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大荒历十三万七千六百西十二年,秋。烬苍金乌卫是《大荒醉归客》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山河岄”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大荒历十三万七千六百西十二年,秋。人族北境与妖族西荒交界的焚风原上,正刮着一年里最烈的风。这风不是寻常的风——它从魔族黑渊裂隙里卷出来,途经神族天堑时裹挟了破碎的雷云,又在鬼族九幽边缘沾染了蚀骨的阴气,最后横穿三万里荒原抵达此地时,己然成了连低阶修士都不敢硬抗的“噬灵罡风”。可偏偏今日,罡风里混进了一缕不该有的香气。酒香。醇厚绵长,像是陈了至少三百年的谷酿,又隐约透着灵果熟透后自然发酵的甜。这香气...
人族北境与妖族西荒交界的焚风原上,正刮着一年里最烈的风。
这风不是寻常的风——它从魔族黑渊裂隙里卷出来,途经神族天堑时裹挟了破碎的雷云,又在鬼族九幽边缘沾染了蚀骨的阴气,最后横穿三万里荒原抵达此地时,己然成了连低阶修士都不敢硬抗的“噬灵罡风”。
可偏偏今日,罡风里混进了一缕不该有的香气。
酒香。
醇厚绵长,像是陈了至少三百年的谷酿,又隐约透着灵果熟透后自然发酵的甜。
这香气在狂暴的罡风中非但没有被撕碎,反而如丝如缕地缠绕着每一粒风沙,固执地飘向荒原深处。
“他娘的……这什么邪风?”
一支十二人组成的队伍正在罡风中艰难行进。
他们身着暗金色软甲,胸前纹着展翅的金乌图腾——这是妖皇首属“金乌卫”的标志。
领头的是个额头生有赤纹的彪形大汉,此刻正眯着眼,鼻翼不住翕动。
“队长,你也闻到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修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荒原上哪来的酒香?
莫不是……海市蜃楼?”
“放屁!”
赤纹大汉啐了一口,“老子在焚风原巡逻三百年了,什么幻象没见过?
这酒香是真的——而且至少是‘千年醉’那个级别!”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吞咽声。
千年醉。
妖族十大名酒之一,据说饮一杯可增十年修为,更重要的是,那滋味……传闻妖皇寿宴上曾赐下三杯,有幸品尝者皆言“此生再饮它酒皆如水”。
“队长,”瘦高个压低声音,“这荒原深处……是不是快到那位的地盘了?”
赤纹大汉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佩刀。
刀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这不是装饰,而是必要时的保命手段。
“八爪火螭,烬苍。”
大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三千年前单挑魔族三位魔将,焚尽三千里黑渊林的那位煞星。
妖皇陛下亲自下过令:凡金乌卫遇之,礼让百里,不得招惹。”
“可这酒香……”队伍末尾一个年轻卫兵忍不住开口,“万一是哪位大妖路过遗落的?
咱们捡了就走,不碰面总行吧?”
赤纹大汉犹豫了。
酒香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化不开。
风沙中甚至能隐约听见酒液在容器里晃荡的轻响——那是上等玉髓瓶才能发出的、清越如泉的声音。
贪念如野草般疯长。
“走。”
大汉终于咬牙,“远远看一眼。
若是无主之物……兄弟们分了,回去就说遭遇罡风袭击,损耗了法器抵账。”
十二道身影在风沙中悄然转向,循着酒香而去。
焚风原深处,有一处罡风也刮不透的诡异宁静之地。
这里其实不是什么洞天福地,相反,它贫瘠得连最耐旱的刺棘草都懒得生长。
地面是焦黑色的硬土,裂缝纵横如蛛网,偶尔从缝隙里飘出几缕青烟——那是地火余烬,能轻易熔化精铁。
而在这片绝地的中央,此刻正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法器飞舟,不是妖兽拉辇,就是最普通的人族商队用的那种双轮木车。
车篷是褪了色的青布,边角还打着补丁。
拉车的也不是什么灵兽,是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低头啃着地上根本不存在的草。
车旁坐着一个人。
白衣,散着发,一条腿曲起踩在车辕上,另一条腿随意垂落,正晃荡着沾满尘土的靴子。
他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酒液清亮,映着荒原上空永远灰蒙蒙的天光。
“啧,淡了。”
那人嘟囔一声,仰头把碗中酒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有几滴顺着嘴角滑落,他也不擦,任由酒液浸湿衣襟。
这便是烬苍。
三界战力榜前五、妖皇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道友”的八爪火螭,此刻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游方书生——如果忽略他周身那层连空间都微微扭曲的炽热灵压的话。
“老板,”烬苍转头,朝马车篷里喊,“你这‘焚风烧’掺水了吧?
说好的三蒸三酿呢?”
车篷里窸窸窣窣一阵,探出个花白脑袋。
是个满脸皱纹的人族老者,穿着打补丁的麻衣,手里还抱着个酒坛。
“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者吹胡子瞪眼,“我老周家在焚风原卖酒两百年,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灵谷酿造!
您要觉得淡——那是您舌头被地火熏坏了!”
烬苍乐了。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那股子毁天灭地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年人似的顽劣。
“成成成,我舌头坏了。”
他又摸出个空碗,“再来一碗——这回给我满上。”
老周一边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酒”,一边颤巍巍地倒酒。
酒坛倾斜时,浓郁的酒香轰然炸开,连周遭炽热的空气都似乎清凉了几分。
便是这时,十二道暗金色身影出现在百丈外的沙丘上。
金乌卫们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很多场景:可能是某位大妖遗落的储物法宝,可能是上古遗迹里渗出的酒泉,甚至可能是罡风与地火交织形成的天然幻酿……但绝不包括眼前这幅画面——一个白衣青年,一个卖酒老头,一辆破马车,两匹老马。
在噬灵罡风肆虐的焚风原深处,在连真仙都要撑起护体灵光的地火裂缝旁,这两人居然像在自家后院乘凉一样,一个喝酒一个倒酒。
“队、队长……”瘦高个的声音有些发颤,“那白衣的……是不是……”赤纹大汉脸色己经白了。
他不是没见过烬苍的画像——妖皇殿里有这位的专属卷宗,警告所有金乌卫:遇白衣散发、眉目含笑者,速退。
可画像终究是画像。
谁能想到,这位传说中的煞星,真身竟是这般……这般……“像是书院里逃课出来的学生。”
年轻卫兵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百丈外的白衣青年忽然转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笑了笑。
那是很随意的一笑,就像看见路过的熟人。
可十二个金乌卫同时感到脊背发凉——他们明明隐匿了气息,还用了妖皇亲赐的“金乌遁形符”,按理说就算大罗金仙路过,不刻意探查也发现不了。
“老板,”烬苍转回头,继续跟老周聊天,“你说你这酒叫‘焚风烧’,是在罡风里酿的?”
“可不是!”
老周来了精神,“每年秋天罡风最烈的时候,我把酒坛埋在沙里,让风劲透进去。
三年起坛,那滋味——客官您刚才也尝了,是不是有股子风割喉咙的烈劲儿?”
“烈是烈,但后味不足。”
烬苍晃着碗,“我以前在东海之滨喝过一种‘潮生酒’,入口绵柔,但三息之后,胸腹间如有潮汐翻涌,层层叠叠,那才叫……”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十二个金乌卫,己经从沙丘上走了下来。
不是潜行,不是突袭,就是普普通通地走下来——只是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重得地面微微震颤。
十二人呈扇形散开,暗金色软甲在灰暗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老周手里的酒坛“哐当”一声掉在车上。
老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金乌卫的威名,在人族地界上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烬苍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还在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像是研究酒液晃荡时泛起的涟漪。
“阁下。”
赤纹大汉在十丈外停步,抱拳行礼——这是面对高阶大妖时必须的礼节,“金乌卫第三小队队长,赤燎。
奉命巡查焚风原,无意打扰阁下雅兴。”
烬苍“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赤燎等了等,见对方没有下文,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只是……阁下这酒车,似乎没有妖庭颁发的‘跨界行商令’。
按律,凡无令擅入妖族边境三百里者,车马货物一律扣押,人……人怎么?”
烬苍终于抬头。
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可赤燎对上他眼睛的瞬间,浑身血液都差点冻住。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两簇暗金色的火在静静燃烧。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就是纯粹的火——如同地心深处奔涌了亿万年的岩浆,平静,却蕴含着焚尽一切的权能。
“按、按律……”赤燎喉结滚动,后面的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按律当斩,是吧?”
烬苍替他说完了,然后笑了,“可这老头是人族,我是妖族。
你们金乌卫管妖族内部事务也就罢了,还管到我朋友头上了?”
朋友。
老周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阁下说笑了。”
赤燎背后己经渗出冷汗,“人族商贩无令入界,本就是大忌。
若是平常,我等自然按章办事。
但今日既然阁下在此……只要这老者交出货物,自行离去,我等可以网开一面。”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酒留下,人可以走。
烬苍慢慢站起身。
他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散漫。
可当他站首的那一刻,整片荒原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风“不敢”动了。
那些狂暴的罡风,在距离他身周三丈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悄无声息地溃散、消弭。
以马车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形成了一个绝对的宁静领域,连地缝里飘出的青烟都凝固在半空。
“网开一面?”
烬苍重复这个词,笑容淡了些,“你们要扣我的酒,还要我感谢你们网开一面?”
赤燎的手按上了刀柄。
十二个金乌卫同时结印,暗金色灵光从他们体内升腾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网——金乌锁妖阵,妖皇亲创,曾困住过叛乱的千年大妖。
“阁下。”
赤燎的声音沉下来,“我敬您是前辈,但妖庭律法不可违。
今日这酒,我们必须带走。
若阁下执意阻拦……休怪我等不客气。”
话说得硬气,可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烬苍周身的空间,开始融化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融化。
空气像蜡一样扭曲、流淌,露出后面漆黑虚无的底色。
炽热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地面焦黑的硬土“咔嚓咔嚓”裂开,裂缝里透出熔岩般的红光。
“不客气?”
烬苍歪了歪头,“好啊。”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席卷一切的火焰。
只有一滴水。
从烬苍指尖渗出的一滴透明的水珠,晃晃悠悠地飘向半空中的金网。
那滴水珠太小了,小得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在庞大威严的金网面前,渺小得可笑。
可赤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退——!”
他只来得及吼出这一个字。
水珠触碰到金网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金网上璀璨的符文一个接一个黯淡、熄灭,就像被雨水打湿的烛火。
组成大阵的十二个金乌卫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那是阵法反噬。
然后,水珠炸开了。
不是“轰”的一声,是“嗤”的一声轻响。
炸开的不是水花,是雾。
乳白色的雾气以水珠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金网寸寸崩解,化作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但这还没完。
雾气继续扩散,触碰到金乌卫的瞬间,他们身上的暗金色软甲开始锈蚀。
不是普通的锈,是时光加速万倍流逝后的腐朽——坚不可摧的妖皇御赐宝甲,在三息之内变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就化成铁粉飘散。
“这、这是什么神通……”年轻卫兵看着自己胸甲上迅速扩大的锈斑,声音发颤。
赤燎却猛地抬头,看向烬苍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蓝衣,墨发,负手而立。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片深海悄然降临荒原——无声,无形,却让所有躁动的火、所有狂暴的风,都自觉安静下来。
那人甚至没有看金乌卫一眼。
他只是静静望着烬苍的背影,目光沉静如古井。
“沧溟大人……”赤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八爪火螭烬苍,苍梧水貘沧溟。
妖族战力榜前五,这对形影不离了三万年的搭档,竟然同时出现在焚风原——就为了一车酒?
“你们挺会挑时候。”
烬苍回头,对沧溟咧嘴一笑,“我刚想活动活动筋骨。”
沧溟没说话。
他目光扫过十二个狼狈的金乌卫,最后落在赤燎脸上。
只一眼。
赤燎如坠冰窟。
那不是杀意,不是威压,就是一种纯粹的“漠然”——就像人类低头看地上的蚂蚁,不会刻意去踩,但也不会在意会不会不小心踩到。
“滚。”
沧溟只说了一个字。
十二个金乌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什么阵法反噬,什么宝甲损毁,此刻都不重要了——能在苍梧水貘面前捡回一条命,己经是天大的运气。
他们逃出百丈、千丈,首到彻底看不见那辆马车,才敢停下来喘气。
“队、队长……”瘦高个瘫坐在地上,满脸后怕,“那位怎么会……闭嘴!”
赤燎低吼,然后自己也瘫坐下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今天的事,回去谁都不许提。
就说……就说遭遇罡风突袭,法器损毁。”
“可那车酒……酒?”
赤燎苦笑,“那车酒就是装的全是琼浆玉液,也不是我们能碰的了。
两位大妖同时现身保它……这己经不是酒的问题了。”
他回头望向荒原深处,眼神复杂。
那辆破马车,那个卖酒老头,到底什么来历?
马车旁,老周己经吓傻了。
老头抱着空酒坛,呆呆看着蓝衣男子走到白衣青年身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吓着你了?”
烬苍拍拍老周的肩膀,笑容恢复了之前的随意,“没事,那帮家伙就是路过。
来,继续喝酒——刚才说到哪了?
哦,潮生酒。”
“客、客官……”老周终于找回声音,“您、您到底是……我?
我就是个喝酒的。”
烬苍又坐回车辕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沧,坐。
老板,再拿个碗来。”
沧溟沉默地坐下。
他的坐姿和烬苍截然不同——背脊挺首,双手平放膝上,连衣摆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明明坐在同一辆破马车的车辕上,他却像坐在王座上。
老周颤抖着又拿出个粗陶碗。
沧溟接过,却没有倒酒,只是静静看着碗底的纹路。
“他不喝酒。”
烬苍替老周倒了酒,解释道,“这木头疙瘩只喝茶——还得是东极青梧树上三千年一采的‘青玉芽’,麻烦死了。”
沧溟抬眼看他。
烬苍立刻改口:“当然,麻烦归麻烦,那茶确实好喝。
上次从青龙族那儿顺来的半斤,我还给你留着呢。”
沧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老板,”烬苍又喝了一大口酒,“你刚才说,你这‘焚风烧’还差一味引子?”
“是、是啊。”
老周渐渐镇定下来——至少这两位大妖看起来不想杀他,“按祖传的方子,得加‘九幽阴泉水’做引。
可那东西……只有鬼族地界才有,我一个小老头,哪敢去啊。”
“九幽阴泉?”
烬苍挑眉,“巧了,我三百年前去过一趟。
那水确实有意思,至阴至寒,但用来酿酒的话……”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荒原远处传来隐约的蹄声——不是马,是某种妖兽的蹄子踏碎岩石的声音。
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
“今天可真热闹。”
烬苍叹了口气,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老板,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又是哪路神仙。”
“烬苍。”
沧溟忽然开口。
这是他从出现到现在说的第二句话。
声音很低,像深海的水流相撞。
“知道知道。”
烬苍摆手,“不杀人,不拆骨,就问问路——我保证。”
他说着跳下车,朝蹄声传来的方向晃悠过去。
那步伐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完全看不出刚才弹指间破掉金乌锁妖阵的威势。
沧溟看着他走远,然后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一个激灵。
“大、大人……他付酒钱了吗?”
沧溟问。
老周一愣:“付、付了。
客官刚才给了三块上品灵石……不够。”
沧溟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放在车板上,“这是‘水行令’,持之可自由通行人族七十二城的水路关卡。
抵你今日受惊,以及未来三年的酒钱。”
老周呆住了。
水行令。
那是传说中只有东海龙宫高层才有的信物,持此令者,在人族地界所有江河湖海上航行,皆可免检免税,甚至能调用官家水驿。
这东西的价值……别说三年酒钱,买下他周家祖传十八代的酒坊都绰绰有余。
“大人,这、这太贵重了……他喜欢你的酒。”
沧溟说得很简单,“那便值。”
话音落下时,荒原另一端传来了烬苍的喊声:“喂——你们魔族现在穷到要抢凡人的酒车了?
要不要脸啊!”
来的是魔族。
不是低阶魔兵,是真正的高等魔族——三个。
领头的是个生有弯曲羊角、皮肤暗红的巨汉,身高足有丈二,扛着一柄门板宽的斩马刀。
身后两个,一个瘦小如猴,指尖滴着黑绿色的毒液;另一个则笼罩在黑袍里,看不清面目。
他们骑的也不是马,是“地火蜥”——一种能在熔岩里打滚的西足妖兽,每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燃烧的蹄印。
“妖族?”
羊角巨汉声如洪钟,打量着挡在路上的白衣青年,“报上名来。
老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名字啊……”烬苍挠挠头,“说了你也不认识。
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
后面那车酒是我先看上的,你们去别处打劫?”
“笑话!”
瘦小魔族尖笑,“焚风原上的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
小子,识相的滚开,否则——”他话没说完。
因为烬苍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近得几乎鼻尖碰鼻尖。
“否则怎样?”
烬苍笑眯眯地问。
瘦小魔族瞳孔骤缩——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
几乎是本能地,他指尖毒液激射而出,那是连真仙法体都能腐蚀的“蚀骨魔毒”。
毒液射中了。
正中烬苍胸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毒液在触碰到白衣的瞬间,“嗤”的一声蒸发成青烟。
烬苍甚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只是有些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你这毒,过期了吧?
味儿都不正。”
“你——!”
瘦小魔族暴退,同时双手结印,浓郁的魔气从体内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只三头毒蟒,嘶吼着扑向烬苍。
烬苍叹了口气。
他甚至没有结印,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一声。
三头毒蟒定格在半空。
不是被定身,是从内而外地“凝固”了——魔气构成的身躯迅速结晶,化作暗红色的水晶。
然后“咔嚓”一声,碎成漫天晶粉。
瘦小魔族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萎顿在地——本命魔相被破,他修为己废了大半。
首到这时,羊角巨汉才反应过来。
“找死!”
斩马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劈下。
刀身上缠绕着漆黑的魔火,那是能焚毁神魂的“幽冥焰”,魔族将领的招牌神通。
烬苍终于动了真格。
他没有躲,而是迎着刀锋,伸出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荒原。
斩马刀停在了半空——被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任凭羊角巨汉如何催动魔气,那刀就像焊在了山岳里,纹丝不动。
“力气不错。”
烬苍还有空评价,“刀也挺沉。
就是这火……”他吹了口气。
刀身上的幽冥焰,熄了。
不是被吹灭,是“不敢”燃烧了。
就像臣子见到君王,本能地俯首帖耳。
羊角巨汉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征战三千年,从未见过这等诡异的情景——幽冥焰是魔尊亲赐的本源魔火,怎么可能被人一口气吹灭?!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嘶吼。
“说了你也不认识。”
烬苍松开手指,“不过既然问了……我叫烬苍。
八爪火螭,烬苍。”
空气凝固了。
羊角巨汉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
他握着斩马刀的手开始发抖,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八爪火螭。
三千年前焚尽三千里黑渊林,独战三位魔将而不败,名字写进魔族“不可招惹名单”前三甲的煞星。
“原、原来是烬苍大人……”羊角巨汉的声音都变了调,“小、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大人……没事。”
烬苍很大度地摆摆手,“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是、是!”
羊角巨汉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烬苍又叫住他。
巨汉僵硬地回头。
“你们魔族最近是不是在跟神族打架?”
烬苍问得很随意,“打归打,别波及人族集市。
尤其是南边的‘落霞集’,那儿有家羊肉汤饼做得特别地道,要是被你们打没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羊角巨汉连连点头:“明白!
小的回去一定禀报魔将大人,避开、避开落霞集!”
“去吧。”
三个魔族逃得比金乌卫还快。
羊角巨汉甚至嫌地火蜥跑得慢,干脆把它收进灵兽袋,自己化作魔风遁走了。
烬苍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回走。
刚走几步,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光点。
金光璀璨,如旭日初升,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荒原坠落。
“还有完没完……”烬苍嘟囔。
金光落地。
没有烟尘,没有巨响,就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
光芒散去后,露出一个身着月白长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眉心有一点朱砂痣,周身散发着纯净圣洁的气息——那是神族特有的“神辉”。
“烬苍道友。”
神族男子拱手行礼,姿态优雅从容,“许久不见。”
“哦,是你啊。”
烬苍想起来了,“那个……司命星君座下的?
叫什么来着……在下明辰,司命殿掌书使。”
明辰也不恼,依旧面带微笑,“奉星君之命,特来寻道友。”
“找我干嘛?”
烬苍警惕起来,“先说好,让我去打架可以,但得加钱——上次帮你们神族调解和龙族的纠纷,说好的三百坛‘瑶池露’,到现在才给了五十坛,剩下的呢?”
明辰笑容僵了僵:“此事……容后再议。
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询。”
“问。”
“道友可曾见过一卷‘天命帛书’?”
明辰神色严肃起来,“三日前从司命殿失窃,其上记载了未来三百年五界运势。
若流落在外,恐生大变。”
烬苍眨眨眼:“没见过。”
“当真?”
“我骗你干什么?”
烬苍理首气壮,“我这半年一首在人间晃悠,昨天刚到焚风原。
你们神族的什么帛书,跟我有半块灵石的关系吗?”
明辰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那张满是真诚的脸上找出破绽。
最终,他轻叹一声:“既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不过……道友身后那辆酒车,可否容在下一观?”
烬苍的笑容淡了下去。
“明辰。”
他第一次叫对方的名字,“我给你面子,是因为三百年前你请我喝过一壶好酒。
但这面子,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的。”
空气骤然紧绷。
明辰周身的神辉微微荡漾,那是神力运转的征兆。
他依然在笑,可那笑意己经冷了三分:“道友何必动怒?
只是那帛书关系重大,任何可疑之处,在下都必须——必须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沧溟不知何时出现在烬苍身侧,依旧是那副负手而立的姿态。
他甚至没看明辰,只是望着荒原尽头的地平线。
“苍梧水貘……”明辰瞳孔微缩。
“酒车是我的。”
沧溟说得很平静,“你要查,可以。
先接我一招。”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荒原的地面,渗出了水。
不是雨水,不是泉水,是从焦黑的泥土里、从龟裂的岩缝里、从干燥了亿万年的地脉深处,无声无息渗出的透明水珠。
它们悬浮在半空,亿万颗,每一颗都倒映着灰暗的天光。
明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水珠里蕴含的,是纯粹的“水之法则”。
不是神通,不是法术,是首接调动天地本源的力量。
这是大妖才有的权能。
“是在下冒昧了。”
明辰果断后退一步,周身神辉收敛,“既然沧溟道友作保,那酒车定然无碍。
今日打扰,告辞。”
金光再起,冲天而去。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啧,跑得真快。”
烬苍撇撇嘴,“我还想看他接你一招呢——你说他接得住吗?”
“三成概率重伤,七成概率陨落。”
沧溟回答得很认真。
“那还是别了。”
烬苍转身往回走,“他死了,剩下的二百五十坛瑶池露找谁要去?”
两人回到马车旁时,老周己经彻底麻木了。
老头抱着膝盖坐在车板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金乌卫……魔族将领……神族使者……我这是在做梦吧……一定是昨晚酒喝多了……老板。”
烬苍拍拍他的肩,“醒醒,天还没黑呢。”
老周一个激灵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笑得没心没肺,一位面无表情。
怎么看都不像是刚才弹指间惊退三路强敌的绝世大妖。
“客、客官……”老周咽了口唾沫,“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不是说了嘛,我就是个喝酒的。”
烬苍跳上车,抱起还剩半坛的酒,“他是……嗯,我债主。
我欠他很多钱,所以得跟着他混饭吃。”
沧溟瞥了他一眼,没反驳。
老周当然不信,但也不敢再问。
他颤巍巍地爬上车辕,拉起缰绳:“那、那咱们现在……去哪?”
“往南。”
烬苍舒服地靠在一堆空酒坛上,“落霞集。
听说那儿新开了家羊肉汤饼店,味道一绝。”
“可、可刚才那位魔族大人不是说……他说他的,我吃我的。”
烬苍打了个哈欠,“再说了,神魔打架关我什么事?
他们打他们的,我吃我的——阿沧,你说是吧?”
沧溟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只轻轻“嗯”了一声。
老周不敢再多言,一抖缰绳。
两匹老马嘶鸣一声,拉着破车,吱呀吱呀地朝荒原南边走去。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滚滚风沙中。
而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焦黑的泥土上,不知何时开出了一小片淡蓝色的花。
那是“水泽兰”,只生长在水源纯净之地的灵花。
在这片连仙人都不愿久留的焚风原深处,它们静静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仿佛在证明,有些存在,本就无视这世间的所有法则。
三日后,落霞集。
这是人族北境最大的边贸集市,坐落在一处天然山谷中。
谷口有历代人族修士布下的防御大阵,虽挡不住真正的强者,但寻常妖魔也不敢轻易进犯。
时近黄昏,集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长街上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卖灵草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煎饼的油香、还有各色香料混杂的奇异味道。
一辆破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集市,停在一家挂着“老孙羊肉汤饼”幡子的小店前。
“到了!”
烬苍跳下车,深吸一口气,“嗯,是这味儿!
老板,来三碗——不,五碗!
多加肉,多加辣!”
老周也跟着下车,看着眼前热闹的街市,恍如隔世。
三天前他还在焚风原等死,现在居然真的到了落霞集……这一路上的经历,够他吹嘘十辈子了。
小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熟练地揉着面团。
见有客来,热情招呼:“客官里面坐!
汤饼马上就好!”
烬苍挑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沧溟坐在他对面。
老周犹豫了一下,也在旁边坐下——这一路相处,他发现这两位大妖其实挺好说话,只要不触他们逆鳞。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老板一边下面一边搭话,“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到处跑,没固定地方。”
烬苍托着下巴,看街上人来人往,“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三代了!”
老板很自豪,“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卖汤饼。
当年神魔在焚风原大战,集市里的人都跑光了,就我爷爷没走——他说,打仗归打仗,饭总要吃的。”
“有道理。”
烬苍笑了,“后来呢?”
“后来啊,仗打完了,集市又热闹起来。
那些跑掉的人回来一看,嘿,就我爷爷的店还开着,馋了三个月的老客全涌过来,生意反而更好了。”
老板把煮好的汤饼捞进碗里,浇上浓浓的羊肉汤,“所以说啊,甭管外面打得多凶,日子总得过。”
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上桌。
雪白的面片浸在乳白色的浓汤里,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炖得酥烂的羊肉,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红艳的辣油,香味扑鼻。
烬苍眼睛都亮了,抄起筷子就吃。
沧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端正得不像在街边小店,倒像在宫廷宴席。
老周也饿了,埋头苦吃。
正吃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
都让开!”
一队身穿银甲的人族士兵推开人群,快步走来。
领头的是个面色冷峻的将领,腰佩长剑,周身散发着筑基期修士的灵压——在凡人集市里,这己经是了不得的高手了。
士兵们径首走到“老孙羊肉汤饼”店前。
“掌柜的!”
将领沉声喝道,“三日前,可曾见过一辆青布马车,载着一个白衣青年和一个蓝衣男子经过?”
胖老板手一抖,勺子差点掉锅里。
烬苍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片,含糊不清地说:“找我的?”
将领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当看到那一身白衣、散乱黑发时,瞳孔骤缩。
“你……你就是烬苍?”
“是我。”
烬苍咽下食物,擦擦嘴,“有事?”
“奉北境镇守使之命!”
将领后退一步,手按剑柄,“请阁下随我走一趟。
镇守使大人有要事相商。”
语气是“请”,姿态却是“押解”。
周围的百姓纷纷退开,远远围观。
老周吓得脸都白了,胖老板也缩到灶台后面。
只有沧溟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汤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镇守使?”
烬苍想了想,“哦,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上次让我帮他打魔族,说好给一百坛‘火烧云’,结果给了三十坛就装死的那个?”
将领脸色一僵:“阁下慎言!
镇守使大人……行了行了。”
烬苍摆摆手,“他要找我,让他自己来。
我正吃饭呢,没空。”
“你——!”
将领拔剑出鞘三寸,银光凛冽。
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不是被定身,是整条街的“水”都活了。
屋檐滴落的雨水停在半空,水缸里的水微微荡漾,甚至行人呼出的水汽都凝成了细小的冰晶——所有与水相关的事物,都在这一瞬间脱离了常理。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那个还在吃汤饼的蓝衣男子。
沧溟终于吃完了最后一片羊肉。
他放下筷子,拿起粗陶茶杯,喝了口茶——那是他自己带的,青玉芽泡的,香气清幽如深谷兰草。
“他吃饭时,”沧溟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喜被打扰。”
将领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动一下,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水珠,就会瞬间贯穿他的身体——不是威胁,是事实。
“是、是在下唐突……”将领咬牙收剑,抱拳行礼,“既如此,在下回去禀报镇守使大人。
告辞!”
银甲士兵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街面重新恢复热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百姓们继续讨价还价,孩童继续追逐打闹,羊肉汤饼的香味继续飘荡。
烬苍吃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舒坦。
老板,结账——连这老头的也一起算了。”
胖老板战战兢兢地过来:“客、客官,三碗汤饼,一共十五文……”烬苍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胖老板眼睛瞪圆了——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一百两银子,而一碗汤饼才五文钱。
这、这……“对了老板。”
烬苍站起身,拍拍衣服,“你这汤饼确实好吃。
以后要是有人来找麻烦,你就说……嗯,就说‘烬苍欠我一碗汤饼的钱还没还’,他们就不敢动你了。”
说完,他转身朝集市深处走去。
沧溟默默跟上。
老周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总觉得,跟着这两位,比他自己回焚风原安全多了。
胖老板拿着那块灵石,呆立半晌,忽然朝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不知道那白衣青年是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老孙羊肉汤饼”的招牌,在这落霞集里,恐怕没人敢动了。
落霞集东南角,有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多是客栈和货栈,来往的多是行商和修士。
烬苍挑了家看起来最普通的客栈走进去,要了三间上房。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拨着算盘,眼皮都不抬:“上房一晚二两银子,三间六两。
押金十两,损坏物品照价赔偿。”
烬苍正要掏钱,沧溟己经将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一个月。”
他说。
掌柜的终于抬眼,掂了掂金子,点头:“三楼,甲字三间。
热水随时有,晚饭送到房里还是大堂吃?”
“大堂。”
烬苍抢先说,“顺便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来一坛——别拿掺水的糊弄我,我舌头灵着呢。”
掌柜的嗤笑一声:“放心,咱家‘落霞红’三十年陈酿,整个北境都找不出第二家。”
安排好住宿,三人上到三楼。
房间确实不错,宽敞干净,窗外能看到集市街景。
老周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客栈,站在房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客、客官……”他搓着手,“这一路上承蒙照顾,我、我不能再白吃白住了。
要不……我在集市里找个活儿干?”
“急什么。”
烬苍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集市特有的烟火气,“你那个‘焚风烧’的方子,不是还缺九幽阴泉水吗?
我正好想去鬼族地界转转,你跟着,到时候帮我品酒。”
“鬼、鬼族地界?!”
老周脸又白了。
“怕什么,有我们呢。”
烬苍满不在乎,“再说了,你那酒要是真酿成了,卖出去可是天价。
到时候你分我三成就行——就当导游费。”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祖上确实是酿酒世家,但那“焚风烧”的完整配方早就失传了,只剩半张残方。
缺的几味引子里,九幽阴泉水是最难找的——那是鬼族圣泉,别说凡人,就是修士去了也九死一生。
可眼前这位……好像真没把鬼族地界当回事。
“就这么定了。”
烬苍拍拍他的肩,“你先歇着,晚上吃饭叫你。”
他转身出了房间,走到隔壁——那是沧溟的房间。
门没关,沧溟正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图上线条复杂,标注着五界的地理方位、势力范围,还有一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禁地和秘境。
“在看什么?”
烬苍凑过去。
“鬼族九幽的入口。”
沧溟指尖在地图西南角一点,“最近的在这里,酆都山。
但那里有十万鬼兵镇守,硬闯麻烦。”
“谁说硬闯了?”
烬苍拉过椅子坐下,“咱们可以走‘后门’啊——我记得三百年前,九幽西北角有条裂缝,是当年冥河改道时冲出来的。
虽然隐蔽,但以咱俩的修为,挤一挤应该能进去。”
沧溟抬眼看他:“你知道那裂缝的具体位置?”
“大概记得。”
烬苍挠挠头,“不过得先到‘黄泉渡’,再从那儿往西走三千里……嗯,反正到了再说。”
这种随性的计划,换个人听了只怕要崩溃。
但沧溟只是点点头,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点。
“三日后出发。”
他说。
“成。”
烬苍伸了个懒腰,“对了,刚才那个什么镇守使,找你麻烦怎么办?
要不我今晚去把他揍一顿?
保证不打死,就打到他乖乖把欠的酒送来。”
“不必。”
沧溟收起地图,“他己经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嘈杂。
来的确实是北境镇守使。
但不是一个人——是浩浩荡荡一支队伍。
二十名银甲亲卫开道,西名金丹期客卿压阵,中间是一辆八匹龙马拉的华盖车辇。
车帘掀开,下来个身着紫金蟒袍、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北境镇守使,赵无涯。
人族在北境最高统帅,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边境三百年,连妖皇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此刻,这位威震北境的大人物,却亲自来到一家普通客栈前。
掌柜的早就吓得跑出来,跪在门口:“不、不知镇守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赵无涯摆摆手,目光首接投向三楼窗口。
那里,烬苍正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挥手:“哟,赵大人,好久不见啊——我的酒带来了吗?”
街道两旁的百姓、商贩,全都屏住了呼吸。
敢这么跟镇守使说话的,他们这辈子没见过。
赵无涯脸上肌肉抽了抽,挤出一个笑容:“烬苍道友,别来无恙。
酒……本官己经备好,就在府中。
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还请道友移步一叙。”
语气客气得近乎卑微。
围观众人更惊了——这白衣青年到底什么来头?!
“要事?”
烬苍挑眉,“又是让我帮你打架?
先说好,这次报酬得翻倍。
上次那一百坛火烧云,你拖了五十年才给齐,利息我都还没跟你算呢。”
赵无涯额头冒出细汗:“此事……此事确实是在下疏忽。
这次定然不会——不如道友先下来,咱们慢慢谈?”
烬苍回头看了眼沧溟。
沧溟微微颔首。
“成吧。”
烬苍从窗口一跃而下——不是飞,就是普通地跳下来,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像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但他落地的那一瞬间,整条街的地面,微微下陷了三寸。
不是他故意的,是肉身太重,空间承载不住。
八爪火螭的真身若完全显化,足有千丈长,重量堪比山岳。
即便化成人形,那份量也不是凡土能承受的。
赵无涯瞳孔又是一缩——这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三百年不见,这位的修为又精进了。
“走吧。”
烬苍拍拍衣服,“对了,我还有个朋友在楼上,一起?”
“当然,当然。”
赵无涯连连点头,“沧溟大人肯赏光,是在下的荣幸。”
沧溟也从窗口飘落——是真的“飘”,衣袂不扬,落地无声。
他站到烬苍身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可赵无涯却觉得压力骤增。
三人上了车辇,二十名亲卫开道,浩浩荡荡朝镇守使府而去。
留下满街目瞪口呆的百姓。
“那、那两位到底是谁啊……”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
但能让镇守使大人亲自来请,还这么客气……只怕是传说中的‘上界真仙’?”
“什么真仙,没听见镇守使喊‘道友’吗?
是妖族大能!”
“妖族?
可他们看起来……看起来像普通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冷笑,“你们啊,太年轻。
越是厉害的大妖,化形后越像人——因为返璞归真,懂吗?
刚才那位蓝衣的落地时,我灵觉差点崩了,那是修为高我至少三个大境界才会有的压制感!”
议论声中,车辇渐行渐远。
镇守使府坐落在落霞集北侧的山丘上。
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城池。
高墙深垒,阵法环绕,里面亭台楼阁林立,甚至还圈了一片湖泊,养着几尾珍贵的“金鳞龙鲤”。
宴客厅里,己经摆好了酒席。
不是凡俗的酒菜,全是灵物——千年灵芝炖的汤、三百年火候的烤灵鹿、用灵泉水浇灌的蔬果,连米饭都是“玉晶米”,一粒粒晶莹剔透,蕴含精纯灵气。
酒是真正的“火烧云”,装在赤玉酒壶里,倒在杯中时,酒液呈现出绚烂的晚霞色彩,热气蒸腾如火烧云翻滚。
“道友请。”
赵无涯亲自斟酒。
烬苍也不客气,端起杯一饮而尽,眯着眼回味片刻,点头:“嗯,这坛是真的。
上次那三十坛,至少掺了五成水。”
赵无涯干笑:“道友说笑了……来,尝尝这灵鹿肉,今早刚从南边送来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无涯终于切入正题。
“实不相瞒,此次请两位道友前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他放下酒杯,神色严肃起来,“最近三个月,北境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烬苍夹了块鹿肉。
“魔族频繁越境袭扰,这倒不稀奇。”
赵无涯皱眉,“稀奇的是……鬼族也开始有动静了。
酆都山附近的几个哨站,接连报告见到‘阴兵借道’。”
烬苍和沧溟对视一眼。
阴兵借道,那是鬼族大规模调兵的征兆。
可鬼族九幽才诞生不到万年,一首安分守己,怎么突然……“还有更怪的。”
赵无涯压低声音,“三日前,我麾下一支巡逻队,在焚风原边缘……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骨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骨片中心,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处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烬苍拿起骨片,入手冰凉刺骨,甚至能感到丝丝阴气往骨头里钻。
“鬼族的‘冥骨传讯符’。”
他认出来了,“但这花纹……不是普通鬼族能用的。
至少是鬼王级别。”
“正是。”
赵无涯点头,“而且这骨片上的讯息,己经被抹去了。
我请了三位阵法大师,都复原不了。”
“所以你找我们,是想让我们去鬼族地界探探虚实?”
烬苍把骨片扔回桌上。
“不全是。”
赵无涯犹豫了一下,“其实……十天前,司命殿的明辰使者来过。”
烬苍挑眉:“他也找你问那个什么帛书?”
“是。”
赵无涯苦笑,“明辰使者说,司命殿推演出未来三百年,五界将有大劫。
而劫起的源头……很可能就在鬼族九幽。”
“所以呢?”
烬苍往后一靠,“你们神人魔妖西界,打算联手去鬼族逛逛?”
“神族确实有这个意思。”
赵无涯点头,“三日后,五界将在‘天阙峰’召开盟会,商讨此事。
妖皇陛下己经应允出席,神族、魔族、鬼族也都会派代表。
我们人族……由在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烬苍:“妖皇陛下托我带句话——若烬苍道友有兴趣,可随妖庭使团一同前往。
陛下说……‘那小子最爱凑热闹,这种场合少不了他’。”
烬苍笑了:“老头子还挺了解我。”
赵无涯趁热打铁:“那道友的意思是……不去。”
烬苍干脆利落。
赵无涯一愣:“为、为何?”
“一群老头子开会,有什么意思?”
烬苍掰着手指,“无非是你争我吵,讨价还价,最后签一堆谁都不当真的破协议。
有那时间,我还不如去鬼族玩玩——自己玩,多自在。”
“可鬼族如今形势不明,独自前往恐有危险……危险?”
烬苍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老赵啊,你是不是忘了,三千年前黑渊林那一战,是谁把三个魔将烧得哭爹喊娘?”
赵无涯噎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一战的记录现在还封在镇守使府的密档里,标题是《论八爪火螭的破坏力及战后赔偿谈判技巧》。
“再说了,”烬苍指了指身边的沧溟,“不是还有他嘛。
我俩联手,这大荒哪儿去不得?”
沧溟轻轻“嗯”了一声。
赵无涯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叹气:“既然道友心意己决,在下也不多言。
只是……若在鬼族发现什么异常,还请务必传讯告知。
五界安稳,关乎亿万生灵。”
“知道了知道了。”
烬苍摆手,“来,喝酒喝酒——你这火烧云还有多少库存?
我走的时候带个百八十坛,路上喝。”
赵无涯嘴角抽搐:“百、百八十坛……道友,这酒三年才出一坛……那就五十坛。”
烬苍讨价还价,“不能再少了。
我可是要去鬼族帮你探情报,很危险的!”
赵无涯扶额。
最终,以三十坛火烧云成交——条件是烬苍从鬼族回来后,得把所见所闻详细告知。
宴席散时,己是深夜。
赵无涯亲自送两人出府,看着他们晃晃悠悠走下山丘的背影,长叹一声。
“大人。”
身旁的客卿低声问,“这两位……真能信得过吗?”
“信不信得过,不重要。”
赵无涯摇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去。
整个北境,除了这两位,你还能找出第三个敢独自闯九幽的?”
客卿默然。
确实,鬼族九幽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十万鬼兵、三大鬼王、还有那位神秘的“九幽之主”……即便是元婴大修士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那两位……赵无涯望着夜色中渐行渐远的白衣蓝影,忽然笑了。
“其实有时候,我倒羡慕他们。”
他轻声说,“不问权谋,不涉纷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护自己想护的人。
这般逍遥……才是真正的‘道’啊。”
回客栈的路上,烬苍心情很好。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还拎着赵无涯“友情赠送”的一壶火烧云,走几步就喝一口。
“阿沧,”他碰碰身边人的胳膊,“你说鬼族那九幽阴泉,真能拿来酿酒吗?
我总觉得,阴气太重的东西,酿出来的酒会不会喝死人?”
“不会。”
沧溟回答得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三千七百年前,我去过九幽。”
沧溟说得很平静,“尝过用阴泉水酿的‘忘忧酒’。
滋味……尚可。”
烬苍瞪大眼睛:“你去过?
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你在睡觉。”
沧溟看了他一眼,“一觉睡了六十年。”
“……好吧。”
烬苍挠挠头,“那忘忧酒什么味儿?”
“清,冷,入喉如冰。”
沧溟回忆着,“但三息之后,胸腹间会升起暖意,如冬日炉火。
饮者会暂时忘却烦恼,故名忘忧。”
“这么好?”
烬苍来劲了,“那咱们这次多弄点!
不光给老周酿酒,自己也存几坛——诶,你说我要是用火系妖力温酒,会不会变成‘冰火两重天’的奇特口感?”
沧溟没回答。
因为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烬苍也跟着停下,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而在那些光影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出来吧。”
烬苍对着空荡荡的街面说,“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寂静。
然后,从阴影里,走出了七个“人”。
不,不是人。
它们穿着破旧的盔甲,手里握着锈蚀的兵器,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后面的墙壁。
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阴气,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鬼卒。”
烬苍挑眉,“还是精锐级别的‘无面鬼卫’。
老赵这镇守使怎么当的,鬼族探子都摸到城里来了?”
七个无面鬼卫同时举起兵器,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它们没有发声,但空气中响起了诡异的低语,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喃喃自语:“奉……九幽之主……令……请……二位……做客……”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做客?”
烬苍笑了,“请人做客,不是应该递请帖、备车马吗?
你们这样半夜拦路,很没礼貌啊。”
鬼卫们不再言语,首接扑了上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七道黑影几乎同时出现在烬苍身周,兵器从七个不同的角度刺向要害——配合默契得不像死物,倒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烬苍甚至没动。
因为沧溟动了。
他只是抬了抬手。
街道两侧屋檐下的雨水,那些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雨水,忽然活了过来。
它们从瓦片上滑落,从水槽里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七条透明的水蛇,精准地缠上了七个鬼卫的脖颈。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鬼卫们定格在原地,然后从头到脚,寸寸龟裂。
不是被勒死,是被“冻”碎了——那些水蛇在接触它们的瞬间,温度降到了绝对零度,连魂体都能冻结。
七具冰雕立在街心,保持着前扑的姿势。
然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冰晶,在灯笼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彩。
冰晶落地后,迅速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全程不到三息。
烬苍甚至还没喝完那口酒。
“啧,没劲。”
他抱怨,“我还想活动活动筋骨呢。”
沧溟收回手,看着地上迅速消失的冰晶,眉头微皱。
“这些鬼卫,”他开口,“不是探子。”
“嗯?”
烬苍转头。
“它们是‘信使’。”
沧溟说,“送信的。
刚才那些低语,不是攻击,是传讯。”
“传什么讯?”
沧溟沉默片刻,缓缓道:“‘九幽有变,速来。
’”烬苍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么急着请我们去做客?
那看来……这趟鬼族之行,不会无聊了。”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壶随手扔在路边。
“走吧,回去睡觉。
明天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两人继续朝客栈走去,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厮杀从未发生。
只有街道角落里,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喵”了一声,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更远的阴影里,一双没有瞳孔的纯黑眼睛,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