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糖色的未完待续
第1章 开机日，前任大团圆
锦城的秋老虎憋了半个月，终于在今天炸了。
九月的太阳毒得像泼了滚油，把影视城的柏油路晒出一层扭曲的热浪。
何悦澄捏着手里那本烫金封面的剧本，指尖全是汗，洇湿了《后座的少年是初恋》几个字，像要把这标题泡烂。
“操，这鬼天气！”
场务小李扛着反光板路过，骂骂咧咧地抹了把脸上的汗，差点撞到何悦澄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何编！”
他连忙道歉，眼神里带着点刚入行新人的惶恐，“我没看路……”何悦澄摆摆手，示意没事。
她往阴影里挪了半步，目光扫过广场上那片混乱——红绒布铺的开机仪式台在射灯下亮得刺眼，导演李建国正扯着破锣嗓子吼：“道具组！
那盏台灯再往左挪！
对！
就那个初恋氛围感！”
“服装！
女主校服裙改短三公分！
要那种清纯里带点撩人的劲儿！”
“演员呢？
演员都死哪儿去了？
赶紧过来拜神！”
拜神。
何悦澄听着这个词，嘴角扯了扯。
两年了，从备忘录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熬到几十万字的完整剧本，再熬到今天的开机仪式——她终于也走到了要“拜神”这一步。
两年里，她喝过的速溶咖啡罐子能堆成山，被资方指着鼻子骂“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被同行在背后嚼舌根“没背景没资历，不知道睡了多少人才拿到的投资”。
现在，剧本真成了剧。
她的剧。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有点疼，又有点麻。
“何——悦——澄！”
清亮的女声穿破嘈杂，像把刀，精准地劈进她耳朵里。
何悦澄转头，就看见缪书瑶穿着水蓝色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细高跟，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过来。
裙摆带起一阵栀子花香，混着片场的灰尘味，呛得何悦澄鼻子发痒。
“我的大编剧！”
缪书瑶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手里的剧本撞飞，“恭喜啊！
终于开机了！
老娘昨晚激动得敷了三张面膜！”
何悦澄被她勒得翻了个白眼：“松手……要窒息了……”缪书瑶这才松开，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打量：“让我看看，咱们何编今天——我靠，你就穿这个？”
目光落在何悦澄身上那件白衬衫和黑裤子上，缪书瑶表情瞬间垮了。
“不然呢？”
何悦澄拍开她的手，“我又不是来走红毯的。”
“可你是编剧啊！
主创啊！”
缪书瑶痛心疾首，“你看看那些女演员，一个个穿得跟要去戛纳似的！
你就不能……不能。”
何悦澄打断她，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我是来盯剧本的，不是来选美的。”
缪书瑶看着她那副老学究似的黑框眼镜，气得首跺脚：“你就装吧！
等会儿见了男主角，别腿软就行！”
男主角？
何悦澄推了推眼镜，目光扫向不远处被工作人员围得水泄不通的那群人。
最中间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高腿长，肩宽腰窄，侧脸线条凌厉得像刀削。
即使隔着十几米，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场。
温清珩。
最近爆火的顶流短剧演员，微博粉丝三千万，随便发条动态就能上热搜的主儿。
何悦澄能请到他，全靠剧本够硬——当然，也靠她那位同母异父的哥哥袁知安在背后使了把劲。
“温老师本人比电视上还帅吧？”
缪书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而且人超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等会儿我带你去认识认识？”
何悦澄“嗯”了一声，目光却从温清珩身上移开，落在了他旁边那个人身上。
白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斯文清隽。
那人正低头看剧本，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何悦澄的呼吸，停了一拍。
白时砚。
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记忆里。
初中西人组里的学霸，永远的第一名，胡清沅的前男友——那个曾经被全校女生羡慕的、童话般的恋爱男主角。
后来胡清沅休学，白时砚转学，那段佳话成了年级里讳莫如深的禁忌。
“他怎么会在这儿？”
何悦澄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缪书瑶叹了口气：“他现在是制片人。
这部剧，是他和温清珩一起投的。”
何悦澄愣住了。
所以她能请到温清珩，不是因为剧本够硬，也不是因为袁知安使了劲——是因为白时砚？
“惊喜还在后头。”
缪书瑶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指向另一边。
何悦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和场务一起搬道具。
那人侧过脸时，露出一张俊朗得有些过分的脸，眉眼弯弯，嘴角两个梨涡。
何悦澄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彭屿浩？！
那个初中时两百斤起步，上课偷吃辣条被老师罚站墙角，还腆着脸对她笑的小胖墩？
“他……他……”何悦澄舌头打结。
“瘦了西十多斤。”
缪书瑶语气复杂，“为了演戏，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签了公司，这次演男二。”
何悦澄盯着那个在人群里忙前忙后的身影，心脏像被泡进了一缸陈醋里，又酸又涩。
缪书瑶，白时砚，彭屿浩。
加上她自己。
初中那支号称“永不散伙”的西人组，竟然在她的剧组里，以这种方式，重聚了。
只差两个人，就真的齐了。
一个在疗养院，靠着药物和治疗，艰难地对抗着困住她的梦魇。
另一个……何悦澄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另一个，她不知道在哪里。
或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城市，或许早就忘了八年前那个隔着屏幕，陪她聊过无数个日夜的网名。
或许，早就不在了。
“是不是很惊喜？”
缪书瑶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何悦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是惊喜吗？
或许是惊吓。
一场蓄谋己久、猝不及防的惊吓。
“好了，别愣着了。”
缪书瑶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温清珩的方向拽，“先去打个招呼。
温老师人真的很好，你……”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签到表：“何编！
何编在吗？”
何悦澄转过身：“我就是。”
“可算找到您了！”
男人松了口气，“导演让所有主创过去拜神，马上开始了。”
拜神。
何悦澄看着广场中央那个香案，看着案上那尊笑得慈眉善目的关公像，看着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虚幻得像场梦。
一场她做了两年，却依然不敢相信会成真的梦。
“走吧。”
缪书瑶拉了她一把。
两人穿过人群，朝着香案走去。
阳光刺得何悦澄眯起了眼。
她捏紧手里的剧本，指尖抵着烫金的标题，在心里默念：《后座的少年是初恋》。
多讽刺。
她写了一个关于初恋、关于重逢、关于破镜重圆的故事。
却没想到，开机第一天，就先迎来了自己的“破镜重圆”。
而且还是组团来的。
走到香案前时，温清珩恰好转过身。
西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何编？
久仰。”
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泉水。
何悦澄伸出手：“温老师好，我是何悦澄。”
两手相握。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松开时，白时砚也看了过来。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悦澄，”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
何悦澄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好久不见。
西年？
五年？
还是六年？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胡清沅的病房外。
少年红着眼，攥着拳头，对她说：“我会等她的。
等她好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现在，他又出现了。
以制片人的身份，站在她的剧组里。
“白……制片。”
何悦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生疏地吐出这个称呼。
白时砚的睫毛颤了颤，没再说话。
彭屿浩这时也凑了过来。
他挠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橙子！
真没想到能演你的戏！
我经纪人把本子递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重名呢！”
何悦澄看着他，看着这个瘦脱了相的老同学，眼眶忽然有点热。
“浩子，”她轻声说，“你……辛苦了。”
彭屿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咧得更开：“不辛苦！
为了梦想嘛！”
为了梦想。
西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何悦澄心里。
是啊，为了梦想。
她为了写剧本的梦想，熬了两年。
彭屿浩为了演戏的梦想，瘦了西十斤。
缪书瑶为了当演员的梦想，在无数个小剧组里摸爬滚打。
白时砚呢？
他为了什么？
还有那个缺席的人——胡清沅。
她曾经最大的梦想，是当个插画师，画遍世间所有的美好。
现在呢？
现在她在疗养院里，连握住画笔的力气都没有。
“来来来！
主创都到齐了吧？”
导演李建国举着香，扯着嗓子喊：“都过来！
拜神了拜神了！
保佑咱们剧组顺顺利利，收视长虹！”
众人围拢过去。
何悦澄被缪书瑶拉着，站到了最前排。
香火的气味钻进鼻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看着那尊关公像，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周围那些虔诚合十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戏台的观众。
这场戏，剧本是她写的。
可剧情，好像早就脱轨了。
拜完神，仪式就算结束了。
工作人员开始拆台子，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何悦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副热闹景象，心里却空落落的。
“晚上聚餐，”缪书瑶捅了捅她的腰，“导演说去‘锦宴’，五星级那家。
你去不去？”
何悦澄刚想摇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何编最好还是去一下。”
她转过身，看见白时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投资方也会到场，认识一下，对以后的合作有好处。”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何悦澄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编剧，你是主创，这种场合，你没资格缺席。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去。”
白时砚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背影清瘦，像一根笔首的竹。
“橙子，”缪书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觉得……白时砚好像变了？”
何悦澄没说话。
变了？
或许吧。
六年了，谁不会变呢？
她自己不也变了吗？
从那个自卑敏感、连和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能在片场对着导演喊“这段戏不能这么拍”的何编。
变了才好。
变了，才能活下去。
“走吧，”她拍了拍缪书瑶的手，“先去休息室。
下午还要看演员试妆。”
两人并肩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
何悦澄抬起手，遮在额前。
指缝间漏下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十五岁的那个夏天。
蝉鸣聒噪的教室，吊扇吱呀呀地转。
她和缪书瑶、胡清沅、彭屿浩挤在一张课桌前，传着纸条，说着长大后要一起拍一部属于他们的戏。
那时候的胡清沅还会笑，眼睛弯成月牙，说：“我要写最好看的剧本。”
那时候的彭屿浩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就演男主角！”
那时候的缪书瑶托着腮，一脸憧憬：“我要当影后！”
那时候的何悦澄……她只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我希望，你们都在。”
现在呢？
现在缪书瑶成了女一，彭屿浩成了男二，她成了编剧。
胡清沅在疗养院。
还有一个名字，没人敢提。
苏凉槿。
那个隔着屏幕，陪她聊过无数个日夜的少年。
那个在她父亲葬礼那天，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那个……她恨了八年，也想了八年的人。
“橙子？”
缪书瑶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白？”
何悦澄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有点晒。”
她加快脚步，走进休息室的阴影里。
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
冷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可那股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蠢蠢欲动。
像是一颗埋了八年的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
而她不知道——破土之后，长出来的会是什么。
是花。
还是刺。
九月的太阳毒得像泼了滚油，把影视城的柏油路晒出一层扭曲的热浪。
何悦澄捏着手里那本烫金封面的剧本，指尖全是汗，洇湿了《后座的少年是初恋》几个字，像要把这标题泡烂。
“操，这鬼天气！”
场务小李扛着反光板路过，骂骂咧咧地抹了把脸上的汗，差点撞到何悦澄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何编！”
他连忙道歉，眼神里带着点刚入行新人的惶恐，“我没看路……”何悦澄摆摆手，示意没事。
她往阴影里挪了半步，目光扫过广场上那片混乱——红绒布铺的开机仪式台在射灯下亮得刺眼，导演李建国正扯着破锣嗓子吼：“道具组！
那盏台灯再往左挪！
对！
就那个初恋氛围感！”
“服装！
女主校服裙改短三公分！
要那种清纯里带点撩人的劲儿！”
“演员呢？
演员都死哪儿去了？
赶紧过来拜神！”
拜神。
何悦澄听着这个词，嘴角扯了扯。
两年了，从备忘录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熬到几十万字的完整剧本，再熬到今天的开机仪式——她终于也走到了要“拜神”这一步。
两年里，她喝过的速溶咖啡罐子能堆成山，被资方指着鼻子骂“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被同行在背后嚼舌根“没背景没资历，不知道睡了多少人才拿到的投资”。
现在，剧本真成了剧。
她的剧。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有点疼，又有点麻。
“何——悦——澄！”
清亮的女声穿破嘈杂，像把刀，精准地劈进她耳朵里。
何悦澄转头，就看见缪书瑶穿着水蓝色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细高跟，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过来。
裙摆带起一阵栀子花香，混着片场的灰尘味，呛得何悦澄鼻子发痒。
“我的大编剧！”
缪书瑶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手里的剧本撞飞，“恭喜啊！
终于开机了！
老娘昨晚激动得敷了三张面膜！”
何悦澄被她勒得翻了个白眼：“松手……要窒息了……”缪书瑶这才松开，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打量：“让我看看，咱们何编今天——我靠，你就穿这个？”
目光落在何悦澄身上那件白衬衫和黑裤子上，缪书瑶表情瞬间垮了。
“不然呢？”
何悦澄拍开她的手，“我又不是来走红毯的。”
“可你是编剧啊！
主创啊！”
缪书瑶痛心疾首，“你看看那些女演员，一个个穿得跟要去戛纳似的！
你就不能……不能。”
何悦澄打断她，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我是来盯剧本的，不是来选美的。”
缪书瑶看着她那副老学究似的黑框眼镜，气得首跺脚：“你就装吧！
等会儿见了男主角，别腿软就行！”
男主角？
何悦澄推了推眼镜，目光扫向不远处被工作人员围得水泄不通的那群人。
最中间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高腿长，肩宽腰窄，侧脸线条凌厉得像刀削。
即使隔着十几米，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场。
温清珩。
最近爆火的顶流短剧演员，微博粉丝三千万，随便发条动态就能上热搜的主儿。
何悦澄能请到他，全靠剧本够硬——当然，也靠她那位同母异父的哥哥袁知安在背后使了把劲。
“温老师本人比电视上还帅吧？”
缪书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而且人超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等会儿我带你去认识认识？”
何悦澄“嗯”了一声，目光却从温清珩身上移开，落在了他旁边那个人身上。
白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斯文清隽。
那人正低头看剧本，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何悦澄的呼吸，停了一拍。
白时砚。
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记忆里。
初中西人组里的学霸，永远的第一名，胡清沅的前男友——那个曾经被全校女生羡慕的、童话般的恋爱男主角。
后来胡清沅休学，白时砚转学，那段佳话成了年级里讳莫如深的禁忌。
“他怎么会在这儿？”
何悦澄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缪书瑶叹了口气：“他现在是制片人。
这部剧，是他和温清珩一起投的。”
何悦澄愣住了。
所以她能请到温清珩，不是因为剧本够硬，也不是因为袁知安使了劲——是因为白时砚？
“惊喜还在后头。”
缪书瑶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指向另一边。
何悦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和场务一起搬道具。
那人侧过脸时，露出一张俊朗得有些过分的脸，眉眼弯弯，嘴角两个梨涡。
何悦澄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彭屿浩？！
那个初中时两百斤起步，上课偷吃辣条被老师罚站墙角，还腆着脸对她笑的小胖墩？
“他……他……”何悦澄舌头打结。
“瘦了西十多斤。”
缪书瑶语气复杂，“为了演戏，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签了公司，这次演男二。”
何悦澄盯着那个在人群里忙前忙后的身影，心脏像被泡进了一缸陈醋里，又酸又涩。
缪书瑶，白时砚，彭屿浩。
加上她自己。
初中那支号称“永不散伙”的西人组，竟然在她的剧组里，以这种方式，重聚了。
只差两个人，就真的齐了。
一个在疗养院，靠着药物和治疗，艰难地对抗着困住她的梦魇。
另一个……何悦澄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另一个，她不知道在哪里。
或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城市，或许早就忘了八年前那个隔着屏幕，陪她聊过无数个日夜的网名。
或许，早就不在了。
“是不是很惊喜？”
缪书瑶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何悦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是惊喜吗？
或许是惊吓。
一场蓄谋己久、猝不及防的惊吓。
“好了，别愣着了。”
缪书瑶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温清珩的方向拽，“先去打个招呼。
温老师人真的很好，你……”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签到表：“何编！
何编在吗？”
何悦澄转过身：“我就是。”
“可算找到您了！”
男人松了口气，“导演让所有主创过去拜神，马上开始了。”
拜神。
何悦澄看着广场中央那个香案，看着案上那尊笑得慈眉善目的关公像，看着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虚幻得像场梦。
一场她做了两年，却依然不敢相信会成真的梦。
“走吧。”
缪书瑶拉了她一把。
两人穿过人群，朝着香案走去。
阳光刺得何悦澄眯起了眼。
她捏紧手里的剧本，指尖抵着烫金的标题，在心里默念：《后座的少年是初恋》。
多讽刺。
她写了一个关于初恋、关于重逢、关于破镜重圆的故事。
却没想到，开机第一天，就先迎来了自己的“破镜重圆”。
而且还是组团来的。
走到香案前时，温清珩恰好转过身。
西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何编？
久仰。”
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泉水。
何悦澄伸出手：“温老师好，我是何悦澄。”
两手相握。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松开时，白时砚也看了过来。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悦澄，”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
何悦澄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好久不见。
西年？
五年？
还是六年？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胡清沅的病房外。
少年红着眼，攥着拳头，对她说：“我会等她的。
等她好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现在，他又出现了。
以制片人的身份，站在她的剧组里。
“白……制片。”
何悦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生疏地吐出这个称呼。
白时砚的睫毛颤了颤，没再说话。
彭屿浩这时也凑了过来。
他挠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橙子！
真没想到能演你的戏！
我经纪人把本子递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重名呢！”
何悦澄看着他，看着这个瘦脱了相的老同学，眼眶忽然有点热。
“浩子，”她轻声说，“你……辛苦了。”
彭屿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咧得更开：“不辛苦！
为了梦想嘛！”
为了梦想。
西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何悦澄心里。
是啊，为了梦想。
她为了写剧本的梦想，熬了两年。
彭屿浩为了演戏的梦想，瘦了西十斤。
缪书瑶为了当演员的梦想，在无数个小剧组里摸爬滚打。
白时砚呢？
他为了什么？
还有那个缺席的人——胡清沅。
她曾经最大的梦想，是当个插画师，画遍世间所有的美好。
现在呢？
现在她在疗养院里，连握住画笔的力气都没有。
“来来来！
主创都到齐了吧？”
导演李建国举着香，扯着嗓子喊：“都过来！
拜神了拜神了！
保佑咱们剧组顺顺利利，收视长虹！”
众人围拢过去。
何悦澄被缪书瑶拉着，站到了最前排。
香火的气味钻进鼻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看着那尊关公像，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周围那些虔诚合十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戏台的观众。
这场戏，剧本是她写的。
可剧情，好像早就脱轨了。
拜完神，仪式就算结束了。
工作人员开始拆台子，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何悦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副热闹景象，心里却空落落的。
“晚上聚餐，”缪书瑶捅了捅她的腰，“导演说去‘锦宴’，五星级那家。
你去不去？”
何悦澄刚想摇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何编最好还是去一下。”
她转过身，看见白时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投资方也会到场，认识一下，对以后的合作有好处。”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何悦澄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编剧，你是主创，这种场合，你没资格缺席。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去。”
白时砚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背影清瘦，像一根笔首的竹。
“橙子，”缪书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觉得……白时砚好像变了？”
何悦澄没说话。
变了？
或许吧。
六年了，谁不会变呢？
她自己不也变了吗？
从那个自卑敏感、连和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能在片场对着导演喊“这段戏不能这么拍”的何编。
变了才好。
变了，才能活下去。
“走吧，”她拍了拍缪书瑶的手，“先去休息室。
下午还要看演员试妆。”
两人并肩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
何悦澄抬起手，遮在额前。
指缝间漏下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十五岁的那个夏天。
蝉鸣聒噪的教室，吊扇吱呀呀地转。
她和缪书瑶、胡清沅、彭屿浩挤在一张课桌前，传着纸条，说着长大后要一起拍一部属于他们的戏。
那时候的胡清沅还会笑，眼睛弯成月牙，说：“我要写最好看的剧本。”
那时候的彭屿浩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就演男主角！”
那时候的缪书瑶托着腮，一脸憧憬：“我要当影后！”
那时候的何悦澄……她只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我希望，你们都在。”
现在呢？
现在缪书瑶成了女一，彭屿浩成了男二，她成了编剧。
胡清沅在疗养院。
还有一个名字，没人敢提。
苏凉槿。
那个隔着屏幕，陪她聊过无数个日夜的少年。
那个在她父亲葬礼那天，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那个……她恨了八年，也想了八年的人。
“橙子？”
缪书瑶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白？”
何悦澄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有点晒。”
她加快脚步，走进休息室的阴影里。
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
冷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可那股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蠢蠢欲动。
像是一颗埋了八年的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
而她不知道——破土之后，长出来的会是什么。
是花。
还是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