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折东风第一枝

第1章 黎九

愿折东风第一枝 石非不转 2025-11-26 16:25:15 都市小说
锦衣玉食活了十五年,黎长惜第一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死的味道绝不好闻。

烟尘裹挟着甜腻的焦糊味,硫黄燃烧的臭气十分刺鼻,吸进肺腑的每一口冷风,都沾着铁锈腥气。

肩上的伤口血流如注,眼前渐渐黑了。

听觉变得敏锐起来。

火花噼啪。

热浪。

爆炸声。

模糊间,他听见母亲撕心裂肺地抽噎着,不远处传来有人投水自尽的响动,追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上下西方,唯见烈焰。

黎长惜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后悔”——若他没有送出那封请柬,邀请他参加这场寿宴;若他没有漠视那一场诡异的父子争吵,而是选择挺身而出……无辜之人,还会不会死?

黎氏一门,还会不会亡?

**时间回到两日前。

深秋清晨,冷风拂面。

书院“不舍堂”位于内皇城西,与禁宫桥相隔不过二里,地段甚好。

“不舍”二字取自荀子《劝学》,寓意“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早年是仅供皇亲入读的宗学。

眼下,却己成了权贵少年打发光阴的好去处。

“来来来,你自个儿闻,是不是还有香气?”

一名鲜袍公子挥舞着丝帕,表情得意。

“我早说了,摇霜院的姐儿容色虽称不了第一,所制的香却是最上乘的!

不信,你们也闻闻?”

书案后面,几名年轻男子十分捧场,挤眉弄眼着去抢手帕。

一人抢到了,忙放在鼻下深嗅一口,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

“竟是西府海棠的味道,妙哉妙哉!

形如海棠娇艳,香似寒梅凛冽,真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

丝帕的主人潘少面露骄色。

“摇霜院乃绣户长街西大楼之一,露月姑娘又是里头最当红的,自然是风姿绰约、宛若天人咯。

哎哎,你们这些混球,看就看了,别瞎扯啊!”

青年们对着一方丝帕大抢出手,不知谁先脚滑推到了同伴,一个绊一个,如同一串被推倒的骨牌,齐齐撞向后排的书案!

咚!

潘少朝天摔倒,脑袋磕在了书案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正要大骂,头一抬,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眸修长漂亮,冷若霜雪,叫人看了忍不住打寒颤。

滴答,滴答。

老潘西脚朝天,面上发凉。

睁眼一瞧,他的头顶悬了一支紫毫,竟有几滴墨汁落了下来。

浓郁饱满的墨汁落在脸上,划出两道黝黑而滑稽的泪痕。

手持紫毫的少年停顿须臾,才将毛笔从老潘脸上移开。

“诸位,劳驾扶他起来。”

少年的嗓音清越,语气却很冷淡。

他搁下毫管,拾起被撞翻在地的硬册。

他扇了扇封页,见封页的字迹没花,才重新看向众人。

青年们恍然回神,一边赔着笑,七手八脚拉起友人。

一人讨好道:“世子爷,您是何时回来的啊?

我们好久不见您来学堂了,还道这后座没、没人呢!”

“就是啊,您平日不在京里,好不容易来书院一趟,也该和我们这些同窗说一声嘛,咱好提前帮您打扫打扫!”

被他恭谦唤作世子的少年抬起眼。

那是一张年纪甚轻、尚显青涩的脸,横竖不过十五六岁。

可他那双泰山崩于前亦不起微澜的眼眸,又透着远超年岁的淡然与沉着。

面对攀谈,少年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客套微笑。

他没有答话,只是从手边又取过了一本簇新的册子,挥毫在封皮题上“请柬”二字,继续写着字。

礼节失了,交情也没结上,满脸黑墨的潘少大感丢人。

他瞪着损友们,做了个“我们走”的手势,咬牙切齿地离开了讲堂。

**众人前后脚追着离开前庭,往书院的僻静小道走去。

“见了鬼,真是晦气!”

鲜袍公子将巾帕攥在手中,大声嚷嚷。

“让你们不要抢,一个两个和聋了一样!

害得老子和王八似的大翻肚皮,还撞到了那个小无常!”

有人感叹道:“也怪我们运气不好,黎长惜离京都好几个月了吧,今日竟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小无常!

嘿,这名号我听一次夸一次!

你们瞧他坐在后头那样儿,活脱脱像只索命幽魂。

就是鬼来了,也都要给他吓得再死一回!”

“你懂个屁,人家那叫‘静雅’!

侯门小世子哎,跟咱们这种货色能一样吗?”

听友人们帮他找补场子,潘公子嘴一撇,“人家可不稀罕什么侯不侯的,人家真正倚仗的是什么?

是他的宰相爷爷公主娘!

否则光靠他老爹那怂包,谁肯卖他面子?”

“对啊,他爹可是黎阀的嫡子,却只喜欢和绿眼珠红头发的怪物打交道。

区区一个鸿胪寺少卿,也能做得不亦乐乎。

我要是黎相啊,早把这种丢人儿子赶出家门了!”

潘公子说着,喷笑出声。

“以如今黎家之鼎盛,便是旁支出身的也能混个六部主事做做,黎相的小儿子却只在女人肚皮上使劲,抱着个驸马爷的名头当宝贝。”

友人附和道:“玉洛殿下也是个光有脸蛋、脑袋空空的主。

她可是先帝爷唯一的女儿,当年选夫婿的标准却是什么情投意合非君不嫁,要笑死谁呀!”

“所以说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对怂爹蠢娘,还能结出什么好果子?”

聊回了黎长惜,众人露出一脸怪笑。

“我每回见到他那个装腔作势的调调就想吐,和个闺房小娘们似的!

还什么‘劳驾,扶他起来’。”

青年捏起兰花指,故意尖着嗓子学舌,矫揉造作的模样惹得友人们一阵大笑。

他板着脸,扮出一副淡定的模样,一边假装写字,臀部翘在半空扭动。

“吾乃长川侯世子,龙章凤姿,天纵英才。

诚聘情投意合的小娘子,小郎君亦可,愿者速——”砰!

他满嘴秽语尚未说完,后腰猛地一阵剧痛,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一嘴泥。

“妈的,哪个混账踹老子?

何大头!

是不是你?”

青年哀嚎着爬起身,骂骂咧咧回头。

众人跟着转身,就见树后跃出了一名华服少年,年岁与黎长惜正相仿。

**从暗处跳出来的少年眉目平凡,神色却极为嚣张。

他穿着气派,光是那绣边的金线,便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少年眼皮都不抬,只道:“哪里来的狗乱吠,吵得我连回笼觉都睡不成了。

老狗!

是不是你?”

话带报复,趾高气昂。

众人认出了他,暗叫倒霉——怎么才逃离了“小无常”,又碰上了不舍堂中另一位“鬼见愁”!

方才还撅着腚耍猴戏的青年被骂成了老狗,也不敢顶嘴。

他咽了口唾沫,尴尬道:“原来是小公爷!

哎,我们这群家伙嘴巴没个门,就是说着玩儿的!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旁人帮腔道:“对对,也、也别和黎世子提了,以免脏了您的口,污了他的耳呢!”

华服少年咧着嘴,不阴不阳地笑了笑。

“好说好说,我沈英流最好说话,一向不爱干告密的勾当。”

他眼珠滴溜溜转,看向潘公子手中的丝帕,目光带了一丝狡黠。

“不过这封口费嘛……就用那方帕子来抵吧!”

他大大方方伸出手,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语出激将:“潘公子,令尊富甲一方,不会连小小的丝帕也不舍的吧?

哎呀,那就不好办了,我没有擦嘴的帕子,可是要乱说话的!”

“我想想啊,唔,过两日我和我爹要入宫一趟。

到时候见着太后娘娘,我得好好和她夸夸诸位!”

他说是要夸,笑容却带了狠劲。

“我会转告娘娘,说诸位有心啦!

不仅想替她教养爱女佳婿,还要帮她的亲外孙招一个如意郎君,好凑成一对黑白……无常呢!”

“你们说太后娘娘这一高兴,会不会就赏你们家里一个大官做呀?”

他语速飞快,表情灵动,说出来的话却让几名青年打了一个哆嗦。

众人纷纷扭头,目带哀求看向潘公子。

潘公子眼珠转动,咬着牙将帕子递上。

“小公爷,您请拿好。”

沈英流“嘿”一拍手,将丝帕揣入怀中,脸色忽地沉了下去。

他变了腔调,斥道:“敢在背后嘲弄皇亲,也不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下不为例,赶紧滚吧!”

几名人高马大的青年对视一眼,悻然退开几步,任凭沈英流大喇喇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

潘公子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目中似要喷出火来。

其他友人怕他气狠了,都纷纷上前安慰。

谁知,潘公子的怒容忽地一敛,又笑了出来。

“沈英流这纨绔平日喜欢招猫逗狗,却不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

他身份太高,我们何必和他正面斗?”

“老潘……你这是要玩阴的?”

“怎能说是阴招?

小公爷赠了我们那么多金玉良言,我们也得投桃报李,好生孝敬孝敬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