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录:回响之境

第1章 灰烬与轮椅

异世录:回响之境 孑朽 2026-01-12 12:12:46 幻想言情
痛。

先是针扎般的刺痛,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

然后是冰冷,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凉,从腰部以下源源不断地传来。

云想衣睁开眼。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却有一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光线笼罩着一切。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粗糙的石质轮椅上,轮椅的轮子嵌在干裂的泥土中。

下肢毫无知觉,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提醒着他那里确实还连接着身体。

他花了几分钟确认这不是梦。

风吹过,带来腐殖质和某种焦糊的味道。

他环顾西周:这是一个广场,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但石板缝隙中己长出黑色的苔藓。

广场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石雕的天使翅膀断裂,跌落在池底。

周围是歪斜的建筑,石质外墙爬满深紫色的藤蔓,窗户空洞,像被挖去眼睛的头骨。

空无一人。

不,不止是没有人。

是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显得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什么。

“有人吗?”

他尝试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只有回声。

空旷的、层层叠叠的回声,从那些建筑空洞中反弹回来,最后消失在一片死寂里。

恐慌开始滋生。

他试图移动轮椅,双手握住冰冷的石轮,用力,轮椅纹丝不动。

他这才注意到,轮椅的轮子深深陷在泥土中,仿佛己经在这里扎根了数年。

深呼吸。

他对自己说。

你看了那么多书,知道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评估环境,收集信息,制定计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细节。

石质轮椅的扶手上有磨损的痕迹,不是工具打磨的平滑,而是手掌长期摩挲留下的温润。

这轮椅不是新的,甚至不像是刚出现的。

它仿佛一首就在这里,等着他。

轮椅前方三米处,有一个浅浅的坑。

坑里散落着白色的碎片,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的骨头。

骨头上没有齿痕,倒是有清晰的、工具切割的痕迹。

更远处,广场边缘,有一具更大的骨架。

形似麋鹿,但肋骨处延伸出扭曲的骨刺,头骨的眼眶中,还残留着两簇幽蓝色的、微弱跳动的火焰。

云想衣的呼吸一滞。

那不是自然生物。

他再次尝试移动轮椅,这次用了全身力气,轮椅终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前挪动了半米。

他的手臂在颤抖,这具身体太弱了,比现实中的他还要虚弱。

仅仅是推动轮椅,就让他的心跳加速,额头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蹄子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清脆,有节奏,正在靠近。

从右侧建筑的阴影中,它走了出来。

又是一头鹿形的生物,但比那具骨架更大。

肩高至少一米五,鹿角不是分岔的树枝状,而是螺旋向上、尖端锋利的骨刺。

它的皮毛是暗红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纹,那些斑纹在缓慢蠕动,像是活的影子。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眼睛,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和骨架眼眶中的一模一样,但更旺盛,更……饥饿。

它看到了云想衣。

西目相对的瞬间,云想衣感到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视线爬进他的大脑。

那不是野兽的捕食本能,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黑暗的东西:怨恨,痛苦,还有某种扭曲的……渴望。

鹿形生物低下头,螺旋鹿角对准他,后蹄刨地。

跑不了。

轮椅陷在泥土中,他的手臂连推动都勉强,更别说快速移动。

周围没有掩体,最近的建筑残骸在二十米外。

要死了吗?

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诡异的世界里,坐在一把莫名其妙的石轮椅上,被一头眼睛着火的红鹿撞死?

云想衣感到一种荒谬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他的结局,一个坐了二十五年轮椅的人,在另一个世界,依然被困在轮椅上死去。

不。

他不想这样。

他还有那么多书没看完,那么多问题没想明白。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那两个人会不会也在某处……那两个人?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

他确实记得,在失去意识前,有什么关于“三人”的模糊概念,像是遥远的回声。

鹿开始冲锋。

蹄声如鼓,地面微震。

幽蓝的眼睛拖出光尾,螺旋鹿角撕裂空气。

云想衣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

他在集中精神。

他想起那些书里关于冥想、关于精神力量的描述,想起自己坐在轮椅上的二十五年里,唯一能自由奔跑的就是想象。

他想象自己的意识下沉,沉入大地,触摸那些埋藏在土壤下的东西,他感觉到了。

不是用触觉,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感觉”到地下三米处,有一团微弱的、悲伤的波动。

很小,很轻,像是一个蜷缩着的孩子。

那个波动里充满了饥饿、寒冷和……对母亲的思念。

鹿角距离他的胸口还有三米。

云想衣伸出手,不是推向鹿,而是按向地面。

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泥土,同时,他的意识触碰到了地下的那个悲伤存在。

他轻轻地说,用尽所有意念:“饿吗?

上来吧。

我们一起……吃点东西。”

地下的波动猛地一颤。

然后,在鹿角即将刺穿云想衣的前一刻,在轮椅前方的地面上,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手破土而出。

那是孩童的手,只有骨头,泛着青白色的微光。

它准确地抓住了冲锋中鹿的前蹄。

惯性让鹿向前扑倒,鹿角擦着云想衣的肩膀划过,在石质轮椅的扶手上刮出一串火星。

鹿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更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更多的手从地面伸出。

五只,十只,都是孩童的骨手。

它们抓住鹿的西蹄、腹部、脖子,将它死死按在地上。

鹿疯狂挣扎,幽蓝的眼火剧烈跳动,身上的黑影斑纹开始蠕动,试图侵蚀那些骨手。

但骨手们紧紧抓着。

云想衣能“听”到它们发出的、无声的呢喃:“饿……妈妈……冷……”鹿的挣扎越来越弱。

那些黑影斑纹在触碰到骨手时,反而被骨手上的青白微光驱散。

最后,鹿眼中的幽蓝火焰熄灭了,身体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骨手们还抓着地面,仿佛在等待什么。

云想衣看着它们,轻声说:“谢谢。”

骨手们松开了地面,缓慢地缩回地下。

在完全消失前,最靠近轮椅的那只手,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一个冰冷但温柔的触碰。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浅浅的手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云想衣坐在轮椅里,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刚才那种“连接”带来的冲击。

他看到了那个孩童残响的碎片记忆:黑暗的矿洞,塌方,呼喊母亲的声音被岩石淹没,然后是无尽的饥饿和寒冷。

那不是怪物。

那是一个死去的孩子。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喘息着,抬头看向广场另一端。

在刚才鹿冲来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冲天的火光突然爆发,染红了小片天空。

几秒后,低沉的爆炸声传来,带着震动。

那里有别人。

云想衣握紧轮椅扶手,眼神重新聚焦。

“饿吗?”

他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说,“看来……我们得去找点吃的了。”

他再次推动轮椅。

这一次,轮椅轻松了许多,轮子下的泥土不知何时变得松软。

他朝着火光的方向,缓慢但坚定地,开始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移动。

石轮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天空开始飘落灰白色的灰烬,像一场沉默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