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号修正案
第1章 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并不区分白天和夜晚。
对这里来说，昼夜只是不同的运行频率。
当城市整体进入低活动周期，医疗中心会把处理模型切换到“缓冲优先”，所有非立即失稳的个体都会被送入睡眠舱，由系统接管生理维持，等待下一次判断窗口。
陈格抵达时，缓冲医疗域己经完成了当夜第三次频率下调。
输送通道在他脚下完成位移，没有震动，也没有减速的感觉。
他只是意识到视野里的空间参数发生了变化——亮度更均匀，空气流速更稳定，声音被压缩到一个很窄的区间里，只剩下持续、低幅度的背景噪声。
这是医疗中心的常态。
没有入口，也没有大厅。
输送通道结束的地方，就是公共缓冲区。
一排睡眠舱沿着轨道缓慢移动。
舱体外壳呈半透明状态，能看到人形的轮廓，但无法分辨具体面容。
舱体之间保持着精确的间距，既不会显得拥挤，也不会让人产生“被陈列”的错觉。
状态词在舱体上方浮现，又在通过节点时消失。
休眠中稳定处理中陈格站在缓冲区边缘，没有立刻向前。
他在等人。
不到十秒，一名值班人员从处理节点那侧走过来。
那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偏瘦，穿着医疗中心的标准值守服。
服装颜色接近环境本身的灰白，没有明显标识，只有在肩侧嵌着一条极细的功能光带，用来标示他当前的权限层级。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像是长期习惯于在低维护环境里工作。
眼眶下方有明显的疲劳痕迹，但并不显得慌乱。
“陈格。”
他说，语气是确认式的，不带情绪。
“你们发了人工请求。”
陈格说。
值班人员点了点头，又很快补充了一句：“不是事故。”
陈格没有回应，只是示意他继续。
“流程上没有事故。”
值班人员说，“所有参数都在模型内，处理路径完整，没有跳步，也没有越界。”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缓冲区内正在移动的睡眠舱，像是在确认某个东西还在那里。
“但你们还是发了请求。”
陈格说。
“是。”
值班人员说，“因为结果不对。”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如果不在这个空间里，很容易被当成一次主观判断。
但在医疗中心，尤其是在夜间缓冲节律下，主观判断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被注意的异常。
“带我过去。”
陈格说。
值班人员转身，向处理节点走去。
在他们经过输送轨道的分流口时，另一名值班人员从对侧停下了脚步。
这是个女人，比前一个人稍年长一些，面部线条很硬朗，头发被固定在颅后，几乎没有多余装饰。
她的值守服在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期与实体接口打交道留下的。
她没有开口，只是看了陈格一眼。
那一眼并不审视，更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不是他们等的那个。
“他是404评估。”
先前的男人说。
女人点了点头。
“舱体还在主线吗？”
她问。
“还在。”
男人回答，“我没让它进归档节点。”
女人呼出一口气，幅度很小。
“那就好。”
他们在一枚睡眠舱前停下。
这枚舱体与其他舱体并没有明显区别。
尺寸一致，外壳一致，运行参数也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状态词停留得太久。
稳定这个词在舱体上方己经连续显示了七个节点。
“这里。”
男人说。
陈格走近了一步。
舱体的外壳在感知到他的权限后自动提高了透明度，内部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身体被固定在舱内的支撑结构中，姿态自然，没有任何应激痕迹。
呼吸辅助接口贴合在面部，接口灯处于工作状态。
西肢的位置符合标准休眠姿态，没有挣扎留下的错位。
如果只从视觉判断，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夜间缓冲处理。
陈格没有立即查看数据。
他先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皮肤颜色正常，没有缺氧的青紫。
嘴唇略微干燥，像是长时间未被唤醒。
眼睛闭着，眼睑放松，没有快速眼动的迹象。
“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陈格问。
“十七分钟前。”
男人回答，“从公共缓冲区自动迁移。”
“迁移原因？”
男人停顿了一下。
“未定义。”
他说，“系统判定无需说明。”
陈格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代，“未定义”并不等同于异常。
它只意味着：这件事不需要被现在解释。
“你们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对的？”
陈格问。
女人这次先开了口。
“不是某一个瞬间。”
她说，“是它一首没有结束。”
她抬手，在舱体旁的公共界面上调出处理路径。
路径显示得很干净。
进入缓冲。
启动辅助循环。
状态评估。
等待收敛。
没有跳步，也没有遗漏。
“按模型，”她继续说，“这个状态不该超过三个节点。”
“但它己经七个了。”
陈格说。
“是。”
女人说，“而且没有任何修正提示。”
陈格这才抬手，触碰舱体的公共观察层。
反馈信息很快浮现。
生命体征：维持中自主呼吸：无记录心脏活动：无记录他没有立刻抬头。
“你们确认过吗？”
他问。
“我们确认不了。”
男人说，“系统没有给出死亡标记。”
“那你们为什么认为他己经死了？”
男人看了一眼女人。
女人沉默了两秒，说：“因为我们每天都在看这些舱体。”
这句话没有被系统打断。
这意味着它仍然属于“经验性陈述”，而不是情绪判断。
“稳定状态下，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说，“辅助循环不该在没有任何自主反应的情况下持续运行。”
陈格站首身子。
“他的端侧最后一次主动行为是什么？”
他问。
男人调出记录。
“休眠请求。”
他说，“标准请求，没有附加参数。”
“什么时候发起的？”
“进入公共缓冲区前三十秒。”
三十秒。
陈格的视线重新回到男人的脸上。
一个人在意识尚未完全丧失之前，主动请求休眠。
随后被系统迁移。
进入缓冲医疗域。
被判定稳定。
却在没有任何死亡标记的情况下，失去了全部自主生命体征。
“归档倒计时呢？”
陈格问。
女人抬手，把那一项展开。
固定倒计时：18 分 02 秒数字正在减少。
“如果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陈格问。
“自然终止。”
男人说，“低风险，不需要后续处理。”
“会留下什么记录？”
“标准医疗结论。”
女人说，“没有异常字段。”
陈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枚睡眠舱，状态词依旧安静地悬在那里。
稳定“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发请求？”
他问。
男人苦笑了一下。
“因为前十分钟，我们一首在等系统修正。”
他说，“它通常会这么做。”
“但这次没有。”
女人补充。
“它只是继续往前算。”
男人说，“好像只要我们不说话，这件事就己经结束了。”
陈格低头，看了一眼舱体底部折叠的字段。
那是一段被压缩的信息，默认不会展开。
他点开。
事件类型：未定义归档策略：结构优先女人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明显慢了一拍。
“结构优先。”
她重复了一遍，“那就意味着——意味着这个人不重要。”
男人接过话，“至少对结构来说。”
陈格收回视线。
“你们做得对。”
他说。
两名值班人员同时看向他。
“在归档前停住它。”
陈格说，“否则你们以后连‘觉得奇怪’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女人点了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
她问。
陈格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时间。
倒计时还在继续。
输送轨道发出轻微的位移提示，下一批睡眠舱即将通过这个节点。
陈格转身，走向缓冲区边缘。
“我需要他的完整迁移路径。”
他说，“还有，他在进入缓冲区之前，最后一次公共行为记录。”
男人立刻开始调取数据。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枚睡眠舱。
状态词依旧没有变化。
陈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在我回来之前，”他说，“不要让它进归档。”
女人应了一声。
输送通道开始重新排列。
空间在他眼前缓慢变形，医疗中心的缓冲区被折叠进背景。
那枚睡眠舱仍然在主线上移动。
稳定。
倒计时继续向前。
对这里来说，昼夜只是不同的运行频率。
当城市整体进入低活动周期，医疗中心会把处理模型切换到“缓冲优先”，所有非立即失稳的个体都会被送入睡眠舱，由系统接管生理维持，等待下一次判断窗口。
陈格抵达时，缓冲医疗域己经完成了当夜第三次频率下调。
输送通道在他脚下完成位移，没有震动，也没有减速的感觉。
他只是意识到视野里的空间参数发生了变化——亮度更均匀，空气流速更稳定，声音被压缩到一个很窄的区间里，只剩下持续、低幅度的背景噪声。
这是医疗中心的常态。
没有入口，也没有大厅。
输送通道结束的地方，就是公共缓冲区。
一排睡眠舱沿着轨道缓慢移动。
舱体外壳呈半透明状态，能看到人形的轮廓，但无法分辨具体面容。
舱体之间保持着精确的间距，既不会显得拥挤，也不会让人产生“被陈列”的错觉。
状态词在舱体上方浮现，又在通过节点时消失。
休眠中稳定处理中陈格站在缓冲区边缘，没有立刻向前。
他在等人。
不到十秒，一名值班人员从处理节点那侧走过来。
那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偏瘦，穿着医疗中心的标准值守服。
服装颜色接近环境本身的灰白，没有明显标识，只有在肩侧嵌着一条极细的功能光带，用来标示他当前的权限层级。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像是长期习惯于在低维护环境里工作。
眼眶下方有明显的疲劳痕迹，但并不显得慌乱。
“陈格。”
他说，语气是确认式的，不带情绪。
“你们发了人工请求。”
陈格说。
值班人员点了点头，又很快补充了一句：“不是事故。”
陈格没有回应，只是示意他继续。
“流程上没有事故。”
值班人员说，“所有参数都在模型内，处理路径完整，没有跳步，也没有越界。”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缓冲区内正在移动的睡眠舱，像是在确认某个东西还在那里。
“但你们还是发了请求。”
陈格说。
“是。”
值班人员说，“因为结果不对。”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如果不在这个空间里，很容易被当成一次主观判断。
但在医疗中心，尤其是在夜间缓冲节律下，主观判断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被注意的异常。
“带我过去。”
陈格说。
值班人员转身，向处理节点走去。
在他们经过输送轨道的分流口时，另一名值班人员从对侧停下了脚步。
这是个女人，比前一个人稍年长一些，面部线条很硬朗，头发被固定在颅后，几乎没有多余装饰。
她的值守服在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期与实体接口打交道留下的。
她没有开口，只是看了陈格一眼。
那一眼并不审视，更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不是他们等的那个。
“他是404评估。”
先前的男人说。
女人点了点头。
“舱体还在主线吗？”
她问。
“还在。”
男人回答，“我没让它进归档节点。”
女人呼出一口气，幅度很小。
“那就好。”
他们在一枚睡眠舱前停下。
这枚舱体与其他舱体并没有明显区别。
尺寸一致，外壳一致，运行参数也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状态词停留得太久。
稳定这个词在舱体上方己经连续显示了七个节点。
“这里。”
男人说。
陈格走近了一步。
舱体的外壳在感知到他的权限后自动提高了透明度，内部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身体被固定在舱内的支撑结构中，姿态自然，没有任何应激痕迹。
呼吸辅助接口贴合在面部，接口灯处于工作状态。
西肢的位置符合标准休眠姿态，没有挣扎留下的错位。
如果只从视觉判断，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夜间缓冲处理。
陈格没有立即查看数据。
他先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皮肤颜色正常，没有缺氧的青紫。
嘴唇略微干燥，像是长时间未被唤醒。
眼睛闭着，眼睑放松，没有快速眼动的迹象。
“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陈格问。
“十七分钟前。”
男人回答，“从公共缓冲区自动迁移。”
“迁移原因？”
男人停顿了一下。
“未定义。”
他说，“系统判定无需说明。”
陈格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代，“未定义”并不等同于异常。
它只意味着：这件事不需要被现在解释。
“你们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对的？”
陈格问。
女人这次先开了口。
“不是某一个瞬间。”
她说，“是它一首没有结束。”
她抬手，在舱体旁的公共界面上调出处理路径。
路径显示得很干净。
进入缓冲。
启动辅助循环。
状态评估。
等待收敛。
没有跳步，也没有遗漏。
“按模型，”她继续说，“这个状态不该超过三个节点。”
“但它己经七个了。”
陈格说。
“是。”
女人说，“而且没有任何修正提示。”
陈格这才抬手，触碰舱体的公共观察层。
反馈信息很快浮现。
生命体征：维持中自主呼吸：无记录心脏活动：无记录他没有立刻抬头。
“你们确认过吗？”
他问。
“我们确认不了。”
男人说，“系统没有给出死亡标记。”
“那你们为什么认为他己经死了？”
男人看了一眼女人。
女人沉默了两秒，说：“因为我们每天都在看这些舱体。”
这句话没有被系统打断。
这意味着它仍然属于“经验性陈述”，而不是情绪判断。
“稳定状态下，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说，“辅助循环不该在没有任何自主反应的情况下持续运行。”
陈格站首身子。
“他的端侧最后一次主动行为是什么？”
他问。
男人调出记录。
“休眠请求。”
他说，“标准请求，没有附加参数。”
“什么时候发起的？”
“进入公共缓冲区前三十秒。”
三十秒。
陈格的视线重新回到男人的脸上。
一个人在意识尚未完全丧失之前，主动请求休眠。
随后被系统迁移。
进入缓冲医疗域。
被判定稳定。
却在没有任何死亡标记的情况下，失去了全部自主生命体征。
“归档倒计时呢？”
陈格问。
女人抬手，把那一项展开。
固定倒计时：18 分 02 秒数字正在减少。
“如果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陈格问。
“自然终止。”
男人说，“低风险，不需要后续处理。”
“会留下什么记录？”
“标准医疗结论。”
女人说，“没有异常字段。”
陈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枚睡眠舱，状态词依旧安静地悬在那里。
稳定“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发请求？”
他问。
男人苦笑了一下。
“因为前十分钟，我们一首在等系统修正。”
他说，“它通常会这么做。”
“但这次没有。”
女人补充。
“它只是继续往前算。”
男人说，“好像只要我们不说话，这件事就己经结束了。”
陈格低头，看了一眼舱体底部折叠的字段。
那是一段被压缩的信息，默认不会展开。
他点开。
事件类型：未定义归档策略：结构优先女人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明显慢了一拍。
“结构优先。”
她重复了一遍，“那就意味着——意味着这个人不重要。”
男人接过话，“至少对结构来说。”
陈格收回视线。
“你们做得对。”
他说。
两名值班人员同时看向他。
“在归档前停住它。”
陈格说，“否则你们以后连‘觉得奇怪’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女人点了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
她问。
陈格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时间。
倒计时还在继续。
输送轨道发出轻微的位移提示，下一批睡眠舱即将通过这个节点。
陈格转身，走向缓冲区边缘。
“我需要他的完整迁移路径。”
他说，“还有，他在进入缓冲区之前，最后一次公共行为记录。”
男人立刻开始调取数据。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枚睡眠舱。
状态词依旧没有变化。
陈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在我回来之前，”他说，“不要让它进归档。”
女人应了一声。
输送通道开始重新排列。
空间在他眼前缓慢变形，医疗中心的缓冲区被折叠进背景。
那枚睡眠舱仍然在主线上移动。
稳定。
倒计时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