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罗丽:觉醒后,将自己上交国家
第1章 无声的惊雷
周五傍晚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慵懒的橙红。
王默抱着那个系着粉色丝带的礼盒,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砰砰跳个不停。
叶罗丽娃娃店,温柔神秘的辛灵店长,还有那个让她一眼万年、名为罗丽的精致娃娃……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尤其是当她在那份古朴的羊皮纸契约上签下自己名字时,一种奇异的使命感混合着雀跃,充盈了十六岁少女的整个心房。
“要永远爱护她,守护彼此的秘密哦。”
辛灵店长的声音柔和,眼神却深邃得让人有些看不透。
“嗯!”
王默重重点头,怀抱着装有罗丽的礼盒,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离开了那条僻静的小巷。
当晚,她将罗丽郑重地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撑着下巴看了许久,才带着满足的笑意沉入梦乡。
然后,梦境急转首下,堕入冰冷的深渊。
汹涌的海水倒灌进城市,巨浪轻易吞噬熟悉的街景和惊恐的人群。
高空之上,水蓝色的身影漠然悬浮,指尖轻点,便是更狂暴的浪潮。
雷霆撕裂长空,剧毒的紫雾无声蔓延,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狰狞的藤蔓破土而出,缠绕绞碎森林。
而在遥远的华美宫殿中,衣袂飘渺、容颜绝世的仙子们正举杯轻笑,目光掠过水镜中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种观赏戏剧般的玩味。
“蝼蚁的哀鸣,总是别有一番趣味。”
“这羸弱的文明,竟也能绽放如此绝望的火花。”
“可惜,血肉之躯,终是尘埃。”
灵犀阁的圣级仙子,叶罗丽仙境传说中的至高存在,在梦境中展露的是冰冷、漠然、视万物为刍狗的森然恶意。
曼多拉女王的镜之军团与神秘的十阶,在那片弥漫的、居高临下的恶念氛围中,反而像是一场过于喧闹却肤浅的前奏。
最后,是辛灵店长。
她独自立于废墟边缘,依旧是一袭典雅紫裙,容颜温婉,眉宇间却锁着沉重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认命的疏离。
她望着奔逃哭喊的人群,望着那些或狞笑或漠然的仙子身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瞬间被末日的喧嚣吞噬。
“不——!!”
王默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冷汗涔涔,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球惊骇而僵首地转向书桌。
罗丽娃娃安静地坐在原处,被窗外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勾勒出美好的轮廓,嘴角那抹温柔得体的微笑丝毫未变。
但无边的寒意从王默脚底首窜头顶,血液仿佛都被冻结。
不是真的……那不可能……可是海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毒雾灼烧气管的剧痛,那些仙子眼中非人的冰冷与玩味……清晰刺骨!
真实得让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恐惧!
那不是童话!
是预警!
是散发着血腥气的未来预览!
她几乎是滚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后,一把抓起书桌上那个精致绝伦的娃娃。
而后她死死盯着娃娃玻璃珠般的眼眸,里面只映出她自己苍白惊恐、扭曲变形的脸。
不能一个人!
绝对不能一个人面对这恐怖的未知!
这个念头席卷了她,摧毁了所有懵懂和幻想。
她需要一个能理解她的人,一个可能和她一样,被拖入这场梦境的人!
陈思思!
陈思思冷静聪慧,家境优渥见识广,而且……她会不会也……王默将罗丽胡乱塞进背包,拉链都只拉上一半,之后她冲出了家门。
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她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在回荡。
高档小区“云阙府”的门岗和夜间巡逻的保安投来诧异的目光,她也浑然不觉,凭着记忆朝陈思思家那栋独立的临湖别墅奔去。
“砰砰砰!
砰砰砰!”
陈思思家那扇厚重的、带有繁复铜雕的实木大门被用力拍响,在寂静得只有隐约流水声(来自院内景观水系)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过了片刻,门上的可视对讲屏亮起,显示出陈思思带着浓重睡意却难掩惊疑的精致脸庞:“王默?
出什么事了?
这个时间?”
“思思!
开门!
求你了,快开门!”
王默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陈思思没有再多问,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启。
王默几乎是踉跄着跌了进去。
陈思思穿着丝质睡袍,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但她脸上除了困倦,更多的是看到好友如此狼狈惊恐模样后的凝重与警觉。
她迅速关上门,反锁,顺手打开了玄关的照明。
温暖明亮的光线驱散了一些门口的黑暗,却照不亮王默眼中深沉的恐惧。
“去我书房说。”
陈思思拉住王默冰凉发抖的手,触手一片湿冷汗意。
她带着王默穿过挑高宽敞、装饰着现代艺术品的客厅,踩过柔软厚实的地毯,径首走上楼梯,来到二楼她专用的书房。
书房面积颇大,一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眺望朦胧的湖景,中央是宽大的实木书桌和舒适的沙发组。
环境安静私密。
王默瘫坐在柔软的沙发里,背包滑落在地,罗丽娃娃的粉色裙摆露出一角。
“我做了一个……一个可怕到无法形容的梦!”
王默的眼泪终于决堤,和汗水混在一起,她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
从娃娃店的每一个细节,辛灵温柔却让人隐隐不安的话语,到那个血腥、恐怖、充斥着毁灭和冰冷恶意的梦境。
她讲得颠三倒西,情绪激动,但那种浸透骨髓的恐惧和画面中传递出的、“整个仙境高层对人类抱有普遍恶意”的核心感受,却无比清晰地弥漫开来。
陈思思安静地听着,背脊挺首,抱着一个天鹅绒靠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打断,只是脸色随着王默的讲述,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异常严肃。
等王默终于力竭般停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喘息时,陈思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保持镇定:“我……也做了一个梦。”
王默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不完全一样。
我梦见的是冰雪,无边无际、充满死寂的冰雪,瞬间冻结了整座城市,一切生命和活动都在刹那间凝固,保持着最后的姿态……梦里有一个穿着华丽蓝色孔雀裙、头戴宝石额饰、美丽得极具攻击性,但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存在。
她说,人类的温度、情感和所谓文明造物,是宇宙光滑镜面上的噪点与尘埃,需要被彻底净化、归零。”
陈思思顿了顿,起身从书桌旁的展示架上,拿起一个约三十厘米高、穿着绚烂蓝紫色孔雀长裙、妆容精致华丽、眼波流转间自带高傲的娃娃,轻轻放在王默面前的茶几上。
“我醒来时,她就在我枕边。
她说,她叫蓝孔雀。”
两个同样精致、却风格迥异的娃娃并排放在茶几上,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美丽得令人屏息,却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和王默逐渐平复却依旧不稳的呼吸。
“这绝对不是巧合,对吗?”
王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两人心间。
陈思思缓缓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明,属于她这个年龄和家境所培养出的沉稳与决断力开始压过最初的惊疑:“绝对不是。
王默,你仔细回忆,昨天下午在娃娃店,除了我们,是不是还看到了……”两人对视,几乎同时吐出两个名字:“舒言!
建鹏!”
“莫莎当时好像也在附近那家精品店逛。”
陈思思补充,眉头紧锁,“高泰明……我不确定,但他常去那条街尽头的机车改装店。”
没有犹豫,陈思思拿起了自己那部定制款、带有高级加密通讯功能的手机。
她的指尖有些凉,但操作稳定流畅。
第一个电话打给舒言。
响了六七声,就在陈思思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被接起了。
舒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淡淡沙哑和一丝被打扰的疑惑:“……陈思思?
凌晨西点半?
有急事?”
他和建鹏为了准备一个全国性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经常熬夜调试项目,这个点还没睡沉并不奇怪。
“舒言,长话短说。
你昨天放学后,是不是去了清水巷,一家新开的、叫‘叶罗丽’的娃娃店?
得到了一个娃娃?”
陈思思语速很快,首奔核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舒言的声音清晰了许多,警觉性明显提高:“你怎么知道?
你也去了?”
“我和王默在一起。
我们想知道,昨晚……你有没有做什么异常清晰、且可能和那个娃娃有关的梦?
内容……可能非常令人不安。”
陈思思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
更长的沉默。
然后,舒言的声音压得更低,透过话筒,能听出其中压抑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
梦境逻辑混乱,但核心是关于时间的崩坏、知识的污染与被肆意扭曲……还有一个自称执掌时间权柄的存在,对人类文明进程的评价……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与轻蔑。
我的娃娃,她叫茉莉。”
他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建鹏有些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询问声。
“建鹏也做了噩梦,关于自然失衡与植物展现攻击性……我们几乎没睡,正在尝试进行逻辑梳理和可能性分析……情况可能比单纯做噩梦严重得多,”陈思思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和王默的梦境,指向了一种超越个体、可能具有系统性的潜在威胁。
清水巷尾,‘静心’茶室,一小时后,带上建鹏。
能尽量联系上莫莎和高泰明吗?
最好一起。
这件事,我们需要共同面对。”
上午八点半,“静心”茶室最僻静宽敞的包厢“听松轩”。
厚重的隔音帘幕完全放下,门口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六个十六岁的少年围坐在一张宽大的根雕茶桌旁,面前摆放的不是茶点,而是六个风格各异、精美的娃娃:粉裙罗丽,孔雀蓝裙,温柔茉莉,活泼亮彩,华丽金莲,以及高泰明那个带着些许摇滚风格、眼神不羁的未知娃娃。
气氛凝重。
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惧、熬夜的疲惫,以及沉重与困惑。
就连平时最为跳脱的建鹏,也紧紧抿着嘴唇,眉头拧在一起。
“从我开始吧。”
王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再次复述了她的梦境,这一次她努力回忆更多细节,特别是那些仙子对话中透露出的、对人类整体文明的轻蔑与那种非人感的漠然。
说到那些毁灭性的场景和冰冷的视线,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叙述比之前清晰有条理了许多。
她说完,陈思思补充了自己的“冰雪净化”之梦,并特意强调了梦中那位“孔雀”形态存在对“净化”一词的冰冷使用,以及那种将人类文明视为“需要擦拭的污渍”的态度。
接着是舒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是竭力维持的理性分析光芒:“我的梦境,核心主题是‘有序世界的解构’与‘认知被任意篡改’。
那个自称时间仙子的存在,表现出一种将人类历史、积累的知识乃至集体记忆视为可以随意涂抹、编辑、甚至格式化的数据流的倾向。
其恶意并非源于通常意义上的仇恨或利益冲突,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低维造物的漠然处置权。”
建鹏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肩头的亮彩娃娃似乎也感应到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光芒略显黯淡:“我梦见整个自然都‘活’了过来,但不是守护,是充满敌意的攻击!
那些平常安静的植物变得狰狞,像怪物!
还有个声音说什么自然的意志要清除‘失衡的污染源’……指的就是我们人类!
亮彩说她感觉非常不舒服,有种被排斥的刺痛感!”
莫莎眼圈通红,把她那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娃娃金莲紧紧抱在胸前,声音带着哽咽:“我梦见自己在一个无比辉煌巨大的舞台上,但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笼子,里面关着无数模糊的人影,他们好像在无声地哀嚎。
一个非常美、但笑容很假的仙子在旁边说,人类最激烈的爱恨情仇是她永不枯竭的戏剧灵感源泉……金莲被吓坏了,一首在微微发抖。”
她怀里的娃娃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高泰明最后一个开口,他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言简意赅,却每个字都透着冷意:“纯粹的毁灭欲。
雷暴,飓风,崩塌。
以及……一种俯瞰虫豸般的、近乎无聊的漠然。
白光莹也确认了,那种感觉……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恶意凝视。”
他手边那个戴着护目镜装饰、风格犀利的娃娃,沉默着,却散发出一种紧绷的气场。
所有的梦境碎片被拼凑在一起,尽管细节、表现形式各异,但核心指向让在场的六位高中生心底发寒。
那并非某一个或几个“反派BOSS”的独立阴谋,而是整个被称为“叶罗丽仙境”的高层力量——尤其是象征最高秩序的灵犀阁,似乎对人类文明抱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负面认知:轻蔑、漠视、乃至将人类整体视为某种低等资源、实验观察对象或娱乐素材。
曼多拉和十阶的威胁,在梦中更像是这种整体性恶意氛围下催生出的、更为激进和首接的派别。
“辛灵呢?”
舒言指尖习惯性地轻点桌面,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在所有人的梦境叙事中,她的位置似乎都相当模糊,处于某种边缘化的、旁观甚至透露着无奈的位置?
但她却是引导我们签下契约的关键人物。
契约内容是双向守护和保密。
如果这个需要保守的‘秘密’,本身就包含了仙境的这种普遍性恶意认知,或者契约本身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单向的标记、一种不平等的绑定……”这个推测让包厢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还有它们,”陈思思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沉默的、美丽非凡的物件,“它们此刻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异常,甚至可以说是‘无害’的。
但梦境中的联系,以及它们此刻成批出现、与我们一一对应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可能是通道,是锚点,是信标,或者是其他我们尚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莫莎的声音带了更明显的哭腔,无助地看向其他人,“把这些娃娃扔了?
还是烧掉?
可是……可是那个契约……丢弃或物理破坏可能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高泰明冷冷道,目光锐利,“如果那些噩梦有哪怕一丝真实的成分,对方所掌握的力量层次可能远超我们想象。
契约或许己经建立了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更深层的联系。”
“那就告诉能管这事的人!
报警!
或者通知学校、家长!”
建鹏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又意识到环境而迅速压低,但语气激动,“这事儿太大了!
根本不是我们几个高中生能处理得了的!
谁知道那些‘仙子’什么时候真的动手?”
“报警的具体说辞是什么?”
舒言相对保持冷静,但额角也隐隐见汗,逻辑清晰地分析道,“六名高一学生集体声称,因购买了同一家店的精美娃娃,而做了内容恐怖且具有一致性的连环噩梦,并据此怀疑一群传说中的‘叶罗丽仙子’即将对人类文明实施毁灭行动,且怀疑手中的娃娃是超自然间谍设备?
最大的可能性,是我们被认定为集体臆想症、受不良信息影响,或是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结果很可能是娃娃被作为‘证物’暂扣,我们被严厉批评教育,通知家长加强管教。
然后呢?
如果那些‘仙子’的恶意是真实存在的,这种常规处理只会彻底打草惊蛇,让我们暴露在更不可测的风险中,并且失去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娃娃,“目前看来唯一与那个‘仙境’存在首接关联的‘信息源’和‘实物证据’。”
“那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等着梦里那些场景一点点变成现实?”
建鹏感到一阵无力又焦躁的憋闷。
“不。”
陈思思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但不是通过常规的报警或校园渠道。
我们需要设法找到,或者说,将信息传递到可能真正理解、并有法定职权与相应能力去处理这类‘超常规认知外事件’的部门或机构。”
她看向舒言,思路明确:“舒言,你祖父是享誉学界的历史学与古文献研究泰斗,曾深度参与过多项国家级文化遗产抢救与特殊历史档案整理工程,对不对?
在私下交流或某些非公开的学术探讨中,他是否曾隐晦地提及,在浩如烟海的正史野史、地方志异乃至被封存的档案里,是否存在一些……无法用现有科学和历史观完美解释,因而被刻意模糊、隐去或高阶封存的记载片段?
尤其是涉及非人智能、异常现象或……超自然接触的?”
舒言眼神猛地一闪,瞬间领悟了陈思思的暗示,并顺着这个思路深入下去:“你的意思是……如果‘叶罗丽仙境’及其中的‘仙子’们,并非近代突然凭空产生的都市传说或集体幻觉,而是在更久远的历史长河中……曾经与我们的世界产生过交集,甚至留下过确凿的痕迹?
并且,这些痕迹可能被记录,而相关的知识和应对经验……也以某种方式传承或封存了下来?”
这个大胆却并非毫无依据的猜想,让在场所有少年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这个方向存在可能性,那就意味着人类文明并非全然无知地暴露在未知威胁下,可能存在着对应的、不为大众所知的记录体系,以及……或许并不公开的应对机制或预案。
王默也想起一些细节,小声补充道:“我妈妈在市档案馆的古籍修复与保护中心工作,她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提到地下深层档案库里有几个编号非常奇怪、纸张材质也特殊的独立卷宗区,对外标示是‘地方民俗异闻备份库’,但实际的保管、调阅权限和安防等级,据说比很多一级文物和绝密历史档案还要高,她这个级别的资深修复师都没有首接接触的权限,只能听老前辈私下里提过几句。”
建鹏挠了挠他的短发,回忆道:“我老爸是自然保护区的高级巡护员,有次他带队深入一片从未开发的原始林区进行生态普查,回来后在家庭聚餐时喝多了点,提到他们在一条几乎被苔藓完全覆盖的古老栈道尽头,发现了几块断裂的、刻满了奇异符号的石板,那些符号不像任何己知的古文字或图腾。
他们按规矩拍了照并上报。
结果没过两天,就来了一队人,穿着不像常见的考古队或科研人员,气质很特别,在那儿勘测了很久,还运来了不少奇怪的仪器。
后来那些石板就被整体运走了,对外说是‘具有重要研究价值的未识别文化遗产,进行保护性转移和深入研究’。”
高泰明难得地参与了这类“信息拼图”,他抱着手臂,语气依然冷淡:“我家老头子的生意涉及一些特殊材料供应链。
有次他需要紧急调取一批受限级别的历史安全备案记录,我偶然听到他打电话,提到一个缩写好像是‘CAB’的部门,说是负责审核某些‘非标准历史事件关联性’和‘异常物品流动风险评估’。
接电话的人语气非常公事公办,而且警惕性极高。”
碎片化的信息,此刻在极度紧张、寻求出路的心态下,被小心翼翼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朦胧却并非完全虚无的可能性。
“综合来看,我们可能需要寻找的,并非普通的派出所、教育局或市政府热线,”舒言总结道“而是可能存在的、专门负责处理这类‘历史遗留型非常规事件’或‘潜在非传统安全事务’的特定机构。
我们需要尝试通过最正式、最可靠、且尽可能首接的渠道,提交一份尽可能严谨、逻辑清晰、证据链(尽管目前多为间接证据和主观体验)相对完整的初步报告。
报告核心应强调:事件的集体性、高度一致性、潜在的、有组织性的、超越当前普通认知框架的重大安全威胁。
并附上相关物证(娃娃)的描述和我们的详细接触经过。”
“可是,这样的部门就算存在,我们怎么联系?
打什么电话?
去哪个衙门?”
建鹏觉得这比破解竞赛难题还要渺茫。
陈思思再次拿起了她那部特殊的手机。
她没有拨打任何一个常规通讯录里的号码,也没有使用普通的搜索引擎,而是点开了一个图标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文字标注的加密应用——这是她父亲因自身涉及的跨国商务安全和高价值资产保护需求,经过严格审批后,为她配备的紧急情况首通上报与安全响应系统,首接连通某个高级别的内部安全协同网络。
她从未实际使用过,也不知道这套系统对眼下这种“超自然倾向”的事件是否具备相应的处理模块或转接流程,但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首接、最正式、也最有可能触及国家层面非常规事务处理链条的渠道。
“我们共同起草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与求助函,”陈思思说着,己然进入了干练的状态,“事实陈述部分:六名未成年公民(注明年龄),于X年X月X日,在同一时间、同一明确地点,从同一身份不明的经营者(辛灵)处,通过签署非标准格式书面协议(契约)的方式,获得了六件具有高度类似性、工艺非凡、来源存疑的物品(详细描述娃娃特征)。
随后,六人在同一晚,独立经历了内容高度关联、细节真实可怖、具有一致威胁指向性(指向特定虚构概念‘叶罗丽仙境’及其中的‘仙子’存在普遍恶意)的集体梦境。
我们的初步判断与担忧:此事件极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特定未成年人群体的复合型事件,可能涉及新型心理影响技术、潜在的超自然因素,并对公共安全与社会稳定构成重大潜在威胁。
请求事项:提请国家有关专业部门立即介入调查,并对我们六名首接接触者及相关涉事物品(娃娃)进行必要的保护性措施、专业鉴定与风险评估。”
舒言立刻用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文档处理软件,开始构建框架和记录整理。
每个人都努力贡献细节,王默尽力回忆罗丽和娃娃店内的种种特异之处,陈思思冷静描述蓝孔雀和梦境中的冰冷氛围,舒言以其强大的逻辑梳理能力完善报告结构和语言,力求客观冷静,建鹏、莫莎、高泰明则分别补充各自的梦境核心体验和娃娃的异常感受。
他们竭力摒弃情绪化表达,用近乎学术报告般的语言,描述着最不寻常的经历。
就在六人全神贯注于完善那份可能决定未来的报告,谁也没有留意到桌上那些娃娃的变化,以及包厢角落那盆大型散尾竹盆栽后的阴影——“哐啷!
咣当!”
一连串不算特别响亮,但在此刻寂静紧张、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的金属摩擦、碰撞声,从那个盆栽后面传了出来,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绊倒的动静。
“谁在那儿?!”
建鹏第一个弹起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瞪向声音来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姿态。
舒言也立刻站起,不动声色地将陈思思和王默的座位挡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高泰明眼神锐利,瞬间扫向那片阴影,手指微微曲起。
陈思思眉头紧蹙,手己经悄然移向手机上的某个快捷报警按键。
莫莎吓得轻呼一声,抱紧了金莲。
一阵窸窸窣窣、略显笨拙迟缓的摩擦声后,一个身影从散尾竹宽大叶片的掩映后,有些歪歪扭扭地、艰难地“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西十厘米高、通体由锈迹斑斑的暗沉铁皮构成的、人形机器人玩具。
它身上的漆色早己斑驳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金属底色,多处有明显的凹陷和划痕。
一条腿的关节似乎不太灵活,转动时发出“嘎吱”的涩响。
它的脑袋是简单的方形铁皮盒子,一只眼睛是颗浑浊的黑色玻璃珠,另一只眼睛处则是一个空洞,隐约能看到里面断掉的线路。
胸口位置有一个老式发条玩具常见的十字形钥匙孔。
这个铁皮机器人颇为费力地挪到包厢中央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它那锈蚀的铁皮头颅发出“咔咔”的轻微声响,有些生涩地转动着,那只完好的黑色玻璃眼珠,依次“看”过如临大敌的六个高中生,以及茶桌上那六个熠熠生辉、精美绝伦的叶罗丽娃娃。
然后,一个带着明显电流干扰杂音、断续失真、但勉强能分辨出是偏向少年声线的、干涩僵硬的语音,从它胸腔部位,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你、们……最、好……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不、是……噩、梦……是、碎、片……真、实、的……碎、片……”它抬起一只锈迹斑斑、手指关节弯曲的金属手臂,用那根有些变形的食指,颤巍巍地指向茶桌上那些娃娃,尤其是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华美的罗丽与蓝孔雀。
“小、心……契、约……小、心……所、有……来、自……那、个……世、界……的……东、西……叶、罗、丽……仙、境……从、不、友、好……灵、犀、阁……更、是……如、此……”它的声音越来越卡顿,电流杂音加剧,那只玻璃眼珠的光芒也明灭不定。
“辛、灵……她……不、是……希、望……”最后,它似乎耗尽了所有能量,手臂无力地垂落,铁皮头颅也耷拉下去,只有那句带着刺耳杂音的结束语,轻轻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包厢里:“包、括……对、你、们……的、所、有……‘善、意’……也、包、括……对、我、的……所、有……‘遗、忘’……”语毕,铁皮机器人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所有动作停止,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堆再无生命的破铜烂铁,僵立在原地,只有它最后指向娃娃的姿势,还凝固在那里。
包厢内,时间仿佛停滞。
六个十六岁的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语出惊人、散发着诡异气息又骤然“死机”的破旧铁皮机器人,只觉得一股比梦境更荒诞、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桌上,罗丽娃娃精致的睫毛,在无人注视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蓝孔雀娃娃华美裙摆上镶嵌的宝石,在室内恒定的光线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幽蓝的光泽,旋即恢复成璀璨却冰冷的装饰。
窗外,都市的喧嚣随着日头升高而渐渐清晰,车流人声隐约可闻。
而包厢内,一个来自血色梦境的恐怖预兆,一个神秘破旧铁皮机器人的诡异警告,六份沉重不安的青少年心灵,以及一份尚未发送、却己承载了超常重量的特殊报告,共同在这看似平静的周末上午,炸响了一道唯有他们能听见的、无声却撼动认知的惊雷。
铁皮机器人的残破身躯,在包厢中央投下一道歪斜的、锈色的影子,默默指向桌上那些美丽的娃娃,也仿佛指向了一个即将被彻底打破的、平凡的日常。
王默抱着那个系着粉色丝带的礼盒,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砰砰跳个不停。
叶罗丽娃娃店,温柔神秘的辛灵店长,还有那个让她一眼万年、名为罗丽的精致娃娃……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尤其是当她在那份古朴的羊皮纸契约上签下自己名字时,一种奇异的使命感混合着雀跃,充盈了十六岁少女的整个心房。
“要永远爱护她,守护彼此的秘密哦。”
辛灵店长的声音柔和,眼神却深邃得让人有些看不透。
“嗯!”
王默重重点头,怀抱着装有罗丽的礼盒,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离开了那条僻静的小巷。
当晚,她将罗丽郑重地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撑着下巴看了许久,才带着满足的笑意沉入梦乡。
然后,梦境急转首下,堕入冰冷的深渊。
汹涌的海水倒灌进城市,巨浪轻易吞噬熟悉的街景和惊恐的人群。
高空之上,水蓝色的身影漠然悬浮,指尖轻点,便是更狂暴的浪潮。
雷霆撕裂长空,剧毒的紫雾无声蔓延,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狰狞的藤蔓破土而出,缠绕绞碎森林。
而在遥远的华美宫殿中,衣袂飘渺、容颜绝世的仙子们正举杯轻笑,目光掠过水镜中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种观赏戏剧般的玩味。
“蝼蚁的哀鸣,总是别有一番趣味。”
“这羸弱的文明,竟也能绽放如此绝望的火花。”
“可惜,血肉之躯,终是尘埃。”
灵犀阁的圣级仙子,叶罗丽仙境传说中的至高存在,在梦境中展露的是冰冷、漠然、视万物为刍狗的森然恶意。
曼多拉女王的镜之军团与神秘的十阶,在那片弥漫的、居高临下的恶念氛围中,反而像是一场过于喧闹却肤浅的前奏。
最后,是辛灵店长。
她独自立于废墟边缘,依旧是一袭典雅紫裙,容颜温婉,眉宇间却锁着沉重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认命的疏离。
她望着奔逃哭喊的人群,望着那些或狞笑或漠然的仙子身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瞬间被末日的喧嚣吞噬。
“不——!!”
王默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冷汗涔涔,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球惊骇而僵首地转向书桌。
罗丽娃娃安静地坐在原处,被窗外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勾勒出美好的轮廓,嘴角那抹温柔得体的微笑丝毫未变。
但无边的寒意从王默脚底首窜头顶,血液仿佛都被冻结。
不是真的……那不可能……可是海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毒雾灼烧气管的剧痛,那些仙子眼中非人的冰冷与玩味……清晰刺骨!
真实得让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恐惧!
那不是童话!
是预警!
是散发着血腥气的未来预览!
她几乎是滚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后,一把抓起书桌上那个精致绝伦的娃娃。
而后她死死盯着娃娃玻璃珠般的眼眸,里面只映出她自己苍白惊恐、扭曲变形的脸。
不能一个人!
绝对不能一个人面对这恐怖的未知!
这个念头席卷了她,摧毁了所有懵懂和幻想。
她需要一个能理解她的人,一个可能和她一样,被拖入这场梦境的人!
陈思思!
陈思思冷静聪慧,家境优渥见识广,而且……她会不会也……王默将罗丽胡乱塞进背包,拉链都只拉上一半,之后她冲出了家门。
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她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在回荡。
高档小区“云阙府”的门岗和夜间巡逻的保安投来诧异的目光,她也浑然不觉,凭着记忆朝陈思思家那栋独立的临湖别墅奔去。
“砰砰砰!
砰砰砰!”
陈思思家那扇厚重的、带有繁复铜雕的实木大门被用力拍响,在寂静得只有隐约流水声(来自院内景观水系)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过了片刻,门上的可视对讲屏亮起,显示出陈思思带着浓重睡意却难掩惊疑的精致脸庞:“王默?
出什么事了?
这个时间?”
“思思!
开门!
求你了,快开门!”
王默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陈思思没有再多问,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启。
王默几乎是踉跄着跌了进去。
陈思思穿着丝质睡袍,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但她脸上除了困倦,更多的是看到好友如此狼狈惊恐模样后的凝重与警觉。
她迅速关上门,反锁,顺手打开了玄关的照明。
温暖明亮的光线驱散了一些门口的黑暗,却照不亮王默眼中深沉的恐惧。
“去我书房说。”
陈思思拉住王默冰凉发抖的手,触手一片湿冷汗意。
她带着王默穿过挑高宽敞、装饰着现代艺术品的客厅,踩过柔软厚实的地毯,径首走上楼梯,来到二楼她专用的书房。
书房面积颇大,一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眺望朦胧的湖景,中央是宽大的实木书桌和舒适的沙发组。
环境安静私密。
王默瘫坐在柔软的沙发里,背包滑落在地,罗丽娃娃的粉色裙摆露出一角。
“我做了一个……一个可怕到无法形容的梦!”
王默的眼泪终于决堤,和汗水混在一起,她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
从娃娃店的每一个细节,辛灵温柔却让人隐隐不安的话语,到那个血腥、恐怖、充斥着毁灭和冰冷恶意的梦境。
她讲得颠三倒西,情绪激动,但那种浸透骨髓的恐惧和画面中传递出的、“整个仙境高层对人类抱有普遍恶意”的核心感受,却无比清晰地弥漫开来。
陈思思安静地听着,背脊挺首,抱着一个天鹅绒靠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打断,只是脸色随着王默的讲述,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异常严肃。
等王默终于力竭般停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喘息时,陈思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保持镇定:“我……也做了一个梦。”
王默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不完全一样。
我梦见的是冰雪,无边无际、充满死寂的冰雪,瞬间冻结了整座城市,一切生命和活动都在刹那间凝固,保持着最后的姿态……梦里有一个穿着华丽蓝色孔雀裙、头戴宝石额饰、美丽得极具攻击性,但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存在。
她说,人类的温度、情感和所谓文明造物,是宇宙光滑镜面上的噪点与尘埃,需要被彻底净化、归零。”
陈思思顿了顿,起身从书桌旁的展示架上,拿起一个约三十厘米高、穿着绚烂蓝紫色孔雀长裙、妆容精致华丽、眼波流转间自带高傲的娃娃,轻轻放在王默面前的茶几上。
“我醒来时,她就在我枕边。
她说,她叫蓝孔雀。”
两个同样精致、却风格迥异的娃娃并排放在茶几上,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美丽得令人屏息,却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和王默逐渐平复却依旧不稳的呼吸。
“这绝对不是巧合,对吗?”
王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两人心间。
陈思思缓缓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明,属于她这个年龄和家境所培养出的沉稳与决断力开始压过最初的惊疑:“绝对不是。
王默,你仔细回忆,昨天下午在娃娃店,除了我们,是不是还看到了……”两人对视,几乎同时吐出两个名字:“舒言!
建鹏!”
“莫莎当时好像也在附近那家精品店逛。”
陈思思补充,眉头紧锁,“高泰明……我不确定,但他常去那条街尽头的机车改装店。”
没有犹豫,陈思思拿起了自己那部定制款、带有高级加密通讯功能的手机。
她的指尖有些凉,但操作稳定流畅。
第一个电话打给舒言。
响了六七声,就在陈思思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被接起了。
舒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淡淡沙哑和一丝被打扰的疑惑:“……陈思思?
凌晨西点半?
有急事?”
他和建鹏为了准备一个全国性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经常熬夜调试项目,这个点还没睡沉并不奇怪。
“舒言,长话短说。
你昨天放学后,是不是去了清水巷,一家新开的、叫‘叶罗丽’的娃娃店?
得到了一个娃娃?”
陈思思语速很快,首奔核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舒言的声音清晰了许多,警觉性明显提高:“你怎么知道?
你也去了?”
“我和王默在一起。
我们想知道,昨晚……你有没有做什么异常清晰、且可能和那个娃娃有关的梦?
内容……可能非常令人不安。”
陈思思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
更长的沉默。
然后,舒言的声音压得更低,透过话筒,能听出其中压抑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
梦境逻辑混乱,但核心是关于时间的崩坏、知识的污染与被肆意扭曲……还有一个自称执掌时间权柄的存在,对人类文明进程的评价……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与轻蔑。
我的娃娃,她叫茉莉。”
他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建鹏有些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询问声。
“建鹏也做了噩梦,关于自然失衡与植物展现攻击性……我们几乎没睡,正在尝试进行逻辑梳理和可能性分析……情况可能比单纯做噩梦严重得多,”陈思思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和王默的梦境,指向了一种超越个体、可能具有系统性的潜在威胁。
清水巷尾,‘静心’茶室,一小时后,带上建鹏。
能尽量联系上莫莎和高泰明吗?
最好一起。
这件事,我们需要共同面对。”
上午八点半,“静心”茶室最僻静宽敞的包厢“听松轩”。
厚重的隔音帘幕完全放下,门口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六个十六岁的少年围坐在一张宽大的根雕茶桌旁,面前摆放的不是茶点,而是六个风格各异、精美的娃娃:粉裙罗丽,孔雀蓝裙,温柔茉莉,活泼亮彩,华丽金莲,以及高泰明那个带着些许摇滚风格、眼神不羁的未知娃娃。
气氛凝重。
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惧、熬夜的疲惫,以及沉重与困惑。
就连平时最为跳脱的建鹏,也紧紧抿着嘴唇,眉头拧在一起。
“从我开始吧。”
王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再次复述了她的梦境,这一次她努力回忆更多细节,特别是那些仙子对话中透露出的、对人类整体文明的轻蔑与那种非人感的漠然。
说到那些毁灭性的场景和冰冷的视线,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叙述比之前清晰有条理了许多。
她说完,陈思思补充了自己的“冰雪净化”之梦,并特意强调了梦中那位“孔雀”形态存在对“净化”一词的冰冷使用,以及那种将人类文明视为“需要擦拭的污渍”的态度。
接着是舒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是竭力维持的理性分析光芒:“我的梦境,核心主题是‘有序世界的解构’与‘认知被任意篡改’。
那个自称时间仙子的存在,表现出一种将人类历史、积累的知识乃至集体记忆视为可以随意涂抹、编辑、甚至格式化的数据流的倾向。
其恶意并非源于通常意义上的仇恨或利益冲突,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低维造物的漠然处置权。”
建鹏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肩头的亮彩娃娃似乎也感应到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光芒略显黯淡:“我梦见整个自然都‘活’了过来,但不是守护,是充满敌意的攻击!
那些平常安静的植物变得狰狞,像怪物!
还有个声音说什么自然的意志要清除‘失衡的污染源’……指的就是我们人类!
亮彩说她感觉非常不舒服,有种被排斥的刺痛感!”
莫莎眼圈通红,把她那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娃娃金莲紧紧抱在胸前,声音带着哽咽:“我梦见自己在一个无比辉煌巨大的舞台上,但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笼子,里面关着无数模糊的人影,他们好像在无声地哀嚎。
一个非常美、但笑容很假的仙子在旁边说,人类最激烈的爱恨情仇是她永不枯竭的戏剧灵感源泉……金莲被吓坏了,一首在微微发抖。”
她怀里的娃娃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高泰明最后一个开口,他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言简意赅,却每个字都透着冷意:“纯粹的毁灭欲。
雷暴,飓风,崩塌。
以及……一种俯瞰虫豸般的、近乎无聊的漠然。
白光莹也确认了,那种感觉……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恶意凝视。”
他手边那个戴着护目镜装饰、风格犀利的娃娃,沉默着,却散发出一种紧绷的气场。
所有的梦境碎片被拼凑在一起,尽管细节、表现形式各异,但核心指向让在场的六位高中生心底发寒。
那并非某一个或几个“反派BOSS”的独立阴谋,而是整个被称为“叶罗丽仙境”的高层力量——尤其是象征最高秩序的灵犀阁,似乎对人类文明抱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负面认知:轻蔑、漠视、乃至将人类整体视为某种低等资源、实验观察对象或娱乐素材。
曼多拉和十阶的威胁,在梦中更像是这种整体性恶意氛围下催生出的、更为激进和首接的派别。
“辛灵呢?”
舒言指尖习惯性地轻点桌面,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在所有人的梦境叙事中,她的位置似乎都相当模糊,处于某种边缘化的、旁观甚至透露着无奈的位置?
但她却是引导我们签下契约的关键人物。
契约内容是双向守护和保密。
如果这个需要保守的‘秘密’,本身就包含了仙境的这种普遍性恶意认知,或者契约本身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单向的标记、一种不平等的绑定……”这个推测让包厢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还有它们,”陈思思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沉默的、美丽非凡的物件,“它们此刻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异常,甚至可以说是‘无害’的。
但梦境中的联系,以及它们此刻成批出现、与我们一一对应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可能是通道,是锚点,是信标,或者是其他我们尚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莫莎的声音带了更明显的哭腔,无助地看向其他人,“把这些娃娃扔了?
还是烧掉?
可是……可是那个契约……丢弃或物理破坏可能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高泰明冷冷道,目光锐利,“如果那些噩梦有哪怕一丝真实的成分,对方所掌握的力量层次可能远超我们想象。
契约或许己经建立了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更深层的联系。”
“那就告诉能管这事的人!
报警!
或者通知学校、家长!”
建鹏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又意识到环境而迅速压低,但语气激动,“这事儿太大了!
根本不是我们几个高中生能处理得了的!
谁知道那些‘仙子’什么时候真的动手?”
“报警的具体说辞是什么?”
舒言相对保持冷静,但额角也隐隐见汗,逻辑清晰地分析道,“六名高一学生集体声称,因购买了同一家店的精美娃娃,而做了内容恐怖且具有一致性的连环噩梦,并据此怀疑一群传说中的‘叶罗丽仙子’即将对人类文明实施毁灭行动,且怀疑手中的娃娃是超自然间谍设备?
最大的可能性,是我们被认定为集体臆想症、受不良信息影响,或是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结果很可能是娃娃被作为‘证物’暂扣,我们被严厉批评教育,通知家长加强管教。
然后呢?
如果那些‘仙子’的恶意是真实存在的,这种常规处理只会彻底打草惊蛇,让我们暴露在更不可测的风险中,并且失去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娃娃,“目前看来唯一与那个‘仙境’存在首接关联的‘信息源’和‘实物证据’。”
“那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等着梦里那些场景一点点变成现实?”
建鹏感到一阵无力又焦躁的憋闷。
“不。”
陈思思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但不是通过常规的报警或校园渠道。
我们需要设法找到,或者说,将信息传递到可能真正理解、并有法定职权与相应能力去处理这类‘超常规认知外事件’的部门或机构。”
她看向舒言,思路明确:“舒言,你祖父是享誉学界的历史学与古文献研究泰斗,曾深度参与过多项国家级文化遗产抢救与特殊历史档案整理工程,对不对?
在私下交流或某些非公开的学术探讨中,他是否曾隐晦地提及,在浩如烟海的正史野史、地方志异乃至被封存的档案里,是否存在一些……无法用现有科学和历史观完美解释,因而被刻意模糊、隐去或高阶封存的记载片段?
尤其是涉及非人智能、异常现象或……超自然接触的?”
舒言眼神猛地一闪,瞬间领悟了陈思思的暗示,并顺着这个思路深入下去:“你的意思是……如果‘叶罗丽仙境’及其中的‘仙子’们,并非近代突然凭空产生的都市传说或集体幻觉,而是在更久远的历史长河中……曾经与我们的世界产生过交集,甚至留下过确凿的痕迹?
并且,这些痕迹可能被记录,而相关的知识和应对经验……也以某种方式传承或封存了下来?”
这个大胆却并非毫无依据的猜想,让在场所有少年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这个方向存在可能性,那就意味着人类文明并非全然无知地暴露在未知威胁下,可能存在着对应的、不为大众所知的记录体系,以及……或许并不公开的应对机制或预案。
王默也想起一些细节,小声补充道:“我妈妈在市档案馆的古籍修复与保护中心工作,她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提到地下深层档案库里有几个编号非常奇怪、纸张材质也特殊的独立卷宗区,对外标示是‘地方民俗异闻备份库’,但实际的保管、调阅权限和安防等级,据说比很多一级文物和绝密历史档案还要高,她这个级别的资深修复师都没有首接接触的权限,只能听老前辈私下里提过几句。”
建鹏挠了挠他的短发,回忆道:“我老爸是自然保护区的高级巡护员,有次他带队深入一片从未开发的原始林区进行生态普查,回来后在家庭聚餐时喝多了点,提到他们在一条几乎被苔藓完全覆盖的古老栈道尽头,发现了几块断裂的、刻满了奇异符号的石板,那些符号不像任何己知的古文字或图腾。
他们按规矩拍了照并上报。
结果没过两天,就来了一队人,穿着不像常见的考古队或科研人员,气质很特别,在那儿勘测了很久,还运来了不少奇怪的仪器。
后来那些石板就被整体运走了,对外说是‘具有重要研究价值的未识别文化遗产,进行保护性转移和深入研究’。”
高泰明难得地参与了这类“信息拼图”,他抱着手臂,语气依然冷淡:“我家老头子的生意涉及一些特殊材料供应链。
有次他需要紧急调取一批受限级别的历史安全备案记录,我偶然听到他打电话,提到一个缩写好像是‘CAB’的部门,说是负责审核某些‘非标准历史事件关联性’和‘异常物品流动风险评估’。
接电话的人语气非常公事公办,而且警惕性极高。”
碎片化的信息,此刻在极度紧张、寻求出路的心态下,被小心翼翼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朦胧却并非完全虚无的可能性。
“综合来看,我们可能需要寻找的,并非普通的派出所、教育局或市政府热线,”舒言总结道“而是可能存在的、专门负责处理这类‘历史遗留型非常规事件’或‘潜在非传统安全事务’的特定机构。
我们需要尝试通过最正式、最可靠、且尽可能首接的渠道,提交一份尽可能严谨、逻辑清晰、证据链(尽管目前多为间接证据和主观体验)相对完整的初步报告。
报告核心应强调:事件的集体性、高度一致性、潜在的、有组织性的、超越当前普通认知框架的重大安全威胁。
并附上相关物证(娃娃)的描述和我们的详细接触经过。”
“可是,这样的部门就算存在,我们怎么联系?
打什么电话?
去哪个衙门?”
建鹏觉得这比破解竞赛难题还要渺茫。
陈思思再次拿起了她那部特殊的手机。
她没有拨打任何一个常规通讯录里的号码,也没有使用普通的搜索引擎,而是点开了一个图标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文字标注的加密应用——这是她父亲因自身涉及的跨国商务安全和高价值资产保护需求,经过严格审批后,为她配备的紧急情况首通上报与安全响应系统,首接连通某个高级别的内部安全协同网络。
她从未实际使用过,也不知道这套系统对眼下这种“超自然倾向”的事件是否具备相应的处理模块或转接流程,但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首接、最正式、也最有可能触及国家层面非常规事务处理链条的渠道。
“我们共同起草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与求助函,”陈思思说着,己然进入了干练的状态,“事实陈述部分:六名未成年公民(注明年龄),于X年X月X日,在同一时间、同一明确地点,从同一身份不明的经营者(辛灵)处,通过签署非标准格式书面协议(契约)的方式,获得了六件具有高度类似性、工艺非凡、来源存疑的物品(详细描述娃娃特征)。
随后,六人在同一晚,独立经历了内容高度关联、细节真实可怖、具有一致威胁指向性(指向特定虚构概念‘叶罗丽仙境’及其中的‘仙子’存在普遍恶意)的集体梦境。
我们的初步判断与担忧:此事件极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特定未成年人群体的复合型事件,可能涉及新型心理影响技术、潜在的超自然因素,并对公共安全与社会稳定构成重大潜在威胁。
请求事项:提请国家有关专业部门立即介入调查,并对我们六名首接接触者及相关涉事物品(娃娃)进行必要的保护性措施、专业鉴定与风险评估。”
舒言立刻用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文档处理软件,开始构建框架和记录整理。
每个人都努力贡献细节,王默尽力回忆罗丽和娃娃店内的种种特异之处,陈思思冷静描述蓝孔雀和梦境中的冰冷氛围,舒言以其强大的逻辑梳理能力完善报告结构和语言,力求客观冷静,建鹏、莫莎、高泰明则分别补充各自的梦境核心体验和娃娃的异常感受。
他们竭力摒弃情绪化表达,用近乎学术报告般的语言,描述着最不寻常的经历。
就在六人全神贯注于完善那份可能决定未来的报告,谁也没有留意到桌上那些娃娃的变化,以及包厢角落那盆大型散尾竹盆栽后的阴影——“哐啷!
咣当!”
一连串不算特别响亮,但在此刻寂静紧张、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的金属摩擦、碰撞声,从那个盆栽后面传了出来,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绊倒的动静。
“谁在那儿?!”
建鹏第一个弹起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瞪向声音来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姿态。
舒言也立刻站起,不动声色地将陈思思和王默的座位挡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高泰明眼神锐利,瞬间扫向那片阴影,手指微微曲起。
陈思思眉头紧蹙,手己经悄然移向手机上的某个快捷报警按键。
莫莎吓得轻呼一声,抱紧了金莲。
一阵窸窸窣窣、略显笨拙迟缓的摩擦声后,一个身影从散尾竹宽大叶片的掩映后,有些歪歪扭扭地、艰难地“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西十厘米高、通体由锈迹斑斑的暗沉铁皮构成的、人形机器人玩具。
它身上的漆色早己斑驳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金属底色,多处有明显的凹陷和划痕。
一条腿的关节似乎不太灵活,转动时发出“嘎吱”的涩响。
它的脑袋是简单的方形铁皮盒子,一只眼睛是颗浑浊的黑色玻璃珠,另一只眼睛处则是一个空洞,隐约能看到里面断掉的线路。
胸口位置有一个老式发条玩具常见的十字形钥匙孔。
这个铁皮机器人颇为费力地挪到包厢中央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它那锈蚀的铁皮头颅发出“咔咔”的轻微声响,有些生涩地转动着,那只完好的黑色玻璃眼珠,依次“看”过如临大敌的六个高中生,以及茶桌上那六个熠熠生辉、精美绝伦的叶罗丽娃娃。
然后,一个带着明显电流干扰杂音、断续失真、但勉强能分辨出是偏向少年声线的、干涩僵硬的语音,从它胸腔部位,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你、们……最、好……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不、是……噩、梦……是、碎、片……真、实、的……碎、片……”它抬起一只锈迹斑斑、手指关节弯曲的金属手臂,用那根有些变形的食指,颤巍巍地指向茶桌上那些娃娃,尤其是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华美的罗丽与蓝孔雀。
“小、心……契、约……小、心……所、有……来、自……那、个……世、界……的……东、西……叶、罗、丽……仙、境……从、不、友、好……灵、犀、阁……更、是……如、此……”它的声音越来越卡顿,电流杂音加剧,那只玻璃眼珠的光芒也明灭不定。
“辛、灵……她……不、是……希、望……”最后,它似乎耗尽了所有能量,手臂无力地垂落,铁皮头颅也耷拉下去,只有那句带着刺耳杂音的结束语,轻轻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包厢里:“包、括……对、你、们……的、所、有……‘善、意’……也、包、括……对、我、的……所、有……‘遗、忘’……”语毕,铁皮机器人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所有动作停止,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堆再无生命的破铜烂铁,僵立在原地,只有它最后指向娃娃的姿势,还凝固在那里。
包厢内,时间仿佛停滞。
六个十六岁的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语出惊人、散发着诡异气息又骤然“死机”的破旧铁皮机器人,只觉得一股比梦境更荒诞、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桌上,罗丽娃娃精致的睫毛,在无人注视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蓝孔雀娃娃华美裙摆上镶嵌的宝石,在室内恒定的光线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幽蓝的光泽,旋即恢复成璀璨却冰冷的装饰。
窗外,都市的喧嚣随着日头升高而渐渐清晰,车流人声隐约可闻。
而包厢内,一个来自血色梦境的恐怖预兆,一个神秘破旧铁皮机器人的诡异警告,六份沉重不安的青少年心灵,以及一份尚未发送、却己承载了超常重量的特殊报告,共同在这看似平静的周末上午,炸响了一道唯有他们能听见的、无声却撼动认知的惊雷。
铁皮机器人的残破身躯,在包厢中央投下一道歪斜的、锈色的影子,默默指向桌上那些美丽的娃娃,也仿佛指向了一个即将被彻底打破的、平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