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掌账人

第1章 那一笔帐

寒门掌账人 怪味小胡豆 2026-01-04 11:57:18 幻想言情
那一笔账落下去的时候,顾临川的手,没有抖。

墨色沿着笔锋铺开,在账页上停住,线条清晰而克制,像是一道己经封死的判词。

他很清楚,这一笔是错的。

不是算错,也不是抄错,而是——明知道不该这样写,却还是写了。

烛火在桌角轻轻晃动,火焰压得很低,屋子里静得出奇。

窗纸外似乎有人经过,却没有脚步声,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刻意收走了。

“写完了?”

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高,却让人无法忽视。

顾临川没有回头,只低声应道:“写完了。”

那人向前一步,目光落在账页上,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随意。

“这一笔,会死一个人。”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顾临川的喉咙微微发紧,却还是问了一句:“那我呢?”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

“你要是能活下来,以后,就专门写这种账。”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顾临川忽然意识到——他己经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到家,而是回不到那个还没写下这笔账的自己。

烛芯“噼啪”一声炸开,火光晃动,账页上的字影像是活了过来,在纸上轻轻颤动。

而这一切,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顾临川还只是个寒门少年。

那年他十三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肩背却早早有了弧度。

城外十里的土屋里,母亲常年病着,药断一日,人就要虚一分。

家里没有地,靠替人抄写、做零活勉强糊口。

那天清晨,他刚把劈好的柴码进屋,村口忽然响起了敲锣声。

“征役——修堤——”声音粗哑,却传得很远。

顾临川的母亲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攥着衣角,声音发紧:“你别去。”

顾临川却己经把那只旧得发白的包袱背在了身上。

“不去不行。”

他说。

征役名单贴在村口老槐树下,他的名字在最下面,却用的是最浓的墨。

那不是凑数的意思,而是被点名了。

修堤的地方在城北。

人、石、泥水,堆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顾临川被分到最末一段,负责抬石。

第一天,他的肩就被磨破了皮,血混着汗黏在衣服上,没有人看一眼。

这里每天都会倒下人。

第三天,他被叫去记数。

不是因为他最聪明,而是因为原来记数的那个人,被抬走了。

“识字?”

头役问。

“识一点。”

头役看了他一眼,把一摞账册丢过来:“那你来。

记清楚,错一笔,挨一鞭。”

顾临川低头应下。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账。

石料多少,损耗几何,哪一段多,哪一段少。

起初他只是照抄,可写到第西天,他发现有一笔数,怎么都对不上。

差了三车。

不多,却偏偏卡在一个最不能错的地方。

他算了三遍,又翻前册对照,确认无误后,还是在那一行留了空。

傍晚交册时,书吏翻到账页,手指顿住。

“这里,怎么空着?”

“数不对。”

顾临川低声道。

书吏抬头看他:“你知道这是给谁看的账吗?”

“知道。”

“那你还敢留空?”

顾临川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账要存。”

这一句话出口,周围静了一瞬。

书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拿起笔,把那一行补上。

“记住,”他说,“有些数,不是给你算的。”

那天夜里,顾临川第一次被人单独叫走。

那人没有报姓名,只说了一句话:“记性太好,不一定是福。”

三日后,巡查到了。

账被翻到那一页。

“这里,怎么多了三车?”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都落在了顾临川身上。

他如实作答。

巡查官听完,只说了一句:“记下。”

也是从那天起,他的名字,被写进了一张不入档的名单。

再后来,他被调离工地,进了县衙库房。

再后来,他见到了两本账。

再后来,他终于明白,账能救人,也能杀人。

而现在——他亲手写下了那一笔。

烛火渐暗,屋里只剩下翻页的轻响。

顾临川合上账册,坐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己经和账,绑在了一起。

谁翻账,谁就会翻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