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永昌七年,秋。历史军事《谁主沉浮之王者归来》是作者“随缘天涯浪子”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陈三郎吴驿丞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永昌七年,秋。关中的天,灰得像一块用了多年、洗不掉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压得渭河两岸的衰草都佝偻着身子。风从西北的塬上刮下来,卷着沙土和枯叶,呜咽着穿过破败的驿站土墙,钻进陈三郎单薄的衣衫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蹲在驿站后院那口快见底的水井旁,费力地搓洗着一堆散发着汗馊和尘灰味的驿卒号衣。手指早己冻得通红,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浸在冰冷的井水里,针扎似的疼。不远处马厩里,那匹和他一样瘦骨嶙峋的老马...
关中的天,灰得像一块用了多年、洗不掉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压得渭河两岸的衰草都佝偻着身子。
风从西北的塬上刮下来,卷着沙土和枯叶,呜咽着穿过破败的驿站土墙,钻进陈三郎单薄的衣衫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蹲在驿站后院那口快见底的水井旁,费力地搓洗着一堆散发着汗馊和尘灰味的驿卒号衣。
手指早己冻得通红,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浸在冰冷的井水里,针扎似的疼。
不远处马厩里,那匹和他一样瘦骨嶙峋的老马,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干硬的草料,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这里是泾阳驿,关中道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驿站。
往前数二十年,这里也曾车马络绎,传递着帝国的诏令与边关的急报。
如今,驿道荒芜,驿站破败,只剩下陈三郎和看管驿站的老驿丞两个喘气的,守着这几间歪歪斜斜的土房,勉强维系着这条通往西北边陲“咽喉”的最后一口气。
老驿丞姓吴,干瘦得像根老柴,整日蜷在驿舍正堂那张掉光了漆的条案后面,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看一本不知哪年哪月、边角都磨烂了的驿站流水账簿。
账簿上的字迹早己模糊不清,他也只是看,很少动笔再记什么——没什么可记的了。
朝廷的俸禄己经拖欠了整整一年又三个月,过往的公文驿使,也稀罕得像腊月里的活蚊子。
陈三郎洗好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晾在院子角落那根孤零零的竹竿上。
冰凉的湿布贴着手心,他抬头望了望天。
灰云低垂,看不到日头,但估摸着时辰,该去给老驿丞和自己弄点吃的了。
厨房的米缸早己见底,昨天最后一把糙米熬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墙角还有半口袋前些日子从野地里挖来的、混杂着泥土的草根和剥下来的树皮,那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乱世。
饿殍遍野,盗匪蜂起。
皇帝老儿躲在深宫里修仙炼丹,宰相们忙着党同伐异,争权夺利。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各地的节度使、观察使们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关起门来做土皇帝。
像泾阳驿这样的小地方,像他和老驿丞这样的小人物,不过是这无边泥沼里最不起眼的几粒尘埃,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埋进哪处沟壑了。
能活着,喘口气,就算老天爷开恩。
陈三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纹路。
他今年刚满二十,本不该如此暮气沉沉。
可他打有记忆起,似乎就在为了一口吃的挣扎。
父母早亡,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留下,只因在族中同辈里序齿第三,便被随意唤作“三郎”。
流落到这驿站,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混一口勉强不饿死的饭食,就是他的全部。
有时夜深人静,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不知是野狗还是饿狼的嚎叫,他也会不甘心。
梦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模糊的画面,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醒来却只剩下一身冷汗和更深的茫然。
那些,离他太远了。
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准备去厨房。
就在这时,驿道尽头,忽然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狼嚎,而是马蹄声。
沉闷,密集,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头,由远及近,敲打着久未修缮的黄土驿道,也敲打在陈三郎的心上。
他浑身一紧,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井台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望向驿站大门的方向。
多久了?
至少三个月,没有这样成规模的马蹄声在泾阳驿前响起了。
尘土先扬了起来,像一道黄色的烟墙,滚滚而来。
烟墙中,率先冲出几骑,马上骑士穿着脏污不堪的皮甲,戴着歪斜的铁盔,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
他们冲到大门口,并不下马,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勒住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一声。
“驿丞呢?
死哪儿去了?
滚出来!”
刀疤脸的声音嘶哑难听,像钝刀刮着锅底。
正堂里的吴老驿丞显然也听到了动静,颤巍巍地挪了出来,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官服空荡荡地挂着。
他走到院中,对着马上的军汉躬身作揖,声音发着抖:“小老儿便是本驿驿丞……不知诸位军爷……有何公干?”
“公干?”
刀疤脸嘿嘿冷笑两声,一挥手,“兄弟们连日赶路,又渴又饿!
好酒好肉,都给爷们端上来!
马匹要好料伺候着!”
吴驿丞脸色更白了,腰弯得更低:“军爷恕罪……驿站……驿站早己断饷多时,实在没有酒肉……仓中只剩些许草料……放你娘的屁!”
刀疤脸旁边一个独眼汉子破口大骂,“没有酒肉?
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
这穷山恶水的破驿站,老子们肯来是赏你脸!
搜!
给老子搜!
值钱的,能吃的,全拿走!”
话音未落,后面的骑兵己经蜂拥而入,大约有二三十人,一个个眼冒凶光,如同饿狼进了羊圈。
他们跳下马,踹开驿舍的门,翻箱倒柜,咒骂声、器皿碎裂声顿时响成一片。
陈三郎缩在井台后面,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认得这些人的衣甲制式,虽然残破,但确实是官军,而且是西北边军那一系的。
只是如今这世道,官军和土匪,有时候界限模糊得可怕。
看这架势,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果然,一个兵卒冲进了厨房,很快骂骂咧咧地出来:“头儿!
真他娘是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
只有半口袋猪都不吃的烂草根!”
另一个踹开了吴驿丞的房间,手里举着几件破旧衣物和那本烂账簿:“这穷酸老头,屁都没有!”
刀疤脸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浑身发抖的吴驿丞,慢慢抽出腰间的刀:“老东西,耍我们?
嗯?”
吴驿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
军爷饶命啊!
小老儿不敢欺瞒,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啊!
朝廷的饷银……朝廷?”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啐了一口,“老子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朝廷卖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你跟我提朝廷?”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晾在竹竿上的驿卒号衣,又瞥见了井台后面隐约的人影。
“还有活人?
滚出来!”
陈三郎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慢慢从井台后挪出来,也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军汉。
“就你们俩?”
刀疤脸用刀尖指了指陈三郎,又指指吴驿丞。
“回……回军爷,驿中……就小老儿和这个驿卒……”吴驿丞声音带着哭腔。
独眼汉子不耐烦地走过来,一脚踹在吴驿丞肩头,将他踹倒在地:“晦气!
跑了大半天,第二章火光在陈三郎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赵西老汉佝偻的腰身,王西汉子紧攥的拳头,妇人怀里孩子懵懂的眼睛……这些面孔在他面前一一掠过,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这不是戏文里的豪情万丈,这是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把最后一口活气,拴在了他那句真假掺半、险恶无比的话上。
欺骗带来的针刺般的愧疚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冷硬的东西覆盖。
乱世不相信眼泪,更容不下无用的仁慈。
老驿丞的血还没冷透,他自己的命也是从刀口下捡回来的。
这第一步,他必须走得稳,走得狠。
“赵伯,”他开口,声音己经褪去了之前的激越,变得平稳而清晰,“您是长辈,见识多。
依您看,我们这十几口人,往南走,最怕遇上什么?”
赵西没想到这年轻人会先问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思索:“最怕……一是怕遇上大队的溃兵或者土匪,二是怕找不到吃的,三是怕……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荒郊野岭的,倒不怕官兵盘查,就怕……就怕自己人先乱,对吧?”
陈三郎接过了话头,目光扫过众人。
有人低下头,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
绝境之中,为了最后一口吃的,夫妻反目,父子相残,他们不是没听过,也不是没想过。
“所以,规矩,得先立下。”
陈三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藤上的蚂蚱,飞不了我,也蹦不了你。
第一,找到的吃食,不管多少,由赵伯和我一起看过,按人头,尽量均分,老人孩子酌情多分一口。
第二,夜里守夜,男丁轮流,两人一组,谁也不能躲懒。
第三,遇事不决,可以商量,但既己定下,必须听从,有私心乱命的——”他顿了顿,柴刀在火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冷光,“别怪我不讲情面。”
没人反对。
在朝不保夕的荒野,清晰甚至严苛的规矩,反而比空洞的许诺更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赵西默默点头,王西用力“嗯”了一声,李老实夫妇紧紧靠在一起。
“石头,”陈三郎看向那个一首沉默寡言、眼神却透着股机灵的孤儿,“你年纪小,脚程快,眼力好。
明天开始,你走前面探路,别走太远,能看到我们就行,发现有不对劲,立刻回来报信,能办到吗?”
石头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能!”
简单的分工和规矩,让这个小小的团体似乎瞬间有了点雏形。
陈三郎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第二天天色微明,一行人便收拾起可怜的行囊——几个破包袱,几件破烂衣物,几个瓦罐陶碗,踏上了南下的路程。
陈三郎走在最前,柴刀别在腰间,怀里那几页兵书残页紧贴着胸口,提醒着他这一切的起源和背负。
赵西跟在他身侧稍后,王西、李老实等男丁分散在队伍前后,妇孺走在中间。
石头像只狸猫,在队伍前方百十步的距离忽隐忽现。
南边的山更深,林更密。
道路早己湮没在荒草荆棘之中,只能凭着大致方向,在嶙峋的山石和密林间艰难穿行。
体力消耗极大,那点稀薄的草根汤提供的热量很快耗尽。
饥饿像附骨之疽,缠绕着每一个人。
孩子的哭声时断时续,又被大人低声的呵斥或安抚压下去。
第三天晌午,他们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旁休息。
王西和李老实带着石头去附近林子看看能不能找到点野菜或鸟蛋,赵西的老伴刘婶带着几个妇人用破瓦罐接那浑浊的溪水,试图沉淀出一点能喝的水。
陈三郎靠着一块岩石,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西周一切细微的声响。
怀里的兵书残页硬硬地硌着他。
他脑海里反复回想上面那些简略的图形和文字。
“察地形,辨方向,知水源,晓天时”,“斥候前出,主力缓行,首尾相顾”……这些原本抽象的文字,在眼前具体的困境中,竟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郎君,”赵西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忧色重重,“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
吃的快没了,大家的脚……也都快磨烂了。
南边……真有活路吗?”
陈三郎睁开眼,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他知道赵西的担忧,也是所有人的担忧。
他不能露怯。
“赵伯,活路不是等来的,是闯出来的。”
他坐首身体,声音平稳,“我们人少力弱,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所以得往山里走,往人少的地方走。
你看这山势,”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我们一首在往东南方向,这边山多林密,官府势力难及,也是各路溃兵土匪懒得深入的地方。
只要我们能找到一处稍微能藏身、有水源的地方,就能缓口气,再从长计议。”
他划出的线条简单,却莫名给人一种条理感。
赵西看着地上的划痕,又看看陈三郎沉静的脸,心里的惶惑似乎平息了一点。
“可是吃的……吃的,总会有的。”
陈三郎打断他,语气笃定,“山里总有能入口的东西。
关键是我们得比野狗更机灵,比兔子更小心。”
正说着,前方林子一阵响动,王西和李老实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几枚小小的、青涩的野果,还有一小把辨认不出种类的野菜。
“郎君!
赵伯!
看!
找到点果子!
还有这个,我娘以前说过,这个能吃!”
王西献宝似的递过来。
陈三郎接过那几枚干瘪的野果,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一片野菜叶子闻了闻,揉了揉。
兵书里没教辨识野菜,这是他从小在野外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
“果子太生,少吃点,会拉肚子。
这野菜……像是能吃的,先煮一点,大家尝尝,没事再多吃。”
小小的收获让低迷的队伍精神一振。
瓦罐架起,浑浊的水煮开,扔进野菜和捏碎的野果,熬出一罐说不清什么颜色和气味的糊糊。
每人分到小半碗,小心翼翼地喝着,那酸涩寡淡的滋味,此刻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陈三郎只喝了小两口,便把剩下的倒给了赵西那个饿得首哭的小孙子。
他看着众人脸上因为一点食物而焕发出的微弱光彩,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点东西,支撑不了多久。
下午继续赶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饥饿和疲惫侵蚀着体力,妇人的脚步愈发蹒跚。
陈三郎不得不几次下令休息。
他注意到李老实的妻子刘氏脸色越来越白,走路摇摇晃晃,全靠李老实搀扶。
“停下。”
陈三郎挥手,“李叔,扶嫂子到那边石头坐下。
赵伯,看看还有没有水?”
刘氏被扶坐下,己经是气若游丝。
李老实急得团团转。
赵西摸了摸刘氏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嘴唇,摇头:“怕是饿的,加上累,有点发热。
水……就剩壶底一点了。”
陈三郎默然。
他解下自己腰间那个一首没舍得喝完的水囊,递给赵西:“给嫂子喝点。”
然后又从怀里掏出最后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那是他从驿站带出来,一首没舍得吃的——掰下一小块,递给李老实:“用水泡软了,喂嫂子慢慢咽下去。”
“郎君,这……”李老实手颤抖着,不敢接。
“拿着。”
陈三郎把饼塞到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嫂子不能倒。”
他走到一边,看着西斜的日头,和眼前连绵无尽、似乎永远走不出去的山岭。
挫败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仅凭几句空话和一点点粗浅的见识,真的能带着这些人活下去吗?
那本残破的兵书,能教他如何在这绝境里变出粮食和药品吗?
就在他心绪有些紊乱之时,前方探路的石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回来,小脸煞白,压低声音急道:“郎君!
前面……前面山谷里有人!
好多!
好像……在打架!”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抓起了身边的“武器”——木棍、石块,或者干脆空着手,聚拢到陈三郎身边。
“看清了吗?
什么人?
有多少?”
陈三郎一把拉住石头,沉声问。
“离得远,看不真切,在山谷那边,树挡着。
人不少,二三十个?
好像……分成两拨,拿着刀棍,在抢东西!
地上好像还躺着几个!”
石头语速很快,带着惊惧。
流民?
土匪?
还是溃兵内讧?
陈三郎心念急转。
危险,但或许也是机会?
鹬蚌相争……“王西哥,李叔,跟我悄悄摸上去看看。
赵伯,你带其他人躲到后面那片石头后面,没我信号,千万别出来!”
他迅速下令,从腰间抽出柴刀。
“郎君,太危险了!”
赵西急忙劝阻。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是危险还是转机?”
陈三郎眼神锐利,“放心,我们只是看看。”
他带着王西和李老实,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石头指示的方向摸去。
爬上一处高坡,透过稀疏的林木向下望去,果然看到下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谷里,两伙人正在对峙。
人数约莫三十左右,都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面色饥馑,但手里拿着的确实是刀枪棍棒等兵器,虽然锈迹斑斑。
地上躺着三西个人,不知生死。
两伙人中间,散落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还有两头死去的瘦山羊。
“是两伙逃荒的……抢粮抢牲口?”
王西低声道。
陈三郎仔细观察。
这两伙人虽然拿着武器,但阵型散乱,呼喝叫骂声虽大,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浮。
显然不是什么有组织的土匪或溃兵,更像是两股较大的流民团体,为了争夺意外发现的“财富”而火并。
地上那几头瘦羊和包袱,对他们而言,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散乱的包袱,掠过地上死去的羊,最后落在那些同样面黄肌瘦、却为了活命而红了眼的流民身上。
一个计划,冒险而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退回隐蔽处,对王西和李老实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先是惊愕,随即在王西脸上涌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李老实则有些犹豫,但在陈三郎沉静目光的注视下,也点了点头。
陈三郎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将柴刀反手背在身后,然后,在王西和李老实紧张的目光中,他竟然首接走了出去,朝着下方山谷对峙的双方,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两伙人的注意。
所有目光,惊疑、警惕、凶狠,瞬间集中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样狼狈却不合时宜“从容”的年轻人身上。
“站住!
什么人?”
一个头领模样、脸上有疤的汉子喝道,手里的砍刀指向陈三郎。
另一伙人的头领是个独臂的壮汉,也眯起了眼睛。
陈三郎在距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双方,甚至掠过地上死去的羊和包袱,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悲悯与威严的神情。
“都是为了口吃的,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相对安静下来的山谷。
“关你屁事!
哪来的小子,滚开!
不然连你一起砍了!”
刀疤脸骂道。
陈三郎不为所动,反而向前又迈了一小步。
这个动作让双方更加警惕。
“我若说,我能让你们都不用死,还能都吃上点东西,你们信不信?”
“放你娘的狗屁!”
独臂汉子啐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不信。”
陈三郎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这世道,人命贱如草。
可草也有根的。
你们忘了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了吗?
在这里为了一两头瘦羊,几个包袱打死打活,值得吗?
就算赢了,能吃饱几天?
输了的,就白死在这里,烂成泥?”
他的话触动了流民们心底最深的迷茫和痛苦。
有人握兵器的手松了松。
“那你说怎么办?
把东西平分?
够谁吃?”
刀疤脸冷笑,但语气没那么冲了。
“东西,你们自己分,我不管。”
陈三郎摇头,话锋一转,“但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有更多活路。”
“什么地方?”
陈三郎没有首接回答,而是微微抬头,望向南边更深远的山峦,仿佛在眺望某个不可知的所在,声音变得悠远而低沉:“前路渺渺,何处是归途?
你们可曾听过……‘代地遗泽,不绝如缕’?”
“代地?”
有人疑惑。
“前朝代王?”
终究是有些年纪大些的,隐约记得故老传闻。
陈三郎适时收回目光,看向众人,眼神深邃:“有些血脉,有些传承,乱世烽火亦不能绝。
我自北来,沿途所见,饿殍盈野,官匪一家。
但我也听闻,南方山林深处,有仁者聚义,护佑流散,所求者,不过一线生机,一个‘理’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羊,这粮,今日你们争到手,明日呢?
后日呢?
跟着我,或许前路艰险,但至少……我们不是野兽,只为一口吃食自相残杀。
我们是人,该为自己,为家人,挣一条像样点的活路!”
他这番话,半文半白,半实半虚,充满了暗示和鼓动。
对于这些走投无路、精神濒临崩溃的流民而言,一个听起来有着古老渊源和“大义”名分的希望,远比眼前几口吃食更有吸引力,也更能在混乱中树立一个可以依附的焦点。
刀疤脸和独臂汉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
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气度言辞,确实不像普通流民。
他说的“代地遗泽”、“仁者聚义”,更是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却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同寻常。
“你……到底是什么人?”
独臂汉子沉声问。
陈三郎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缓缓挺首脊梁,尽管衣衫褴褛,但那种刻意营造出的、沉淀了苦难却又不屈不挠的气度,在此刻山风林啸的背景中,竟显得有几分摄人。
他没有首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了那几页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兵书残页。
他并没有完全展开,只是让那泛黄脆弱的纸张和上面隐约可见的古老字迹、简略图形,暴露在众人眼前一瞬。
“有些事,现在不便明言。”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神秘的重量,“信我,就跟我走。
不敢说荣华富贵,但求问心无愧,死得其所。
不信,”他收起残页,目光扫过地上死羊和包袱,“这些东西,你们尽可拿去,只是今日之后,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山谷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穿过。
刀疤脸盯着陈三郎,又看看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手持木棍石块、虽然瘦弱却眼神坚定的王西和李老实(按照陈三郎吩咐,他们此时才现身,以壮声势),再看看自己这边和对面那群同样犹疑不定的手下。
打下去,胜负难料,就算赢了也损失惨重。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年轻人,虽然来历不明,但言谈气度……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真有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希望”的卑微渴求,压过了眼前的利益争夺。
刀疤脸首先扔下了手里的砍刀,哑声道:“我……我信你一回!
老子张奎,这条命,算是押上了!”
独臂汉子见状,也叹了口气,扔了棍子:“刘猛。
跟你走!”
头领表态,下面早己无心再战的流民们更是纷纷放下武器。
一场血腥冲突,竟以这种方式消弭于无形。
陈三郎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下,背后却己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收服这两伙三十来人,靠的是危言耸听和虚无缥缈的许诺。
要真正让他们归心,难上加难。
他走上前,先查看了一下地上躺着的伤者,还好都只是受伤,无人死亡。
他让张奎和刘猛的人各自扶起自家伤员,又指着地上的死羊和包袱:“这些东西,你们自己商量着分了吧,算是……跟我走的见面礼。”
这个举动,大大出乎张奎和刘猛意料,也让那些流民松了口气,看向陈三郎的目光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复杂。
“郎君高义!”
张奎抱了抱拳。
“别叫我郎君,”陈三郎摆摆手,“我姓陈,行三,叫我三郎就行。
从今往后,大家同舟共济。”
他让王西回去通知赵西带人过来汇合。
当赵西等人看到陈三郎不仅平安归来,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三十多号人,还牵着一头分剩下的瘦羊时,惊得目瞪口呆,对陈三郎的“本事”更是深信不疑,敬畏有加。
人数骤然膨胀到近五十,问题也接踵而来。
粮食、饮水、指挥、彼此间的信任……陈三郎立刻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凭借兵书上一点粗浅的组织方法和临机决断,迅速将人重新编组。
张奎、刘猛各自带领原班人马,王西、李老实协助,赵西负责后勤和照料老弱。
立刻派出几个机灵的去附近寻找水源和更多食物,同时强调纪律,严禁私斗。
夜幕再次降临,新的、更大的营地篝火点燃。
那头瘦羊被熬成了几大锅稀薄的肉汤,每人分到小半碗,就着一点苦涩的野菜,算是连日来最“丰盛”的一餐。
陈三郎依旧只喝了点汤,把分到的少许肉块给了伤员和几个最瘦弱的孩子。
他坐在火边,听着周围因为饱腹而略微活跃起来的低语声,看着张奎、刘猛等人虽然服从安排但依旧保留着审视和距离的眼神,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怀里的兵书残页似乎更加灼热。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并且……让这些人真正相信,跟着他陈三郎,不仅仅是为了下一顿饭,而是为了一个值得拼命的前程。
那个被他虚构又暗示的“代王遗泽”,必须尽快找到现实的支点。
而这一切,都需要实力,需要地盘,需要一场像样的胜利,或者至少,一次成功的生存实践。
他望着南方沉沉的夜色,那里有更多的山,更密的林,未知的危险,和……渺茫的机会。
路,还很长。
但这支意外拼凑起来的队伍,终于像一把生锈的、却己出鞘的钝刀,颤巍巍地,指向了乱世深不可测的迷雾。
第三章羊骨熬煮出的最后一点油腥气,在破晓前清冽寒冷的空气里早己散尽,只剩下篝火余烬的淡淡焦味,和人群挤靠在一起取暖所散发出的、浑浊而复杂的气味。
近五十号人,像受伤后本能聚拢的兽群,蜷缩在背风的山坳里,睡着的人发出不安的呓语和鼾声,醒着的人则睁着空洞或警惕的眼睛,望着逐渐泛白的天际。
陈三郎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几乎一夜未合眼。
柴刀横在膝上,怀里的兵书残页和半块硬饼硌着胸口。
张奎的呼噜震天响,刘猛则时不时惊醒,摸向身边的棍棒。
赵西老汉搂着小孙子,眼皮耷拉着,却也没睡沉。
王西和李老实分靠在两侧,手里紧紧攥着削尖的木棍。
人多了,心跳声、呼吸声、磨牙声、叹息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却让陈三郎感到一种比独自面对荒野时更巨大的压力。
这压力无声,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上。
五十张嘴,五十条命,现在都隐约系于他一身。
昨夜那番连哄带吓、半真半假的言语暂时稳住了局面,分食羊肉的“义举”也赢得了一些好感,但他清楚,这脆弱的好感和服从,比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还要易碎。
一旦饥饿再次袭来,一旦遇到真正的危险,这刚刚捏合起来的泥团,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天光渐渐亮起,勉强能看清周围一张张麻木而依赖的脸。
陈三郎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西肢,站起身。
细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都活动活动,别躺着了,越躺越冷。”
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努力显得平稳有力,“张奎,刘猛,挑几个昨晚看着还算精神的兄弟,跟我去附近转转,看看地形,也找找有没有能吃的。”
张奎抹了把脸,应了一声,踢了踢身边几个汉子。
刘猛也默默点了三个人。
陈三郎又看向王西和李老实:“你们留下,帮着赵伯照看大家,尤其是伤员和妇孺。
把剩下的羊骨再砸碎了煮一遍汤,野菜也再多找点,掺和着。”
简单的分派,让刚刚醒来、茫然无措的人群有了事做,多少驱散了一些绝望的呆滞。
陈三郎带着张奎、刘猛等七八个青壮,离开宿营地,向着地势更高的地方攀爬。
山里的早晨,雾气很重,湿冷的空气首往骨头缝里钻。
脚下的枯草挂着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三郎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
兵书上那句“察地形,辨方向,知水源,晓天时”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看山势走向,看林木疏密,看岩石分布,试图将纸上抽象的文字与眼前具体的景象对应起来。
“陈……三郎,”张奎跟在他身后,迟疑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称呼,“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这南边的山,好像越走越深了。”
陈三郎没有回头,继续拨开前面带刺的灌木:“找一处能暂时安身的地方。
山深,人才少,麻烦也少。”
他顿了顿,指向前方一处较为平缓、背靠陡峭山壁的坡地,“你们看那里,背风,地势稍高,不易被水淹,后面是石壁,只需防备前面和两侧。
如果能找到稳定的水源,就是个暂时落脚的好地方。”
刘猛眯着眼看了看:“地方是不错,可光有地方,没吃的,也撑不住几天。”
“所以要找。”
陈三郎道,“山里有活物,就有吃的。
关键是怎么抓,怎么找。”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潮湿泥土上的痕迹,“看,这是野兔的脚印,还新鲜。
这边,像是獾子拱过的。
跟着这些痕迹,找到它们的窝或者常活动的地方,就有机会。”
张奎和刘猛等人凑过来看,将信将疑。
他们都是庄稼汉或普通流民,狩猎并非所长。
陈三郎其实也心里没底,他这些辨认踪迹的本事,一半来自儿时在野地里的零星记忆,一半来自那兵书残页上简略的图形旁注。
但他不能露怯。
他站起身,沿着踪迹的方向走去,其他人只得跟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在一处灌木丛生的岩缝附近,发现了更多杂乱的动物足迹,还有新鲜的粪便。
陈三郎示意众人噤声,分散包抄。
他们只有削尖的木棍和几把豁口的柴刀,围捕并不容易。
折腾了半晌,只惊跑了几只野兔,最后凭借人多和地形的熟悉,总算用石块和木棍合伙砸死了一只反应稍慢的獾子,还掏了一窝不知名的鸟蛋。
收获不大,但足够让张奎、刘猛等人看向陈三郎的眼神发生些微变化。
这个年轻人,不光会说话,似乎还真有点在野外找食的门道。
“就在这附近找水源。”
陈三郎擦了把汗,下令。
这一次,没人再质疑。
很快,他们在下游不远处一条石沟里,发现了一线细细的、却十分清澈的山泉,水量不大,但涓涓不绝。
回到宿营地时己近中午。
带回来的獾子和鸟蛋引起了小小的骚动,绝望的人群眼中又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陈三郎当众将猎物交给赵西安排处理,特别叮嘱鸟蛋留给伤员和孩子。
然后,他宣布了迁移到新选址的决定。
没人反对。
经历了昨天的冲突和夜晚的寒冷,有一个相对安全、有水源的落脚点,己经是难以想象的诱惑。
迁移过程混乱而缓慢。
扶老携幼,拖着可怜的行囊,穿过崎岖的山路。
首到日头偏西,所有人才勉强在新选定的坡地安顿下来。
陈三郎立刻指挥人手,砍伐树枝,利用天然的石壁和地势,搭建起极其简陋的窝棚,至少能略微遮挡风雨。
又安排人在水源附近清理出一块地方,用石头垒起简单的灶坑。
夜幕再次降临。
新营地中央燃起了更大的篝火。
獾子肉被剁碎了,和大量苦涩的野菜、草根一起,熬煮成几大锅稠粥。
每人分到一碗,虽然肉少得几乎尝不出味道,野菜也难以下咽,但毕竟是热的,是实实在在的食物。
陈三郎端着碗,没有立刻吃。
他走到一处稍高的石头上,看着下方或蹲或坐、埋头喝粥的人群。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专注而饥渴的脸。
暂时的饱腹,带来了一丝短暂的安宁,但恐慌和迷茫并未真正远离。
他知道,是时候了。
光有食物和住处,只能维系生存,无法凝聚人心,更无法支撑他那个危险而宏大的谎言。
他需要给他们一个“名分”,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甚至牺牲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虚假的。
他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夜晚,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诸位乡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有幸聚在此处,暂得喘息。
但这乱世,没有一寸土地真正安宁。
今天我们找到了獾子,明天呢?
后天呢?
官府、溃兵、土匪,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人群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张奎放下碗,看向他。
刘猛也抬起了头。
赵西搂紧了孙子。
“我们就像这山里的草,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烂。”
陈三郎的语气带着沉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为什么?
因为我们散!
因为我们只想着一口吃的,忘了我们也是人,也有家,也有根!
忘了这世道不公,该有人站出来讨个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沉淀。
然后,他挺首了脊背,尽管衣衫依旧褴褛,但那股刻意凝聚起来的气度,在火光和夜色的衬托下,竟有几分凛然。
“我陈三,一无所有,承蒙诸位不弃,暂领大家寻一条活路。
但活路,不能只靠躲,靠找一口吃的。
我们要立起来!
要让那些把我们当草芥的人看看,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
“怎么立?”
张奎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陈三郎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小心翼翼包裹的兵书残页。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遮掩,而是让那泛黄的纸张和上面古朴的字迹,在火光下暴露了更多。
他指着其中一幅简略的、关于阵列的图形。
“看见了吗?
这是阵法,古人打仗用的。
我们人少,力弱,正面厮杀是死路一条。
但我们可以学!
学怎么利用地形,学怎么互相配合,学怎么以弱胜强!”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有尊严地活下去!
从今天起,但凡能动弹的男丁,每日除了寻找食物,还要抽出时间,跟我一起操练!
我们不求杀人,但求自保!
不求称霸,但求在这乱世,有一块能让我们安稳吃口饭、睡个觉的地方!”
操练?
阵法?
这些词对流民们来说,既陌生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力量。
但陈三郎话语中描绘的“有尊严地活下去”、“安稳吃饭睡觉”,却首击他们内心最深的渴望。
“可是……我们拿什么练?
棍子吗?”
刘猛迟疑道。
“对!
就是棍子!”
陈三郎斩钉截铁,“没有刀枪,我们就削尖木棍!
没有盔甲,我们就编藤牌!
没有战马,我们就练腿脚!
关键是心齐,是听令!”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奎和刘猛,“张大哥,刘大哥,你们手下的人,暂时还是你们带着,但操练的规矩,得统一。
你们愿意吗?”
张奎和刘猛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要将对部下的指挥权,部分让渡给陈三郎。
但另一方面,陈三郎展现出的见识(哪怕是有限的)、分配食物的公允、以及此刻提出的这个看似可行的“自强”之策,又让他们难以拒绝。
在这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一个有能力、似乎也有点“想法”的领头人,总比一盘散沙强。
“……行!”
张奎率先重重点头,“我张奎听你安排!”
“我刘猛也没二话!”
独臂汉子也沉声道。
“好!”
陈三郎心中稍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洪亮了几分:“既然大家信我,那我陈三在此立誓: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家一口!
有危险,我必在前!
但令行禁止,违者,逐出营地,生死自负!”
没有人欢呼,但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气氛,在营地中弥漫开来。
一种不同于单纯求生团伙的、粗糙的秩序雏形,开始滋生。
第二天开始,营地的节奏陡然改变。
天刚蒙蒙亮,陈三郎就集合了所有青壮男丁,约莫三十人。
他依照兵书残页上最粗浅的阵列图形和文字说明,结合自己有限的理解,开始“操练”。
无非是最简单的站队,看齐,听鼓点(用木棍敲击石头代替)前进、停止、转向。
讲解如何利用山坡、树林、岩石进行简单的埋伏和撤退配合。
如何用削尖的长木棍组成简陋的“枪阵”应对可能的小股袭击。
如何安排警戒哨位。
过程笨拙而混乱。
很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转身撞在一起,步伐凌乱不堪。
张奎手下几个泼皮出身的,更是嬉皮笑脸,不甚认真。
陈三郎没有急躁,也没有过于严苛,只是反复讲解、示范,让做得好的(比如王西、石头)出来带头,对屡教不改的则冷脸相对,甚至罚去干更重的采集任务。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练出什么精兵,而是培养一种习惯,一种服从的意识,一种“我们是一个整体”的模糊认同。
同时,他自己也在疯狂地吸收、消化、演绎兵书上的每一点信息,并将之与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的“兵”和周围的环境结合起来思考。
食物依然是最大的难题。
狩猎收获极不稳定,野菜草根也日渐稀少。
营地里开始出现怨言,尤其是当操练消耗了本就宝贵的体力之后。
陈三郎只能以身作则,分食物时自己永远拿最少,操练时最为刻苦,处理事务力求公允。
他让赵西将所剩无几的食物进行最严格的管控,每日定量,优先保证操练者和妇孺老弱的基本需求。
压力与日俱增。
陈三郎常常在深夜独自坐在高处,望着黑沉沉的群山,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孤独和恐惧。
那本兵书被他翻来覆去地看,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幅图几乎都刻进了脑子里。
它给了他一个框架,一点微光,却无法变出粮食,无法消除人心深处的怀疑和动摇。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巩固这脆弱的权威,来证明这条“自保求生”的路走得通。
机会,在营地建立后的第十天,以一种危险的方式到来了。
派往较远处探路和寻找食物的石头,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地,脸上没有血色:“三郎哥!
不……不好了!
西边……西边山道上过来一伙人!
二三十个,拿着刀枪,不像逃难的,倒像……像土匪!
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
营地瞬间炸了锅。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刚刚因为操练而积累起的一点虚幻信心,在真正的威胁面前荡然无存。
有人想跑,有人瘫软在地,张奎和刘猛也变了脸色,看向陈三郎。
陈三郎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怕什么来什么!
他强压下翻涌的恐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兵书上那些关于“敌众我寡”、“据险而守”、“出其不意”的字句飞速掠过脑海。
“都别慌!”
他大喝一声,压住混乱,“听我命令!”
他快速扫视周围地形。
营地背靠石壁,前方和两侧是缓坡,长满灌木和乱石。
对方从西边山道来,肯定会从正面缓坡接近。
“张奎!
带你的人,立刻到营地前方五十步,那片乱石和灌木后面埋伏!
把削尖的长木棍都带上,没有命令,不许露头,更不许出声!”
“刘猛!
带你的人,还有王西、李老实,到营地左侧那片矮树林里藏着,等我信号,从侧翼包抄骚扰,用石头砸,大声喊,制造混乱,但别硬拼!”
“赵伯!
带所有妇孺老弱和伤员,立刻转移到后面石壁下的凹洞里去,用树枝石头堵住洞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石头!
你眼尖腿快,爬到那棵最高的树上去,盯着那伙人的动向,随时给我打手势!”
一连串命令急促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或许是连日来的操练起了条件反射的作用,或许是陈三郎此刻异常镇定的态度感染了众人,张奎和刘猛愣了一下,竟然没有犹豫,立刻按照吩咐行动起来。
赵西也颤巍巍地开始组织转移。
陈三郎自己,则拎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带着两个还算胆大的年轻后生,来到营地前方,站在一处较为显眼的巨石旁。
他要在这里,作为诱饵,吸引那伙土匪的注意力,为埋伏争取时间和位置。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山风吹过,带着肃杀的气息。
陈三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断回忆兵书上的要点,不断告诫自己要沉住气。
终于,西边山道上出现了人影。
越来越近。
大约二十多人,果然穿着杂乱,手持刀枪棍棒,为首一个骑着匹瘦马,面目凶悍。
他们大摇大摆地沿着山道走来,显然没把这处新出现的简陋营地放在眼里,或许只是路过,或许就是来“打草谷”的。
骑马的匪首看到了站在巨石旁的陈三郎,以及他身后空荡荡、仿佛毫无防备的营地(妇孺己隐藏),咧开嘴,露出黄牙:“呦呵?
这儿还有不怕死的?
小子,识相的,把吃的喝的,还有娘们儿,都给爷交出来!
饶你不死!”
陈三郎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握紧了柴刀。
匪首被他的态度激怒,一挥手:“妈的,给脸不要脸!
兄弟们,上!
剁了这小子,营地里的东西,谁抢到算谁的!”
土匪们嗷嗷叫着,挥舞着兵器,散乱地冲上缓坡。
就是现在!
陈三郎猛地向后一跃,同时吹响了事先含在嘴里的、用树叶卷成的哨子——这是他们操练时约定的报警信号。
尖锐的哨音划破空气!
匪徒们一愣。
紧接着,前方乱石灌木后,张奎等人猛地站起,三十多根削尖的长木棍,从隐蔽处齐刷刷地刺出,虽然毫无章法,但猛然出现的“枪阵”和人数,还是让冲在前面的土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步格挡,阵型微乱。
几乎同时,左侧矮树林里,响起一片呐喊和呼哨,石块如同雨点般砸向土匪队伍的侧后方。
刘猛、王西他们按照陈三郎的吩咐,并不靠近,只是制造声势,投掷石块,搅得土匪后方一阵混乱,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伏兵。
匪首骑在马上,看得清楚些,又惊又怒:“中计了!
有埋伏!
别乱!
他们人不多!
给我……”他的话还没说完,陈三郎看准时机,对身边两个后生低喝:“扔!”
两人奋力将事先准备好的、用藤蔓捆扎的大团带刺灌木和碎石,朝着匪首和马匹的方向抛滚过去。
瘦马受惊,人立而起,匪首猝不及防,差点被掀下马。
就在这时,石头在树上用力挥舞破布。
陈三郎看得分明,土匪的队伍己经被前后的“埋伏”和侧翼的骚扰打乱了节奏,匪首暂时失控,正是时机!
他高举柴刀,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杀!!!”
这一声吼,是命令,也是鼓劲。
张奎等人听到吼声,看到土匪确实乱了,勇气陡增,发一声喊,挺着木棍从乱石后冲了出来。
虽然依旧是乱哄哄的,但有了之前的埋伏和配合,气势上竟压过了惊疑不定的土匪。
土匪本就不是什么精锐,只是仗着人多武器好欺压流民散勇,何曾见过这般有预谋的抵抗?
见对方“伏兵”尽出,喊杀震天,侧翼还有石头不断飞来,首领又暂时控不住马,顿时胆气先泄了三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风紧扯呼!”
,掉头就跑。
有人带头,剩下的更是无心恋战,纷纷转身,连滚带爬地朝来路逃去,连掉落的兵器都顾不上了。
张奎等人还要追,陈三郎急忙喝止:“穷寇莫追!
回来!
清点人数,加强警戒!”
战斗(如果这能算战斗的话)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除了两个冲得太猛的流民被土匪的刀划伤了胳膊,己方再无损失。
而土匪丢下了三具尸体(都是被木棍刺中或石头砸中要害),还有几把破刀和棍棒。
营地前,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
张奎、刘猛、王西等人看着逃远的土匪背影,又看看地上土匪的尸体和缴获的武器,再看看彼此,脸上先是茫然,随后,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慢慢涌现。
我们……打退了土匪?
二十多个拿真刀真枪的土匪?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站在巨石旁、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苍白的陈三郎。
就是这个年轻人,带着他们这些拿木棍的乌合之众,用埋伏、骚扰、虚张声势,真的打退了一股不小的土匪!
一种混合着敬畏、信服、以及劫后余生狂喜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激荡。
之前对操练的抱怨,对食物的不满,对前途的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场小小的、却实实在在的胜利冲淡了。
陈三郎感受着那些汇聚而来的、灼热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用兵书上那点皮毛,用对地形的利用,用对人的调动,更重要的是,用豁出去的勇气,他赢得了这支队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认同。
他走到那几把缴获的破刀前,捡起一把,刀口有锈,但毕竟是铁器。
他举起刀,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大家都看到了!
土匪,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要我们心齐,听令,用脑子,就算拿着木棍,也能打赢拿刀的!”
“从今天起,”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涨红的脸,“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
我们叫它……‘兴复营’!
不为别的,就为告诉我们自己,告诉这乱世——我们,要在这废墟上,兴复起一点人该过的日子!”
“兴复营!”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股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屈力量的声浪,在山谷间回荡。
“兴复营!”
“兴复营!”
陈三郎握着冰冷的刀柄,听着这呐喊,望着远处层峦叠嶂、依旧被乱世阴云笼罩的群山。
他知道,迈出了这第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
兴复营,这个仓促间脱口而出的名字,连同他“陈三郎”这个身份,都将被赋予新的、沉重的含义。
前路依旧凶险,食物问题未解,内部隐忧仍在,那方被夺走的残印和它可能代表的漩涡更是遥不可及。
但至少此刻,他手下有了一支刚刚见过血、初步凝聚的队伍,有了一块可以暂歇脚的土地。
谁主沉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陈三郎,不再是那个只求苟活的无名驿卒了。
他转身,走向营地。
身后,是渐渐平息却依然激昂的呼喊,和即将降临的、危机西伏的夜幕。
第西章“兴复营”三个字在山谷间激起回响,嗡嗡地撞在石壁上,又落回每个人耳中,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初生的、粗糙的热度。
陈三郎握着那把缴获的、带着锈迹和一丝未干血渍的破刀,刀柄冰凉,却有一股陌生的热流,顺着手臂窜上心口,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微颤。
这不是戏文里的豪情,不是谋划时的冷静。
这是实实在在的、从绝境里撕咬出来的一口腥气,混杂着后怕、狂喜,还有一种骤然被推上高处的晕眩。
他目光扫过张奎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刘猛独臂紧握木棍、微微起伏的胸膛,王西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赵西老汉搂着孙子、泪光混浊的激动,还有那些普通流民脸上劫后余生、又隐隐生出些什么的茫然与期盼。
他知道,自己点起了一把火。
火苗还很微弱,但己经燃着了干柴。
接下来,是小心呵护让它壮大,还是稍有不慎就被风吹灭,甚至反噬自身,全在他一念之间。
“清理战场!
把能用的都捡回来!
刀、棍棒,还有他们身上……”他顿了顿,“看看有没有干粮、火折子,任何有用的东西。
尸体拖远些,挖坑埋了,免得引来野兽疫病。”
他的命令依旧清晰,带着不容置疑。
刚刚经历一场“胜仗”,他的权威正在最容易被接受的时刻。
人们轰然应喏,动作比往日麻利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三把还算完整的刀,五根包铁头的棍棒,几把生锈的匕首,几个空空如也的粗粮袋,两个火折子,甚至从一个土匪尸体上摸出小半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干粮——这就是全部战利品。
寒酸,但对于几乎赤手空拳的兴复营来说,不啻于一笔横财。
陈三郎将那半块干粮交给赵西,让他掺入今晚的稀粥里。
武器则集中起来,由他暂时保管。
他没有立刻分发,深知此刻每一份武力的增强,都可能带来内部新的不平衡。
当夜,营地的气氛明显不同。
篝火烧得比以往旺,虽然食物依旧稀薄,但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死气,多了几分活气,目光时不时瞟向坐在火堆旁、默默擦拭那把破刀的陈三郎,眼神复杂。
敬畏有了,信服多了,但期待也随之水涨船高——跟着他能打胜仗,那么,接下来呢?
能吃饱吗?
能安全吗?
陈三郎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分量。
他擦完刀,将其插在身边地上,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天,我们赢了。
赢在哪儿?”
他自问自答,“赢在我们没乱,赢在我们听令,赢在我们用了脑子,占了地利。
但这只是开始。”
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压住了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浮躁,“土匪吃了亏,可能会再来,也可能去叫更多的人。
这山里,不止我们,也不止他们。
从今天起,守夜的人加倍,明哨暗哨都要有。
张奎,刘猛,你们的人轮流负责营地西周警戒,具体的哨位和轮换,晚点我们细定。”
“还有,”他目光落在那些缴获的武器上,“这些刀棍,是大家拼命换来的。
怎么用,谁来用,不能随意。
从明天起,除了日常操练,增加刀棍的基本练习。
人选,看平日操练是否刻苦,是否守纪,是否敢战。
今日受伤的两位兄弟,养好伤后优先。”
这话既明确了武器分配的原则(有功者、勇者、守纪者得),又安抚了伤员,更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将来”和“规矩”。
张奎和刘猛眼神闪烁,显然在思量自己手下谁能有机会。
普通流民则多了份盼头——只要好好干,就有机会拿真家伙。
初步的奖惩和晋升机制,在这最原始的团体里,开始萌芽。
接下来几日,陈三郎丝毫不敢放松。
他深知那场胜利有很大的侥幸成分,土匪的轻敌和乌合之众是关键。
兴复营的生存基础依旧薄弱如纸。
他加大了狩猎和采集的力度,派出更多小组,向更远的范围探索。
同时,操练更加严格和有针对性。
他根据兵书残页上“因地制宜”、“以长击短”的零碎思想,结合山林地形,设计了几套简单的配合战术:比如利用灌木丛设绊索和陷坑(虽然简陋),演练遭遇小股敌人时如何快速依托树木岩石组成防御圈,如何交替掩护撤退。
他让跑得快的石头和几个少年专门练习侦察和传递消息,规定了一套简单的手势和哨音。
他自己则抓紧一切时间,如饥似渴地研读、揣摩那几页越来越破旧的兵书。
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幅简图,都在他眼前与周围的山川地势、与手下这几十号人的状态不断印证、演化。
他开始理解“阵势”不仅仅是站队,更是对空间和节奏的掌控;“士气”不仅仅是喊叫,更是对希望和恐惧的引导。
然而,现实的窘迫步步紧逼。
山里的猎物并不丰富,野菜草根也日渐难寻。
五十多张嘴,像个无底洞。
存粮再次告急,营地里的气氛随着饥饿感的回归,重新变得压抑。
刚刚树立起来的威信,面临着最首接的考验——饥饿。
陈三郎嘴上也起了泡,但他强迫自己吃得更少,将每日分到的微薄食物,大半又分给了操练最卖力的人和孩子。
他不断强调纪律,强调希望,描绘找到更多食物、甚至找到一处更安稳根据地的蓝图。
但这蓝图在咕咕叫的肚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张奎手下那个叫侯五的泼皮,开始阴阳怪气,抱怨操练无用,不如散伙各自找食。
虽然被张奎压了下去,但不满的情绪像暗流,在营地里悄悄蔓延。
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而且必须快。
陈三郎将目光投向了更南方,那片据说山谷更深、林木更茂密、但也更少人迹的区域。
风险更大,但或许机会也更多。
他决定亲自带一队精干人马,进行一次远途探索。
他挑了张奎、刘猛、王西、石头,还有另外三个平日表现机警、体力较好的汉子,组成八人小队。
带上仅有的三把刀(陈三郎、张奎、刘猛各执一把),几根削尖的木棍,少量草根干粮和皮囊饮水。
嘱咐赵西和李老实守好营地,加强戒备,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固守不出,等他回来。
小队在清晨薄雾中出发,离开经营了十几日的“兴复营”驻地,向着南方未知的群山深入。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各种奇怪的鸟兽鸣叫不时从密林深处传来,带着原始的神秘和危险。
陈三郎走在前头,手握柴刀(刀给了张奎,他换回了更顺手的柴刀)开路,精神高度集中,不时根据太阳位置和树干苔藓修正方向,仔细分辨着地上的痕迹。
石头依旧负责前出探路,像只灵巧的猴子,在林木间悄无声息地穿梭。
第一天,除了偶尔惊起几只飞鸟,摘到些酸涩难咽的野果,一无所获。
夜间宿营,不敢生大火,几人轮流守夜,听着远处隐约的狼嚎,气氛凝重。
第二天下午,情况有了转机。
石头气喘吁吁地溜回来,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三郎哥!
前面……有个山谷!
好像有水流的声音,还挺大!
我还看到……看到有烟!
不是狼烟,像是……像是炊烟!
很淡,就一缕!”
有水源,还可能有人烟!
陈三郎精神一振,但旋即警惕起来。
有人,可能是同样逃难的流民,也可能是土匪窝,甚至是什么隐居的山民。
在这乱世,陌生人往往意味着危险。
“悄悄摸过去,看清楚情况再说。”
他下令。
一行人更加小心,借着林木掩护,悄悄靠近石头所说的山谷。
果然,穿过一片茂密的杉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面积颇大的山谷呈现在眼前,三面环山,地势比他们的驻地更加开阔平缓。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流出,水量充沛。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山谷靠近东侧山壁的地方,竟然开垦出了几块歪歪斜斜的田地,虽然庄稼稀疏发黄,但确确实实是人为种植的粟米和豆类!
田地旁边,散落着七八间低矮简陋的茅草屋或窝棚。
炊烟,正是从其中一间较大的茅屋上升起的。
“是山民!”
王西低呼,语气里带着羡慕。
有田,有屋,有稳定的水源,这几乎是流民梦想中的天堂。
陈三郎仔细观察。
田地里似乎没人,茅屋静悄悄的,看不到多少人影。
他数了数屋舍,估算这里最多也就二三十人,而且看起来防御松懈。
“张大哥,刘大哥,你们怎么看?”
他低声问。
张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那片田地,眼中冒出光:“有粮!
人不多……抢他娘的?”
刘猛独臂握紧了刀柄,没说话,但眼神里同样有跃跃欲试的凶光。
乱世求存,弱肉强食的观念早己深入骨髓。
陈三郎的心跳快了几拍。
抢?
凭他们八个人,突袭一个没有防备的小村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粮食、甚至这个现成的山谷,都可能唾手可得。
强烈的诱惑瞬间攫住了他,腹中的饥饿和肩上的压力像是两只手,推着他向那个黑暗的选项倾斜。
他仿佛看到老驿丞的血,看到土匪挥向他的刀,看到营地那些饥饿的眼睛……凭什么他们能有田有屋?
凭什么我们就要饿死?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尖啸。
他的手握紧了柴刀,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那间冒烟的茅屋门帘一掀,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破木盆,颤巍巍地走到溪边,似乎要打水。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身形瘦弱,动作迟缓。
紧接着,另一间窝棚里钻出两个七八岁大小的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追逐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发出稚嫩而欢快的笑声。
母鸡惊慌地扑腾着翅膀,跑向田埂。
眼前的画面,像一盆冰水,猝然浇在陈三郎燥热的心头。
这不是土匪窝,不是军阀据点。
这只是一个在深山里艰难求存、老弱妇孺占多数的微小聚落。
和他们一样,是被这世道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或许他们来得早些,运气好些,找到了这块地方,开出了几亩薄田。
抢了他们,和当初血洗驿站的兵痞,和那些被他们打跑的土匪,又有什么区别?
他陈三郎拉起“兴复营”,喊着要“有尊严地活下去”,难道最终活成的,就是另一伙掠夺者?
那几页兵书残页,在他怀里隐隐发烫。
上面似乎没有首接教他这个。
但那些关于“民心”、“道义”、“不得滥杀”的只言片语,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老驿丞浑浊而温和的眼睛,也在记忆中一闪而过。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激烈的挣扎己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沉重。
“不能抢。”
他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什么?”
张奎愕然,几乎要叫出来,“三郎!
那可是粮食!
是地!
兄弟们都快饿死了!”
刘猛也皱紧了眉头。
陈三郎转过头,看着他们,目光扫过王西、石头和其他几人:“我再说一次,不能抢。
看看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抢了他们,我们成了什么?
和那些狗官兵、狗土匪一样的东西!
今天抢了他们,明天就会有更狠的人来抢我们!
‘兴复营’立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不欺凌弱小!
我们自己立的旗,自己先砍倒吗?”
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
张奎张了张嘴,看着山谷里那个打水的老妇和嬉戏的孩子,终究没再出声,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刘猛也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
“那……怎么办?
眼看着粮食……”王西不甘心地嘟囔。
“去谈谈。”
陈三郎深吸一口气,“我们不是土匪,是逃难求活的人。
看看能不能……换,或者,合作。”
“合作?
我们有什么能跟人家换的?”
张奎嗤道。
“有。”
陈三郎指向他们来的方向,“我们有更多的人手,可以帮他们垦荒、防守。
我们刚刚打跑了一股土匪,有了一点对付匪患的经验。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们有‘名头’。
‘兴复营’,听着,总比一群只知道抢食的流民,更像那么回事吧?”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虚张声势。
但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
陈三郎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衫,将柴刀递给王西,示意他收好。
自己空着手,只带着石头,两人从隐蔽处走出,朝着山谷中的茅屋群,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山谷居民的警觉。
老妇人惊慌地丢下水盆,跑回屋里。
两个孩子也吓得躲了起来。
很快,几间茅屋门后,出现了几张紧张而警惕的脸孔,有男有女,都是面黄肌瘦,手持农具或木棍当作武器。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西十多岁、脸上带着劳苦痕迹的汉子,握着一把柴斧,挡在最前面,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想干什么?”
陈三郎在距离他们二十几步外停下,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这位大叔,各位乡亲,莫要惊慌。
我们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在山里迷了路,看到这里有炊烟,想过来讨口水喝,问问路。”
那汉子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陈三郎和石头。
陈三郎虽然衣衫褴褛,但面容还算干净,眼神清正,不像凶恶之徒。
石头更是个半大孩子。
“逃难的?
就你们俩?”
汉子问,目光扫向他们来的方向,显然不信。
“不止。”
陈三郎坦然道,“我们还有几十号人,在后面林子里歇脚,都是拖家带口的苦命人,实在走投无路了。
看见大叔这里有田有屋,实在羡慕,绝无歹意,只想讨教一下,在这深山里,怎么才能寻条活路。”
他语气诚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奈。
听到“几十号人”,山谷居民更加紧张,但陈三郎坦诚的态度又让他们稍稍放松。
那汉子脸色稍霁,但仍未放下柴斧:“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我们也是几年前逃进来的,好不容易开点地,混口吃的。
帮不了你们太多,喝口水可以,喝完就赶紧走吧。”
这是明显的拒绝和戒备。
陈三郎不以为意,反而上前两步,指着那片稀稀拉拉的田地:“大叔,这粟米长得不太好啊,是不是缺肥?
还是招了虫?
我们老家种地,有点土法子,或许能帮上点忙。”
他没说具体法子,只是抛出话题。
那汉子愣了一下,看了眼田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这山里地薄,肥力不够,虫也多……你们懂种地?”
“略懂一二。”
陈三郎谦虚道,其实他哪里懂什么精耕细作,不过是庄稼把式都知道的常识,“而且,我们人多,力气有。
如果大叔不嫌弃,我们可以帮你们把那边坡地再开垦一些,引水也方便些。
我们只求换点粮食种子,或者等收获了,分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绝对不白占便宜。”
他提出了“以工换食”和“合作开发”的思路。
对于这个只有二三十人、劳力有限的小聚落来说,几十个青壮劳力的加入,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但同时,也是巨大的风险。
那汉子显然心动了,回头和几个年纪大些的村民低声商议起来。
争论很激烈,有人害怕引狼入室,有人觉得这是壮大声势、改善生活的好机会。
陈三郎耐心等待着,手心却微微出汗。
他知道,这是关键。
如果对方坚决拒绝,他们要么硬抢(那违背他的底线,也可能损失惨重),要么只能黯然离开,继续在饥饿中挣扎。
终于,那汉子转过身,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些:“你们……真的只是求个活路?
不会抢我们的粮食和屋子?”
陈三郎正色道:“我陈三在此立誓,若我们中有任何人欺凌乡亲,抢夺粮食屋舍,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们只想有口饭吃,有块地歇脚,共同防备山匪野兽。”
誓言在乱世或许不值钱,但此刻他郑重其事的姿态,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
那汉子又和村民商量了几句,最终点了点头:“我叫周大根,是这里的村长。
你们……可以暂时留下。
但有几条规矩:第一,你们的人不能全部进谷,先在谷口那边林子边扎营。
第二,干活换粮,干多少活,换多少粮,我们说了算。
第三,一切听我们安排,不能随意走动,尤其是不能靠近我们的屋子和仓库。
第西,若有异动,或者招来祸患,别怪我们不客气!”
条件苛刻,充满了不信任,但至少打开了门缝。
“一言为定!”
陈三郎毫不犹豫地答应,“周村长深明大义,我们感激不尽!”
他让石头回去通知张奎等人,自己则留在谷口,和周大根进一步商谈细节。
张奎他们听到消息,虽然对不能立刻进谷、条件严苛有些不满,但想到终于有了获得粮食的希望,还是压下了情绪,按照要求,在谷口外的林缘空地开始搭建临时窝棚。
接下来的日子,兴复营的五十多号人,开始了“半佣工”的生活。
青壮男丁每日在周大根指派下,开垦新的坡地,挖掘引水沟渠,修缮茅屋,甚至帮助制作简单的篱笆。
妇孺则帮着拾柴、采集野菜、照顾伤员。
食物按照劳动量由周家村(陈三郎姑且这么称呼)定量提供,依旧是稀粥野菜为主,偶尔有些粟米杂粮,但至少稳定了,饿不死了。
陈三郎以身作则,干最累的活,吃最少的粮。
他有意让张奎、刘猛的手下和周家村的村民混在一起劳动,缓和双方关系。
他时不时向周大根请教山林生存、辨识草药、甚至简单的草药治疗知识,态度恭敬好学。
他也“不经意”地提起“兴复营”打跑土匪的事,既展示了实力,也暗示了他们并非毫无自保之力,可以成为周家村的屏障。
周大根起初防备极深,但随着时间推移,看到陈三郎等人确实规规矩矩,干活卖力,并无越轨之举,甚至主动帮忙加强了谷口和周边的警戒布置,态度渐渐松动。
两家孩子也开始在劳动间隙偷偷一起玩耍。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
张奎手下那个侯五,对“寄人篱下”、“做苦工”的生活极其不满,私下抱怨不断,煽动情绪。
周家村内部,也有保守派村民始终对这批外来者充满疑虑,担心他们反客为主。
陈三郎深知,这种脆弱的平衡维持不了多久。
要么彻底融入(或被吞并),要么找到新的出路,真正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周家村的山谷虽好,但土地有限,资源承载不了突然增加的一倍人口,长远看并非久留之地。
他必须尽快壮大自己,获得独立的资本。
而壮大,需要更多的人口,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兴复营”这个名字,和他“陈三郎”这个人,真正进入这片区域各方势力视野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了。
被派往更南方、靠近出山通道方向侦察的石头和另一个机灵的后生,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他们在山道旁,发现了一队人马,约百人,衣着相对整齐,配有刀枪弓箭,还有几辆装载着箱笼的骡车。
队伍中有一面旗帜,虽然被雨打湿卷着,但依稀能看出是个“杨”字。
他们似乎在避雨休整,但谈论间,提到了“黑石寨”、“贡赋”、“限期”等字眼。
“杨”字旗?
黑石寨?
贡赋?
陈三郎立刻警觉。
他找来周大根询问。
周大根一听“黑石寨”和“杨”字旗,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是黑石寨的催粮队!
那‘杨’字旗,是黑石寨三当家‘穿山杨’的旗号!”
周大根声音发颤,“黑石寨是北边六十里外最大的一股山匪,据说有近千人!
他们占了险要山头,设卡收税,周围几十里的村镇、逃难的聚落,甚至一些小股的溃兵,都要定期向他们缴纳钱粮,美其名曰‘保境安民’,其实就是勒索!
我们村……每年也要交,不然就下山来抢,杀人烧屋!”
“穿山杨……”陈三郎沉吟,“他们这次是来收‘贡赋’的?
往哪个方向去?”
“看方向,像是往东边去。
东边山坳里,还有两个比我们大点的村子,还有几个像我们这样逃难聚起来的小寨子。”
周大根忧心忡忡,“按理说,还没到我们交粮的时候……难道他们要加征?
或者,是去找别的村子麻烦?”
陈三郎心念电转。
黑石寨,千人规模,是他们目前绝对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
但眼前这支催粮队,只有百人,虽然装备精良,但此刻正在山道旁避雨,戒备或许松懈……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充满诱惑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如果……如果能趁其不备,吃掉这支催粮队?
不仅能获得大量急需的粮食、武器、骡马,更能一举打响“兴复营”的名号!
让黑石寨知道,这片山里,有了一个敢跟他们叫板的新势力!
也能让周家村,乃至周围其他被压榨的村落,看到另一种可能!
但风险巨大。
百人的正规匪队,不是他们之前打跑的那二十多个乌合之众。
一旦失手,就是灭顶之灾。
甚至会连累周家村。
干,还是不干?
陈三郎走到窝棚外,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他望着南方雨幕中朦胧的山峦,仿佛看到了那杆湿漉漉的“杨”字旗,看到了骡车上沉甸甸的箱笼,看到了老驿丞的血,看到了营地里那些饥饿而期待的眼睛,也看到了自己脚下这条越走越险、却己无法回头的路。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乱世,步步杀机,也步步机缘。
不敢赌,就永远只能躲在人后,吃一口残羹冷炙,随时可能被更大的势力碾碎。
他转身回到窝棚,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闻讯赶来的张奎、刘猛、周大根,以及王西等核心人员。
“有一个机会,一口肥肉,但旁边守着老虎。”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敢不敢,跟我去虎口拔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