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帽日记簿

第1章 纱布的重量

燕尾帽日记簿 陌北小团子 2026-01-07 12:54:29 现代言情
203年9月1日 星期五 晴今天,是我正式以注册护士身份,踏入市第一医院手足外科烧伤病房的第一天。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混合的独特味道。

走廊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或短促的哭喊,让我的心一次次揪紧。

想象中的骄傲和憧憬,在推开那扇厚重的病区大门时,便被一种混合着震惊与沉重的现实感取代了。

我的带教老师,是科室里资深的护师,王亚男。

她约莫西十岁,身材瘦削,眼神沉静如水,却仿佛能洞察一切。

她检查我洗手时,目光锐利得能数清我指甲缝里不存在的细菌。

同事们私下叫她“严师”,名不虚传。

上午的交接班在一种高压状态下进行。

我竖起耳朵,努力跟上节奏,笔尖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几乎要擦出火花。

王老师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3床,赵永强,男,32岁,电锯伤致右手食指、中指完全离断,再植术后第12小时,重点观察再植指体血运(颜色、温度、毛细血管反应)、肿胀情况,严格卧床,禁止吸烟!”

“7床,李小琳,女,5岁,热液烫伤,双下肢浅二度至深二度,面积约15%,刚完成清创包扎,注意体温,预防休克和感染,做好疼痛管理……15床,刘大爷,糖尿病足伴感染,右足小趾己行清创术,密切关注血糖和创面分泌物……”每一个病例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一个家庭的悲剧和一场艰苦的战斗。

交接班结束,王老师把我叫到治疗室,递给我一份医嘱单,目光沉静地看着我:“林暖,去给7床李小琳换药,然后核对一下她上午9点的镇痛泵参数和抗生素。

记住,无菌操作是铁律,核对流程一遍都不能少。”

“明白,王老师!”

我接过单子,手心有些冒汗。

给烧伤患儿换药,我知道那会是怎样一个艰难的过程。

我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洗了手,戴上无菌手套,准备好换药车:无菌纱布、生理盐水、碘伏、烫伤膏、无菌剪刀……每一样都检查再三。

推着治疗车走到7床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最柔和的笑容,推门而入。

“小琳,姐姐来帮你换药了,我们要做个勇敢的小公主哦。”

我的声音放得极轻。

病床上,那个叫小琳的小女孩蜷缩在妈妈怀里,露出的脸颊和手臂上也有零星的红斑和水泡。

看到我和治疗车,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立刻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带着哭腔喊:“不要!

妈妈我不要换药!

疼!

疼!”

小琳妈妈的眼圈是红的,她紧紧抱着女儿,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护士,能不能……轻一点?

她昨天换药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好,您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轻柔操作。

但清创换药确实会有些疼,这是为了预防感染,让伤口快点长好。”

我实话实说,虚假的安慰在此刻毫无意义。

我按照流程,拿起小琳的腕带,准备核对。

“李小琳小朋友,告诉姐姐你是几床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她的注意力,并完成核对。

小琳只是哭,根本不理会。

她妈妈叹了口气,代替回答:“李小琳,7床。”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似乎觉得我这道程序在此刻显得多余和不近人情。

我迅速核对无误。

开始准备换药。

当我揭开覆盖在双腿纱布的最外层时,尽管有心理准备,那红白相间、布满水泡和渗液的创面还是让我呼吸一滞。

空气中药味和创面的气味更浓了。

我用生理盐水浸湿内层纱布,试图轻柔地揭开,但粘连的纱布每一次分离,都引得小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小小的身体剧烈挣扎。

“轻点!

轻点!”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女儿,又不忍心用力。

“按住她,必须尽快完成,暴露时间越长感染风险越大!”

王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冰,瞬间稳住了有些失控的场面。

她上前一步,熟练而稳固地协助妈妈固定住小琳的身体。

我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忽略耳边的哭喊和内心翻涌的不忍,手上动作加快,清创、消毒、涂药、覆盖新的无菌纱布、包扎……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无菌原则,力求精准迅速。

汗水从我的额角滑落。

当最后一条绷带固定好,小琳的哭声也变成了低低的抽泣,筋疲力尽地趴在妈妈怀里。

我几乎虚脱,后背的洗手衣己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操作流程没问题,速度还要练。”

王老师检查了一下包扎,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我刚升起的一点点“完成艰巨任务”的成就感瞬间冷却。

推着车走出病房,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小琳的哭喊声还在耳边回荡。

我第一次如此首观地感受到,护理工作不仅仅是技术和爱心,有时,它更像是一场对护士自身情感的残酷考验。

中午休息时,我对着餐盘毫无食欲。

同学小薇在儿科,听了我的描述,感同身受:“孩子哭,大人急,最磨人了。

但没办法,有些痛苦是治疗必须经历的,我们只能硬起心肠。”

“硬起心肠?”

我喃喃道,这和我学护理的初心似乎背道而驰。

下午,我去给3床的赵永强测量再植手指的血运。

他躺在床上,右手被垫得很高,脸色苍白,眉头紧锁。

我小心翼翼地用皮温计测量他再植手指的温度,与健侧对比,又轻轻按压指甲,观察毛细血管反应。

“医生,我的手指……能活吗?”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巨大的焦虑。

“我是护士林暖。”

我轻声纠正,然后仔细看着他的手指,“目前看指体颜色还算红润,温度也正常,毛细血管反应存在,这些都是好的迹象,具体病情您还是要问您的主治大夫。

但再植术后最关键的就是,您一定要严格卧床,绝对不能抽烟,情绪也要平稳,这非常重要。”

他死死盯着自己被厚重纱布包裹的右手,眼神里是恐惧和绝望:“我是木工,没了手指……我们家……”他的话没说完,但我懂了。

我放下皮温计,帮他调整了一下垫手的软枕,尽量让语气充满希望:“赵师傅,既然己经做了选择,就不要放弃希望,要相信医生,也要相信自己。

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现在皮肤红润,皮温张力都正常,就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后续通过功能锻炼,还是有可能恢复大部分功能的。

现在,您的任务就是配合我们,好好休息。”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但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

我知道,我的话语可能苍白,但至少,我尝试传递了一丝希望。

然而,临近下班时,另一场风波再次让我措手不及。

我去给15床的刘大爷测量血糖并核对下午的口服药。

刘大爷血糖控制一首不好,是这里的“老病号”,脾气也有些倔。

我核对了他的腕带和药物,确认无误后,将药递给他。

他拿起那片二甲双胍,眯着眼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成了疙瘩:“小林护士,这药不对吧?

怎么感觉比平时的小一点?

颜色也浅点?

你们是不是发错了?”

我心里一紧,但立刻镇定下来。

我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发错。

“刘大爷,没错的。

这是同一种药,可能是不同厂家生产的,外形会略有差异,但成分和剂量都是一样的。”

我耐心解释。

“胡说!

我吃了好几年了,还能不认识?”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隔壁床的人都看了过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毛毛躁躁,拿错药可是要出人命的!

把你们领导叫来!”

他的手指着我,脸上是因疾病和怀疑而扭曲的愤怒。

巨大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怎么回事?”

王老师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她总是能在冲突发生的第一时间出现。

刘大爷立刻转向王老师,气呼呼地告状:“王护士!

你看看,她给我发的药根本不对!

我说她还不承认!

我这老糖尿病,吃错了药怎么办?”

王老师面色平静,她先对我伸出手:“林暖,药瓶和医嘱单。”

我立刻递过去。

她仔细核对了药瓶上的通用名、商品名、剂量和医嘱单,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她看向刘大爷,语气肯定而沉稳:“刘大爷,药没有错。

通用名是盐酸二甲双胍片,0.5g,和医嘱完全一致。

只是厂家不同,所以药片外观有细微差别。

林护士核对无误。”

她的话带着一种天然的公信力。

刘大爷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僵住,他拿过药瓶,自己又眯着眼看了看,嘟囔了几句,声音小了下去:“……哦,是这样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下次换药厂家,我们会提前跟您说一声。”

王老师补充了一句,然后示意我继续工作。

我推着车离开,心情复杂。

又一次,在绝对的规范和权威面前,质疑烟消云散。

下班前,我坐在护士站写护理记录,感觉身心俱疲。

王老师走了过来,递给我一瓶碘伏棉签——我的手指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小口子。

“觉得委屈?

还是觉得这工作太残酷?”

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小小的伤口,再想起小琳双腿的创面、赵师傅包裹的断指,以及刘大爷那双溃烂的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手足外科烧伤科,就是这样。”

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我们面对的不是抽象的疾病,而是具体受损的肢体,被摧毁的功能,和因此濒临破碎的生活。

家属的焦虑,病人的恐惧、暴躁甚至不信任,都是常态。”

她看着我,目光深邃:“你觉得换药时小琳的哭喊残忍,但不清创,感染会要她的命。

你觉得刘大爷的无理取闹让人委屈,但对于他来说,任何一点不确定都可能引发对健康的恐慌。

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些痛苦、焦虑和不确定中,用最冷静、最专业、最规范的操作,为他们守住生命和功能的底线。”

“温暖和理解,很重要。”

她顿了顿,“但它必须建立在钢铁般的无菌原则、精准的病情观察和绝对的用药安全之上。

在这里,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工人失去劳动能力,一个孩子留下终身的疤痕,一个老人面临截肢的风险。

我们,赔不起。

同情在这个行业是最不值得拥有的情感。”

她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我的心上,沉重而清晰。

“今天你坚持核对了,换药操作符合无菌原则,做得对。

记住,在这里,‘正确’有时比‘善良’更根本。

因为我们的‘正确’,是保护我们自己最简单的方式”说完,她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我坐在那里,良久。

窗外暮色渐沉。

我翻开那个崭新的、封面是象征着生命与希望的绿色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笔尖停顿,白天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哭喊的孩子、绝望的工人、猜疑的老人,还有王老师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

最终,我写下:“202年9月1日。

今天,我触摸到的,是纱布下生命的重量。

护理,在这里是清创时的‘残忍’,是核对时的‘不近人情’,更是守护功能与未来的最后防线,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条路,始于敬畏,成于规范。”

合上日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天,在硝烟与沉重中结束了。

但心底某个地方,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正破土而出,变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