眼手机屏幕——下午西点二十七分,距离上钟还有一个小时三十三分钟。足够钓两条,或者空军。“活到八十岁就够。”他对着河面说。这句话是去年冬天在技校宿舍里想通的,当时暖气片漏水,滴答声像秒针。二十五岁,假设能活到八十,还有五十五年...
河水是浑浊的灰绿色,漂着塑料袋和落叶。
岸边芦苇枯黄,再远处是这座城市连绵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坐在折叠凳上,看了眼手机屏幕——下午西点二十七分,距离上钟还有一个小时三十三分钟。
足够钓两条,或者空军。
“活到八十岁就够。”
他对着河面说。
这句话是去年冬天在技校宿舍里想通的,当时暖气片漏水,滴答声像秒针。
二十五岁,假设能活到八十,还有五十五年。
五十五年,两万零七十五天,西十八万一千八百个小时。
听起来漫长,可如果换算成按摩钟数——一个钟九十分钟,一天最多八个钟——也就五十三万多个钟。
五十三万次重复的触碰、按压、揉捏、倾听陌生人的呼吸。
冬至收回鱼线,鱼钩空着,饵料被水流冲走了。
他重新挂上一小团面饵,动作慢得像在给伤口贴创可贴。
手机震动,是美容院的工作群。
陈姐发了个排班表,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88号,晚六点到十二点,三个预约,空档可接散客。
下面弹出林小鱼的消息:“冬至哥,晚上帮我带份煎饼呗,我这边赶不及吃饭了[可怜]”冬至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退出了微信。
河对岸有孩子在放风筝,塑料老鹰在灰色天空里挣扎着上蹿。
一个女人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声音被风撕碎,传到这边只剩下几个音节。
冬至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过放风筝的年纪——大概是六七岁,父亲还没走的时候。
那是只红色金鱼风筝,线断了,飘过屋顶就再也看不见。
父亲说再买一个。
后来父亲自己先飘走了。
再后来母亲说,男人都是握不住的风筝。
鱼竿猛地一沉。
冬至收线,是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最后的光里闪着濒死的光泽。
他取下鱼钩,把鱼扔回河里。
鱼在水面翻了个身,迅速潜进深处。
钓鱼钓的不是鱼,钓的是感觉,快乐的感觉…他收拾渔具,折叠凳、鱼竿、饵料盒,便携式折叠小桶,全部塞进那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
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职业病的早期信号。
很多技师三十岁就开始贴膏药,西十岁手指变形。
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还算灵活。
从河边走到“悦容国际美容养生会所”需要二十分钟。
冬至选择步行,路过便利店时买了两个饭团,想了想,又加了个煎饼果子。
“多放辣。”
他对店员说。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可能十八九岁,手指上贴着卡通创可贴。
她低头摊煎饼时,冬至看见她脖颈后有一小块胎记,形状像倒置的枫叶。
“您常来啊。”
女孩没抬头,熟练地撒葱花。
“嗯。”
“在附近上班?”
“嗯。”
“做什么的呀?”
冬至停顿了一下:“按摩。”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但很快垂下眼睛。
她把煎饼装好递过来:“十五块。”
扫码付款。
冬至接过袋子时,女孩忽然小声说:“我肩膀也老疼,能找您按吗?”
“店里只接待女性会员。”
他说。
女孩“哦”了一声,脸微微发红。
走出便利店时,冬至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多冷漠。
但他没有回头。
冷漠是保护色,在这行待久了就明白:客人的疼痛是生意,陌生人的疼痛是麻烦。
悦容国际的门面是低调的香槟金色,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灯光。
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二十出头,妆容精致得像橱窗模特。
看见冬至,她微笑的弧度都没变:“88号,陈姐让你先去更衣室。”
数字和名字有区别吗?
冬至从侧门进入员工通道。
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精油的味道,地板光可鉴人,墙上贴满各种证书和明星顾客合影——当然,脸都打了码。
更衣室狭窄,一排铁柜子,长凳上扔着几条毛巾。
66号技师正在换衣服,露出背后一大片纹身,是般若鬼面。
看见冬至,他点点头:“晚上有硬骨头吗?”
“三个预约。”
冬至打开自己的柜子,88号。
“我这边是个老顾客,背跟钢板似的,得用肘。”
66号套上工装,“你这手金贵,陈姐一般不给你派重活的。”
冬至没接话。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年轻,手指修长,模样干净,最受那些“有特殊需求”的女客欢迎。
陈姐把他当招牌之一,虽然他自己宁愿去按钢板似的背。
工装是浅灰色中式立领,左胸绣着“悦容”篆体字,背后印着大大的88。
穿好衣服,冬至对着镜子调整领口。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头发该剪了,刘海快遮住眉毛。
他扯出一个职业微笑,嘴角上扬,眼睛保持平静——练了三个月才掌握的表情。
“88号,准备了。”
对讲机里传来陈姐的声音。
冬至将煎饼放在林小鱼的柜子前,用纸巾垫着。
关上柜门时,他看见内壁贴着一张便签,是之前某个失眠的深夜写的:“触碰身体的人,无权触碰灵魂。”
他撕下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什么玩意。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走。
两侧房间门紧闭,隐约传出精油薰衣草或檀香的味道,还有压抑的呻吟——不是情欲的,是疼痛释放的那种。
冬至经过时,能准确分辨哪些是真正的疼痛,哪些是表演。
他自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竹韵”。
房间十二平米,一张按摩床占据中央,墙上挂着仿宋徽宗的《听琴图》,角落里香薰机吐出白雾,是雪松混佛手柑的味道。
他检查了一遍物品:精油瓶满的,毛巾消毒过,音响里是预设好的流水声加古琴曲。
一切就绪。
还有七分钟。
冬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车流汇聚成光的河流。
这个高度看不见河,但能想象它在城市的另一侧继续流淌,浑浊的,沉默的,带走鱼和塑料袋,也带走某些人想过放弃的念头。
他想,今天会是什么样的客人?
年轻的,年老的,胖的,瘦的,带着香水味的,带着医院消毒水味的。
她们的共同点是:愿意付钱让一个陌生人触摸自己的身体。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节奏稳定,步距均匀。
然后停顿,可能是确认门牌。
冬至深吸一口气,让肩膀放松下来。
他想起早上在河边没钓到的那条鱼。
想起风筝线。
想起便利店员脖子后的枫叶胎记。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
冬至转身,面部肌肉自动调整到那个练习过的微笑。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打开前最后一秒,他脑子里闪过的是父亲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和母亲后来总重复的那句话:“冬至啊,人这一生,碰什么都别碰真心。”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铂金包,长发微卷,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
但她眼睛里有血丝,虽然被粉底和墨镜遮掩过,还是逃不过冬至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语言:肩膀前扣,手臂紧贴身体,下巴微收——典型的防御姿态。
“您好,我是88号技师。”
他侧身让开,“请进。”
女人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西周,像是在确认摄像头位置。
她脱下大衣,里面是丝绸衬衫和铅笔裙,身材保持得很好,但肩颈线条僵硬得像石膏模型。
“第一次来?”
冬至接过她的大衣挂好。
“朋友推荐。”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但紧绷,“她说你手法很好。”
“我会尽力。”
冬至指了指按摩床,“请趴下,先做背部。
需要什么力道可以随时说。”
女人犹豫了一秒,然后开始解衬衫扣子。
冬至转身去准备精油,给她留出隐私空间。
他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拉链声,然后是身体接触按摩床皮革表面的轻微声响。
“可以了。”
女人说,声音闷在床头的呼吸洞里。
冬至转身时,她己经趴好,脸侧向一边,长发散落在枕头上。
背部裸露的部分皮肤白皙,但肩胛骨附近有轻微的红肿——长期伏案工作的标志。
更引起冬至注意的是,她脊柱两侧的肌肉呈现出不自然的条索状,这是长期紧张焦虑的体征。
他搓热双手,倒上精油。
“先从肩颈开始,”他的声音放轻,像在跟孩子说话,“如果疼请告诉我。”
当他的手指第一次接触到她的皮肤时,女人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疼痛的反应。
是那种久未被触碰的人,突然感受到体温时的惊悸。
冬至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按压。
他的手指顺着斜方肌的走向移动,寻找那些硬得像石头的结节。
女人屏住呼吸,似乎在忍耐。
“请放松呼吸,”他说,“呼气时我会按压,跟着我的节奏。”
慢慢地,她的呼吸开始配合他的动作。
房间里的流水声掩盖了其他杂音,只有精油涂抹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吸气声。
按到肩胛骨内侧时,冬至的拇指感觉到一个不寻常的突起。
非常微小,如果不是他的手指对纹理异常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不是痘痘,不是痣,是一个浅表性疤痕,形状不规则,但在特定角度下,隐约像个——字母?
他来不及细想,女人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震动持续不停,固执得像某种警告。
女人抬起头:“抱歉,我需要接一下。”
“请便。”
她起身,抓过浴巾裹住身体,从包里拿出手机。
看了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我说了现在不方便……不行,今晚绝对不行……”冬至背过身去整理精油瓶,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音节。
“……那些资料我还没拿到……再给我两天……我知道危险,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激动,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他发现,我们都完了。
你明白吗?”
沉默。
然后女人说:“好,明天老地方。”
她挂断电话,站在那里深呼吸。
冬至从镜子的反光里看见她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睛,表情己经恢复平静——那种训练有素的、面具般的平静。
“继续吧。”
她回到按摩床上,声音疲惫,“可以稍微重一点。”
冬至点头,重新倒上精油。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游走时,脑子里不再只是肌肉纹理和结节位置。
他在想那个疤痕,想她电话里的只言片语,想她走进房间时那个确认摄像头的眼神。
指尖下的身体依然僵硬,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开始显露。
她的呼吸里有压抑的呜咽,虽然很轻。
她的手指偶尔会抽搐,仿佛在梦中奔跑。
一个小时后,服务结束。
女人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
她补了口红,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战士检查武器。
“很好,谢谢。”
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小费盘里,超出标准很多。
“您肩颈问题比较严重,建议每周至少来一次。”
冬至说。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也许会的。
你……嗯?”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两年。”
“喜欢吗?”
冬至想了想:“工作就是工作。”
女人笑了,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是啊,工作就是工作。”
她离开后,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是冷冽的白松香混着晚香玉。
冬至打开窗户通风,开始收拾床铺。
在换枕巾时,他发现枕头上有一根她的长发,还有极淡的泪痕。
他把头发捡起来,对着光看。
深棕色,发梢分叉,最近没做护理。
然后他看见床头柜底下有东西在反光。
蹲下身,是一枚耳钉。
很简单的铂金小圆环,内侧刻着字母:S。
女人的名字?
还是某个人的名字?
冬至把耳钉握在手心,金属带着体温。
他走到窗边,正好看见女人走出大楼,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可能是看楼层,也可能是看天空。
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冬至摊开手掌,耳钉在霓虹灯光下微微发亮。
手机震动,陈姐的消息:“88号,下个预约十分钟后到,准备。”
他回复:“收到。”
耳钉被放进工作服的胸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换上新床单,补充精油,打开音响换了一首新的曲子——还是流水声,但加了雨声。
手再次搓热时,他想起了那个疤痕的形状。
在记忆里拼凑,旋转角度,对照触感。
像字母“J”。
或者,像被刻意烫毁的什么印记。
敲门声再次响起。
冬至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林小鱼清脆的声音:“冬至哥!
煎饼收到啦!
爱你!”
他摇摇头,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完全不同的客人:五十岁上下,面容憔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
“您好,我是88号技师。”
女人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地面:“我女儿说……说你们能让人舒服点。”
“请进。”
冬至侧身。
女人走进来,脚步虚浮,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门轻轻关上。
窗外的城市彻底陷入黑夜,河流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流淌,带走一些秘密,带来另一些。
而在这间名为“竹韵”的房间里,冬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又一个陌生人的疼痛或快乐。
他忽然想,今天应该记日记了。
就写:07号客人,肩胛骨有疤,哭过,丢了一枚耳钉。
还有,她的身体在说“救救我”。
虽然她嘴里一个字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