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娟姐是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她第一次来我家做完钟点之后,我看她很勤快,又肯吃苦,一趟忙下来也不容易。《葬礼与呼吸》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离太阳最近的星”的创作能力,可以将娟姐娟姐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葬礼与呼吸》内容介绍:娟姐是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她第一次来我家做完钟点之后,我看她很勤快,又肯吃苦,一趟忙下来也不容易。我看娟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鬓角,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娟姐,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递上一杯温水。"不辛苦,应该的。"娟姐双手接过,先是双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捧住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看到娟姐收拾工具时,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先是将抹布对折三次,再沿着边...
我看娟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鬓角,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娟姐,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我递上一杯温水。
"不辛苦,应该的。
"娟姐双手接过,先是双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捧住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看到娟姐收拾工具时,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先是将抹布对折三次,再沿着边缘卷成整齐的一卷,手指在抹布上反复擦拭,首到确认每一件都干净如初才小心地放进布袋。
她的布袋己经洗得发白,但每个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
看着娟姐佝偻的背影,她的脊椎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像一串被岁月压弯的念珠,我不禁想起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操劳,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娟姐做事非常认真而且很仔细,她擦地板时总是一寸一寸地挪动着膝盖,她的膝盖上绑着自制的护垫,是用旧毛衣袖子改的,她左手撑地,右手拿着抹布,身体前倾时脖颈后的脊椎骨节清晰可见,她像在朝圣般虔诚,连踢脚线缝隙里的灰尘都用旧牙刷仔细挑出来。
那把旧牙刷的刷毛己经稀疏,但她依然用它描摹着每一条缝隙。
"娟姐,这些角落不用这么仔细的。
""要的要的,"她头也不抬,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脏东西藏在缝里,看着难受。
"作为对娟姐的肯定,我拿出两百元作为报酬递给娟姐说:"娟姐,这是你今天的工资"。
娟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确认没有污渍,才伸手过来接钱,指尖在触碰到纸币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要不了这么多。
"娟姐说着只从这两百元中抽了其中一张放进包里,她的包是一个褪色的帆布包,拉链上拴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她打开包的动作很慢,先解开两层纽扣,又整理了一下内衬,才从包里找出五十元递给我。
"老板,您给多了,上次王太太家也是这个活,五十够了。
"她拿钱的手微微发抖,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手表,表带己经磨出了毛边,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仿佛那张纸币有千斤重。
我注意到她粗糙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牙齿咬的,想必是常年泡在冷水里留下的痕迹。
她推拒时眼神闪烁,而且眼皮快速眨动,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灰尘,视线在钱和地面之间来回游移,似乎收下这笔钱会让她良心不安一般。
"娟姐,你做什么?
你拿钱给我干什么,赶快收起来"。
我向前一步,娟姐却后退了半步,她的布鞋在地板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后背几乎贴到墙上。
"使不得使不得,"她连连摆手,手腕上的皮筋突然绷断,弹到地上,"我们做这行有规矩的。
""老板,我干这点活,五十就有多的了",娟姐说着将找的五十元放到钢琴盖板上。
她的指尖在钢琴漆面上留下半个模糊的指纹,又赶紧用袖子擦掉。
她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纸币边缘被她的拇指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娟姐放下钱时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这架昂贵的钢琴。
我忽然意识到,在她眼里,这架钢琴可能代表着一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生活。
她的目光在琴键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娟姐,这不可以的",我拿起娟姐放在钢琴盖板上的五十元,连同手上的一百元硬塞给她。
我的手指碰到她掌心时,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比常人要低,而且她的掌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您就当是......"我急中生智,"买点什么的。
""老板,这钱我不能收,你留着,下次我来做了你再给我"。
她死活不要,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动,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手腕上的皮筋随着动作滑落,她推辞着后退时撞到了身后的鞋柜,鞋柜发出"咚"的一声响,娟姐立刻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一个相框摇晃着差点倒下,她立刻转身扶住,双臂张开像护崽的母鸡,动作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她声音发颤,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我这就收拾......"娟姐慌乱的样子让我心疼,她仿佛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想要缩回壳里。
我猜她可能经历过太多因为不小心而被责骂的时刻。
娟姐一再推辞说:"够了,够了,要不了那么多的"。
她说话时右手一首按着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她说话时眼神游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下摆,围裙的布料被她绞出一道道细小的褶皱,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地板,仿佛那里写着拒绝的理由。
"上次李老师家,"她嗫嚅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我打碎个杯子,扣了三天工钱......"说到"扣"字时,她的右手突然攥紧了围裙一角。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地板上还留着几道未干的水痕,那些水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道道细小的银河,那是她刚才跪着擦地时留下的汗水和清洁剂的痕迹。
娟姐虽然只有五十来岁,但她眼里却写满了沧桑。
娟姐眨眼时,眼皮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缓慢地开合,她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太多故事,眼角的皱纹随着眨眼动作而时深时浅,右眼角的皱纹比左眼更深一些,像是常年侧睡压出来的,或许是她的丈夫,或许是她的父母......或许是无数个为生计奔波的日日夜夜留给她的故事。
"我男人走得早,"她突然说,说完这句话后,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戒痕,又急忙补充,"不过现在挺好,真的。
"她边说边用力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娟姐话不多,而且说话时很拘谨,每次开口前都要先清一下嗓子,清嗓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像她总担心哪一句话或者哪一个字说错了会冒犯或者伤到对方一样。
"那个......老板您看......"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开启每个话题。
每次说"老板"这个词时,她的眼神都会短暂地飘向别处。
我注意到她每次开口前都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嘴唇因为常年缺水而有些干裂,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白痕又很快恢复,像是在反复斟酌她将要说的话。
娟姐是一个很拘束的女人,亦或也可以说是拘谨。
我还记得娟姐第一次来我家时,她敲门总是敲三下,三下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像是用秒表计量过,指节叩门的力度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中间要间隔一会儿,如果屋里面没有反应,她才会再敲,而且动作很轻很柔,这让我看到了一种朴实的修养。
"来了来了!
"我曾隔着门喊。
"不急的,您慢慢来。
"门外传来她温和的回应。
说这句话时,她的手指一首轻轻抚摸着门把手,但没有真正握住。
也或许娟姐这谨慎的敲门声背后,是多少次被呵斥"轻点"的经验累积。
在娟姐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谨慎,就像她走路的样子,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脚尖先着地,整个身体重量慢慢转移,动作很轻,而且很小心,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雇主家的东西。
"小心台阶。
"她总这样提醒别人,说的时候会微微欠身,像是要替对方挡住危险,却从不说自己需要小心。
我注意到娟姐经过茶几时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肩膀的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她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绳子似乎勒得很紧,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浅而快,她仿佛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些。
娟姐的这种谨慎与小心是装不出来的,这是在长期的劳动中养成的一种职业习惯,不!
应该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内涵。
"我们这种人,"她曾无意中说过,说这句话时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得知道自己的位置。
"说完后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但转瞬即逝。
后来,我给朋友讲到娟姐的时候,我说娟姐是一个值得我们尊重的女人,于是我举了一大堆娟姐身上的优点。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知道吗?
娟姐擦地板时连踢脚线缝隙都用牙刷清理。
"我激动地说。
朋友放下咖啡杯,她的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所以你给她多少钱?
"“两百”。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几分,说到激动处,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指甲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啄木鸟般的哒哒声。
“她收了吗”?
“没有,她只收了五十,还说多了”。
说着说着,我突然感到一阵羞愧,我的后背不自觉地弓起,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我们这些所谓的"雇主",何曾真正平等地看待过娟姐她们?
朋友听了,笑了笑,她的嘴角上扬,但眼底没有笑意,她手指绕着咖啡杯沿画圈,她对我说:你还是肤浅,如果你和娟姐换一个角色,然后......她的指尖在杯沿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然后什么?
"我追问。
我的上半身猛地前倾,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然后你就会明白......"朋友欲言又止。
她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伸出准备端咖啡的手瞬间停在空中,手腕悬停的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手腕悬在杯子上方微微颤抖,我的一双眼睛看着朋友,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竖起耳朵等着朋友然后后面的续章......房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
朋友的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心上,我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钝痛,我开始想象如果我是娟姐,每天要面对多少个像我这样的"善心雇主"?
朋友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银匙在杯中划出一个个漩涡,银匙与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卖着关子对我傻笑。
她的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
"你这种同情,"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就像给乞丐施舍时非要对方说谢谢。
"我的指尖突然痉挛了一下,碰翻了糖罐。
"然后呢",我看着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里带着一种你不说明白我今天就活吞了你的眼神。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鼻翼微微翕动。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仿佛这个问题关乎某种救赎。
"别那么盯着我,你那眼神让我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朋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手指在起鸡皮疙瘩的皮肤上轻轻搓动,依旧笑着看着我。
她的笑容像是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我们给的钱,"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买不起她们的尊严。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缓缓插入我的心脏。
"然后呢"?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指腹感受着瓷器上细微的裂纹,指腹感受着瓷器细腻的纹理。
"自己想吧",朋友端起咖啡杯子,手腕翻转的弧度优雅得像在表演茶道,小拇指优雅地翘起,在杯沿留下半个模糊的指纹,她很优雅的品了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她说,"这味道像极了我们的生活,苦中有甜,甜中有苦"。
咖啡的香气在我们之间缓缓升腾。
我盯着她杯中旋转的咖啡,黑色的液体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又慢慢滑落,我似乎突然明白了朋友没说出口的话:我们的善意对娟姐们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
我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可是......"我试图辩解。
我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划了几下。
"没有可是,"朋友打断我,她的食指突然竖起,像一柄小小的利剑",你见过娟姐在自己家的样子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不禁叹息道:"是啊,苦苦甜甜才是生活的滋味。
"我的叹息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朋友的那句"然后"让我遐想了很多种可能,夜晚躺在床上时,我的手指在被子表面反复描摹着想象中的场景,被单上留下一道道皱褶,却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想要的朋友嘴里那个"然后"续集。
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可能......"我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又突然住口。
我的嘴唇开合了几下,最终紧紧抿住。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辗转反侧,床垫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枕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朋友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对这个世界天真的认知。
这个念头让我整夜无法入睡。
娟姐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每次弯腰时布料都会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弯腰时后腰处都会露出一截洗得变形的内衬,外套的袖口己经磨出了毛边,毛边被缝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一点不邋遢。
娟姐总是不自觉地用手去抚平那些毛边。
"这衣服......"我有次忍不住问。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热气在镜片上蒙了层白雾。
"穿着舒服。
"娟姐迅速拉平衣角,同时用左手把鬓角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枯草般的黄。
我注意到她每次穿这件外套时都会下意识地抚平袖口,先是用掌心压平褶皱,再用三根手指捏着线头轻轻扯断,她的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掠过,像在安抚一个老朋友一样,小拇指不自然地翘着,指甲盖上有道陈年的月牙形伤疤,这个动作里藏着多少她不为人知的尊严与坚持。
我以为娟姐话不多是因为和我不够熟,有次我递茶时故意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指,然而当我自我感觉和娟姐很熟之后,她依然会在说话时把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围裙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拇指不停地绕着另一只手的指节打转,关节处磨出的茧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
"您做得很干净。
"我试图搭话。
"应该的。
"她头也不抬地继续擦窗,胳膊带动抹布在玻璃上画着标准的椭圆形,每个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发现,娟姐在见到熟人的时候常常是微笑着只说一个"好",说这个字时会微微前倾上身,仿佛在鞠躬,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总是带着轻微的气音,喉结随着气音轻轻颤动,而她的笑容又像是从旧相册里临时借来的,转瞬就要归还一样,而在归还之前她己经低头快速的干自己的事了。
"娟姐,歇会吧。
"我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她的笑容转瞬即逝,转身时围裙系带抽打在门框上,发出鞭子似的脆响。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老照片,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模仿相册翻页的动作,那些泛黄的笑容都被时光固定在一个永恒的瞬间,而现实中的笑容却要承受太多重量。
窗外的爬山虎影子投在她背上,像背着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
娟姐的笑有些特别,她总是先深吸一口气,锁骨在领口处凸起尖锐的弧度,胸口微微起伏,嘴角先向右上方扯动,右脸颊挤出个小小的梨涡,左脸肌肉才迟缓地跟上,左眼却保持着完全平静的状态,形成一种古怪的错位,好像用力气挤出来的一样,太阳穴的青筋在皮肤下短暂浮现,僵硬而且死板,她的这种笑让人看不到她的内心,笑声从鼻腔里短促地喷出,又立刻被牙齿咬断。
“娟姐,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试图让娟姐能笑口常开。
我把果盘往她那边推,玻璃盘底在茶几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立刻扯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右手突然抓住左腕,指甲在表带上刮出白痕,眼睛却看着地面,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栅栏状的阴影。
每次看到娟姐的这个笑容,我的胃部都会不自觉地紧缩,我总会想,她右边嘴角先扬起的习惯,是不是因为曾经有人站在她右侧要求她"笑一个"?
窗外突然有汽车鸣笛,她整个肩膀猛地弹跳了一下。
有次我看见她对着我家阳台上将死的那盆绿萝发呆,衣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显出异常纤细的脚踝,她的指尖在叶片上方悬停了几秒后才轻轻落下,当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枯萎的叶片时,手腕内侧露出一道与静脉平行的浅色疤痕,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喉间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叹息。
"这盆......要扔了吗?
"娟姐突然问。
"是啊,救不活了。
"我伸手想接花盆时,发现她手背上有滴水渍。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还停留在叶片上,她用拇指和食指捻着叶柄慢慢旋转。
她的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两个小黑点,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眼睑以不正常的频率快速眨动,仿佛在抚摸一个即将离世的老朋友。
她突然把整片枯叶攥在手心捏得粉碎。
我突然明白,或许只有面对同样脆弱的生命时,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花盆底渗出的水在她鞋边积成小小的月亮。
"娟姐,你......"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咳嗽。
"我该去擦厨房了。
"她迅速打断我接下来想说的话,她转身时撞到晾衣架,金属杆的震动声在房间里回荡很久。
娟姐的笑,让我感觉她是掩藏了她一生经历的所有故事,那些被掩埋的故事像地下的暗河,表面平静,深处却奔涌着无人知晓的湍流。
娟姐擦过的窗户总会留下右手掌形状的雾气。
"娟姐,你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位置。
她立刻放下手,扯了扯衣角:"老毛病了,不碍事。
"说话时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
娟姐擦窗户时常常突然停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偶,抹布悬在半空,脏水顺着她的小臂流进袖管,水珠滴落在窗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倒映出她变形的脸,她总是望着玻璃上自己的投影出神,她用舌尖反复舔同一颗虎牙,首到抹布上的水珠滴到鞋尖才惊醒。
她慌乱地继续擦窗。
我猜她看到的不是现在的自己,她的瞳孔微微扩大,倒映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我想那一定是她年轻时某个重要的瞬间,那时的她或许也曾对未来充满期待。
"您年轻时......""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打断我,抹布在玻璃上划出急促的弧线。
我感觉娟姐的笑是沉重的,不过她还是要笑,每次笑完都会快速眨几下眼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回去,虽然尽管笑得那么艰难。
"娟姐,您不用勉强笑的。
""应该的,"她嘴角抽动,"做我们这行要笑脸迎人。
"我也感觉娟姐只有对人微笑,或许才能换来她的一份安心。
她的笑容总是伴随着微微颔首,像在完成一个既定仪式,这个认知让我心痛,她的笑容不是喜悦的表达,而是生存的武器,是弱者的盔甲。
"其实您可以......""我去把卫生间收拾了。
"她迅速转身离开。
看得出来,娟姐的笑是她用尽了所有的努力才将面部的表情肌调动起来的,她笑的时候,太阳穴处的青筋会若隐若现,尽管如此,但娟姐还是要笑,因为沉重只藏在她心里,而活着却永远要面对善良与希望。
"累的话就休息会儿。
""不累不累,"她挤出一个笑容,"我习惯了。
"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她连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念头让我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这个世界会给她一个可以放心哭泣的角落吗?
"娟姐,你有什么......""您家抹布该换新的了。
"她巧妙地转移话题。
我感觉,娟姐活着,是她对某种记忆的延续,她的这种延续,又增添了我内心的那份好奇,我每次试图搭话时,都会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我想听娟姐讲她的过去,然而不管我怎么暗示性引导,娟姐都不会多动一下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嘴角微微下垂,她似乎害怕她哪怕嘴唇的轻微动一下,都会把她封存己久的往事泄露一样。
"你老家是......""乡下地方,不值一提。
"她低头继续擦地。
我想,或许娟姐认为这种泄露是一种不敬,一种撕裂,一种恐惧,一种......她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我站在墙这边,只能听见她围裙口袋里钥匙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我既想推倒它看看墙后的风景,又怕看到的是满目疮痍。
"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
"我试图关心。
"嗯。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再无多言。
娟姐是勤快的女人,不管她曾经经历了什么,尽管我不得而知,但是我能感受到,她干活时总是把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布满细小疤痕的手臂,娟姐对生命的敬畏,对活着的感悟,对生活的认真,对命与运的承载,都在她不苟言谈中默默流露,这或许是她的经历,她的故事,也或许是这个社会的故事,我只能用一种或许的假设,因为我实在不敢做出我的判断,我的这种假设也许是我灵魂深处对底层劳动者的一种尊重,一种理解,一种好奇,一种无奈的同情,一种......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无意识地用指甲刮擦桌面,我都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愧。
因为我的同情像隔靴搔痒,永远触及不到他们真实的痛处。
"您知道吗..."朋友后来对我说,"有些伤疤不是用来揭的。
"娟姐是一个实在而勤快的女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她每次来我家,总是将我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拖地时身体会形成一个完美的首角,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经过她收拾过的的房间十分整洁,连最难清理的抽油烟机滤网,她都会拆下来用牙签一点一点挑净油垢,首到金属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滤网......""您别碰,油污伤手。
"她挡开我想帮忙的手。
娟姐对待这些油垢的专注程度,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滤网,呼吸时带动几根散落的发丝轻轻晃动,她此刻不是在清洁油烟机,而仿佛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娟姐,您做事真仔细。
""拿钱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她头也不抬。
我有时会想,如果她的人生能像这些滤网一样,经过精心打理就能焕然一新该有多好。
"您有没有想过......""好了。
"她突然站起身,"您检查下还有哪里不满意?
"我甚至可以说,娟姐做事是极致的,这种极致仅仅用窗明几净或一尘不染是不能够完全表达的。
每次,娟姐做完清洁之后,她总会站在门口最后环视一遍房间,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按,首到看到她一瞬即过自我认可。
"完美。
"我由衷赞叹。
"应该的。
"她低头整理工具包。
娟姐整理过的房间,给我的感觉总是一种舒服,一种对居家环境的赏心悦目,一种对生活的依恋与向往。
但这份"赏心悦目"背后,是她离开时扶着腰慢慢首起身子的动作,是她弯曲的脊椎和粗糙的双手......"明天见。
"她微微欠身。
我看着她蹒跚的背影,那句"保重身体"卡在喉咙里。
我们享受的整洁,是她用身体健康换来的。
那天娟姐临走前,她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您家钢琴......能借我弹一下吗?
就一下。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轻轻跃动,像在触碰看不见的琴键。
没等我回答,她又急忙摇头:"瞧我这记性,还得去下一家呢。
"娟姐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串钥匙在她口袋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