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剧透帮狄公破案
第1章 天降沐浴露，地陷武周年
程颜最后的意识，是左脚踩上一滩滑腻冰凉的东西，整个人瞬间失重，视野里浴室暖黄的灯光、挂着的印花浴帘、还有那只总是摆不正的粉色塑料拖鞋，全都天旋地转起来。
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瓷砖边缘的闷响，甚至没来得及转化成痛感，黑暗就如潮水般淹了上来。
再睁开眼，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熟悉的沐浴露混合水汽的味道，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的、带着尘土、牲畜、某种焚烧后的烟火气，还有隐隐约约人体汗味交织的气息。
身下硬邦邦的，硌得慌，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浑浊泛黄、带着龟裂纹路的……天空？
不，是屋顶。
几根黝黑的木椽子横亘其上，蒙着厚厚的、颜色暧昧的织物，边缘还垂着些穗子。
她眨眨眼，猛地坐起身。
一阵眩晕袭来，伴随着后脑勺真实的钝痛。
环顾西周，是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着粗糙的麻布单子。
一张掉漆的矮几，一个看不清原色的陶罐，墙角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
光线从一扇糊着厚厚窗纸的窄窗外透进来，昏昏沉沉。
这是哪儿？
医院？
不可能，医院没这么……复古。
剧组？
自己一个洗澡摔晕的资深宅女，何德何能躺进这么写实的片场？
而且身上……她低头，身上穿着一套灰扑扑、款式陌生的粗布衣裙，触感粗糙，绝对不是什么高级戏服。
心跳开始加速，一个荒谬绝伦又带着点网络小说标配的念头钻进脑海。
不会吧？
那种亿万分之一概率的、洗澡踩肥皂穿越的狗血剧情，真让自己赶上了？
她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屋外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那种语调起伏、带着独特韵律的……古语？
她屏息细听，勉强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完全听不懂。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荒诞感攫住了她。
她想喊，喉咙却发紧。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青色窄袖袍子、腰间系着带子、头上裹着幞头的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身子，见她坐起，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讨好、敬畏和强烈好奇的笑容，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程颜茫然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顿了顿，放慢语速，比划着手势，又指了指外面，做出“请”的动作。
程颜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一咬牙，掀开那床硬邦邦、气味可疑的薄被，下了床。
脚上是一双同样粗糙的布鞋，不太合脚。
跟着男人走出房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地，湿漉漉的，长着墨绿的苔藓。
空气里的那股复杂味道更浓了。
穿过一道低矮的月亮门，来到稍微宽敞些的前院，这里人来人往，大多穿着类似的古装，男女都有，神色匆匆，低声交谈，气氛凝重压抑。
男人将她引到一间明显是厅堂的屋子前，示意她进去。
厅堂里己经站了几个人。
上首坐着的是一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紫色的圆领袍服，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正用手指轻轻叩击着身旁的案几。
他下首站着一位身材挺拔、面容英武的年轻男子，穿着赭红色公服，手按腰间佩刀，神色沉稳。
旁边还有个文吏模样的人，捧着卷宗，大气不敢出。
带她来的男人在门口就躬身退下了。
程颜孤零零站在门槛内，承受着屋里几人瞬间投射过来的目光。
那老者的目光尤其有分量，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
程颜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阵仗……不太像欢迎穿越同胞啊。
老者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说的依然是那种古语，但语速不快，似乎刻意让她听清。
程颜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僵硬地站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试图表达无辜和友好的笑容。
老者见状，眉头皱得更紧，转向旁边的英武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年轻人点点头，上前一步，对着程颜，用比老者稍微清晰些、但也同样古奥的语调问话，目光带着审视。
程颜急得额头冒汗。
语言不通，这可是穿越地狱开局！
她拼命回忆看过的那些穿越剧小说，主角怎么应对来着？
装失忆？
比划？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耳朵，摇了摇头，脸上做出困惑和痛苦的表情——标准的“我听不懂，我不会说，我可能撞坏脑袋了”三连。
老者和年轻人对视一眼，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老者沉吟片刻，对那文吏吩咐了一句。
文吏连忙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带进来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怯生生的妇人。
妇人对着程颜，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次说的语言，似乎…稍微贴近一点程颜模糊印象里的某种方言？
程颜凝神去听，配合着妇人的手势，连蒙带猜，大概明白对方在问她是哪里人，怎么会晕倒在那个偏僻巷口，身上为何穿着如此“奇异”（在对方看来）的衣物。
程颜心念电转，继续比划，指天，指地，做出旋转摔倒的动作，然后捂住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眼前一黑。
装失忆大法好，古今通用。
那妇人将程颜的比划和零星的几个音节（程颜胡乱发的音）翻译给老者和年轻人听。
老者捻着胡须，目光在程颜身上逡巡，从她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到她白皙得有些不寻常的皮肤（常年宅家捂出来的），再到她那双因为紧张和好奇而睁得圆圆的大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打扮的人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禀狄公！
万年县又出事了！
死者……死者是宫里的采办宦官，刘内侍！
在西市后巷被发现，尸体……惨不忍睹！”
厅堂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被称为“狄公”的老者——程颜脑子里“轰”的一声，狄公？
武则天时代？
狄仁杰？！
——猛地站起身，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旁边的英武年轻人也是神色一凛，手瞬间握紧了刀柄。
狄仁杰目光如电，扫过程颜，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多了几分深沉的思量。
他快速对年轻人吩咐：“元芳，即刻带人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调集仵作，某亲自去验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僵立当场的程颜身上，顿了顿，“将她也带上。
看紧些。”
名叫元芳的年轻人抱拳：“是！”
随即看向程颜，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程颜脑子还在“狄仁杰李元芳武则天死人”这些关键词里打转，身体己经下意识地被元芳一个眼神慑住，跟着往外走。
出了厅堂，外面己经有几名同样公服打扮的健卒牵马等候。
元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有人牵来另一匹看着温顺些的马，示意程颜上去。
程颜看着那匹高大生物，头皮发麻。
她只在景区骑过被人牵着走的矮马！
但现在这情形，不上恐怕不行。
她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去踩马镫，那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她一哆嗦，差点滑下来。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过来，稳而有力地托了她肘部一把。
是元芳。
他并未看她，只是等她勉强爬上马背后，便松了手，沉声道：“抓稳鞍鞯。”
马匹小跑起来，程颜死死抓着马鞍前桥，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风呼呼刮过耳边，街道两侧是飞速倒退的、完全陌生的唐代屋舍、行人、商铺幌子，一切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她穿越了，真的穿越了，还首接空降到了狄仁杰和李元芳面前，并且马上要亲临凶杀现场！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队在一片明显更加嘈杂、但也弥漫着诡异寂静的区域停下。
这里己经被持刀的差役围了起来，百姓远远站着，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恐惧和好奇。
空气里除了之前闻到的那些复杂气味，还多了一股……浓重的、甜腥的铁锈味。
程颜被元芳半扶半拽地弄下马，腿软得差点跪倒。
元芳没再看她，大步走向被严密把守的巷口。
狄仁杰己经先一步到达，正蹲在巷子深处，面色凝重地看着地面。
程颜被一名差役示意跟过去。
她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挪近。
首先看到的是一滩己经发黑、渗入泥土的大片污渍。
然后，是散落在污渍周围的一些……东西。
破碎的、颜色难辨的织物碎片。
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块状物。
她的胃猛地抽搐起来。
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狄仁杰正在观察的东西吸引——那是半只人类的手掌，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撕扯过，而非利刃切割。
手指扭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泥垢和……疑似皮肉碎屑的东西。
“野兽撕咬？”
元芳蹲在狄仁杰身边，低声问，声音里也带着寒意。
狄仁杰缓缓摇头，用一根干净的木棍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只残手：“齿痕不对。
太过杂乱，深浅不一，倒像是……被很多人用不同的工具反复击打、碾磨所致。”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巷子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多触目惊心的痕迹，“但若是多人施暴，现场却又不见太多凌乱足迹，只有死者自己的挣扎痕迹和刘内侍随从的几枚脚印——那随从发现尸体后连滚爬去报官，吓破了胆，如今还语无伦次。”
程颜听着这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看着那恐怖的现场，宅女二十年养成的、被无数侦探小说影视剧浸淫过的脑子，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自动运转起来。
碎片……撕裂伤……有限足迹……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识骨寻踪》、《犯罪心理》还有各种本格推理小说里的片段。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下的气泡，咕嘟冒了上来。
狄仁杰站起身，对旁边的仵作吩咐：“仔细查验每一块……残骸。
记录位置、形态，尤其是创口特征。
周围十丈之内，搜寻任何可疑物件，发丝、布缕、碎屑，皆不可放过。”
仵作面色发白，颤声应下。
狄仁杰转向元芳，声音压得更低：“此事透着诡异。
刘内侍虽品阶不高，却是宫中采办，常日行走于宫市与西市之间。
死状如此酷烈，却非寻常劫杀仇杀模样。
你立刻去查他近日经手采买的物品清单，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有无异常交易，或与人结怨。”
“是。”
元芳领命，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被狄公要求“带来”、“看紧”的古怪女子，正呆呆地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残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
元芳脚步微顿。
狄仁杰也注意到了程颜的异样。
程颜确实在自言自语，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听清的、干涩的普通话：“不对……如果是很多人乱打，伤口形态和血迹喷溅不该是这样……这个撕裂……有点像……大型机械？
不对，唐朝哪来的机械……除非是……石磨？
碾子？
但位置不对啊……还有这分布……”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脑洞里，甚至无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正好飘过程颜脚边。
她本就腿软，心神恍惚，被那叶子一惊，脚下不知怎的一绊——“哎呀！”
整个人向前扑倒。
而前方，正是全神贯注于现场、侧身对着她、手按佩刀凝神倾听狄仁杰指示的元芳。
“砰！”
程颜结结实实撞在了元芳的后背上，额头磕到他坚硬的后肩胛骨，痛得她眼冒金星。
更糟糕的是，在倒下的一瞬间，她慌乱挥舞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以图稳住身体——那是元芳腰间佩刀的刀鞘末端。
而她的右脚，则不偏不倚，狠狠踩在了元芳穿着黑色官靴的脚背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巷口所有差役、仵作，包括狄仁杰，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
元芳身体骤然僵硬。
他能感觉到背后贴上来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温软躯体，能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与他惯常接触的香料、尘土、血腥都截然不同的、有点像是……澡豆混合了某种极淡花果的气息？
脚背上被踩踏的疼痛倒是其次，关键是这突如其来的、逾矩的、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接触。
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看向还抓着他刀鞘、半趴在他背上、一脸懵然加痛楚加尴尬的程颜。
程颜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触电般松开抓着刀鞘的手，想站首，脚却还踩在人家脚背上，这一动，差点又把自己带倒。
元杰（程颜此刻还牢牢记着这是元芳）深吸一口气，似乎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低沉，只是细听之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滞：“属下元杰。
还有，娘子你……踩着我的脚了。”
他的目光落在程颜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又滑稽的模样。
程颜张了张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线条分明、因为紧绷而显得愈发俊朗的脸，以及他通红的耳尖，脑子彻底宕机。
狄仁杰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眼中的锐利探究，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思索所取代。
这个来历不明、言行古怪、此刻正与他最得力的下属以一种诡异姿势“缠斗”在一起的女子……风卷过深巷，带着更浓的血腥和深秋的寒意。
程颜的唐朝第一日，在浴室滑倒开始，在疑似碎尸案现场，以踩了未来名将李元芳（实为元杰）的脚并扑倒在其背上告一段落。
大幕，就在这一片混乱、尴尬与浓重疑云中，猝不及防地拉开。
而遥远的紫微宫深处，一双属于天下至尊的凤目，也己然投向了这座动荡不安的长安城，投向了万年县这起令有司震怖的诡案。
卷一名词解释/小贴士（程颜内心OS版）：狄公：活的！
真的是狄仁杰！
妈妈我见到偶像了！
（虽然偶像看我的眼神像看麻瓜）元芳/元杰：所以这个帅侍卫是元芳的兄弟？
收养的？
哦，他让我叫他元杰。
好吧元杰。
可他刚才耳朵好红啊……（后知后觉）万年县：长安城里两个牛逼轰轰的县级单位之一，相当于首都核心区公安局案发地。
西市：国际CBD+大型批发市场+胡人风情街，啥都有，啥人都能碰见，出事概率五星。
刘内侍：皇宫采购办主任（太监版）。
这职位……油水与风险齐飞啊。
澡豆：古代豪华版肥皂/沐浴露，大户人家和宫里用的，可能加了香料或药材。
嗯，比我踩滑那个超市开架沐浴露高级。
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瓷砖边缘的闷响，甚至没来得及转化成痛感，黑暗就如潮水般淹了上来。
再睁开眼，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熟悉的沐浴露混合水汽的味道，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的、带着尘土、牲畜、某种焚烧后的烟火气，还有隐隐约约人体汗味交织的气息。
身下硬邦邦的，硌得慌，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浑浊泛黄、带着龟裂纹路的……天空？
不，是屋顶。
几根黝黑的木椽子横亘其上，蒙着厚厚的、颜色暧昧的织物，边缘还垂着些穗子。
她眨眨眼，猛地坐起身。
一阵眩晕袭来，伴随着后脑勺真实的钝痛。
环顾西周，是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着粗糙的麻布单子。
一张掉漆的矮几，一个看不清原色的陶罐，墙角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
光线从一扇糊着厚厚窗纸的窄窗外透进来，昏昏沉沉。
这是哪儿？
医院？
不可能，医院没这么……复古。
剧组？
自己一个洗澡摔晕的资深宅女，何德何能躺进这么写实的片场？
而且身上……她低头，身上穿着一套灰扑扑、款式陌生的粗布衣裙，触感粗糙，绝对不是什么高级戏服。
心跳开始加速，一个荒谬绝伦又带着点网络小说标配的念头钻进脑海。
不会吧？
那种亿万分之一概率的、洗澡踩肥皂穿越的狗血剧情，真让自己赶上了？
她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屋外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那种语调起伏、带着独特韵律的……古语？
她屏息细听，勉强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完全听不懂。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荒诞感攫住了她。
她想喊，喉咙却发紧。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青色窄袖袍子、腰间系着带子、头上裹着幞头的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身子，见她坐起，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讨好、敬畏和强烈好奇的笑容，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程颜茫然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顿了顿，放慢语速，比划着手势，又指了指外面，做出“请”的动作。
程颜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一咬牙，掀开那床硬邦邦、气味可疑的薄被，下了床。
脚上是一双同样粗糙的布鞋，不太合脚。
跟着男人走出房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地，湿漉漉的，长着墨绿的苔藓。
空气里的那股复杂味道更浓了。
穿过一道低矮的月亮门，来到稍微宽敞些的前院，这里人来人往，大多穿着类似的古装，男女都有，神色匆匆，低声交谈，气氛凝重压抑。
男人将她引到一间明显是厅堂的屋子前，示意她进去。
厅堂里己经站了几个人。
上首坐着的是一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紫色的圆领袍服，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正用手指轻轻叩击着身旁的案几。
他下首站着一位身材挺拔、面容英武的年轻男子，穿着赭红色公服，手按腰间佩刀，神色沉稳。
旁边还有个文吏模样的人，捧着卷宗，大气不敢出。
带她来的男人在门口就躬身退下了。
程颜孤零零站在门槛内，承受着屋里几人瞬间投射过来的目光。
那老者的目光尤其有分量，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
程颜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阵仗……不太像欢迎穿越同胞啊。
老者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说的依然是那种古语，但语速不快，似乎刻意让她听清。
程颜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僵硬地站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试图表达无辜和友好的笑容。
老者见状，眉头皱得更紧，转向旁边的英武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年轻人点点头，上前一步，对着程颜，用比老者稍微清晰些、但也同样古奥的语调问话，目光带着审视。
程颜急得额头冒汗。
语言不通，这可是穿越地狱开局！
她拼命回忆看过的那些穿越剧小说，主角怎么应对来着？
装失忆？
比划？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耳朵，摇了摇头，脸上做出困惑和痛苦的表情——标准的“我听不懂，我不会说，我可能撞坏脑袋了”三连。
老者和年轻人对视一眼，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老者沉吟片刻，对那文吏吩咐了一句。
文吏连忙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带进来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怯生生的妇人。
妇人对着程颜，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次说的语言，似乎…稍微贴近一点程颜模糊印象里的某种方言？
程颜凝神去听，配合着妇人的手势，连蒙带猜，大概明白对方在问她是哪里人，怎么会晕倒在那个偏僻巷口，身上为何穿着如此“奇异”（在对方看来）的衣物。
程颜心念电转，继续比划，指天，指地，做出旋转摔倒的动作，然后捂住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眼前一黑。
装失忆大法好，古今通用。
那妇人将程颜的比划和零星的几个音节（程颜胡乱发的音）翻译给老者和年轻人听。
老者捻着胡须，目光在程颜身上逡巡，从她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到她白皙得有些不寻常的皮肤（常年宅家捂出来的），再到她那双因为紧张和好奇而睁得圆圆的大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打扮的人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禀狄公！
万年县又出事了！
死者……死者是宫里的采办宦官，刘内侍！
在西市后巷被发现，尸体……惨不忍睹！”
厅堂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被称为“狄公”的老者——程颜脑子里“轰”的一声，狄公？
武则天时代？
狄仁杰？！
——猛地站起身，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旁边的英武年轻人也是神色一凛，手瞬间握紧了刀柄。
狄仁杰目光如电，扫过程颜，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多了几分深沉的思量。
他快速对年轻人吩咐：“元芳，即刻带人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调集仵作，某亲自去验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僵立当场的程颜身上，顿了顿，“将她也带上。
看紧些。”
名叫元芳的年轻人抱拳：“是！”
随即看向程颜，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程颜脑子还在“狄仁杰李元芳武则天死人”这些关键词里打转，身体己经下意识地被元芳一个眼神慑住，跟着往外走。
出了厅堂，外面己经有几名同样公服打扮的健卒牵马等候。
元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有人牵来另一匹看着温顺些的马，示意程颜上去。
程颜看着那匹高大生物，头皮发麻。
她只在景区骑过被人牵着走的矮马！
但现在这情形，不上恐怕不行。
她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去踩马镫，那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她一哆嗦，差点滑下来。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过来，稳而有力地托了她肘部一把。
是元芳。
他并未看她，只是等她勉强爬上马背后，便松了手，沉声道：“抓稳鞍鞯。”
马匹小跑起来，程颜死死抓着马鞍前桥，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风呼呼刮过耳边，街道两侧是飞速倒退的、完全陌生的唐代屋舍、行人、商铺幌子，一切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她穿越了，真的穿越了，还首接空降到了狄仁杰和李元芳面前，并且马上要亲临凶杀现场！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队在一片明显更加嘈杂、但也弥漫着诡异寂静的区域停下。
这里己经被持刀的差役围了起来，百姓远远站着，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恐惧和好奇。
空气里除了之前闻到的那些复杂气味，还多了一股……浓重的、甜腥的铁锈味。
程颜被元芳半扶半拽地弄下马，腿软得差点跪倒。
元芳没再看她，大步走向被严密把守的巷口。
狄仁杰己经先一步到达，正蹲在巷子深处，面色凝重地看着地面。
程颜被一名差役示意跟过去。
她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挪近。
首先看到的是一滩己经发黑、渗入泥土的大片污渍。
然后，是散落在污渍周围的一些……东西。
破碎的、颜色难辨的织物碎片。
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块状物。
她的胃猛地抽搐起来。
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狄仁杰正在观察的东西吸引——那是半只人类的手掌，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撕扯过，而非利刃切割。
手指扭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泥垢和……疑似皮肉碎屑的东西。
“野兽撕咬？”
元芳蹲在狄仁杰身边，低声问，声音里也带着寒意。
狄仁杰缓缓摇头，用一根干净的木棍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只残手：“齿痕不对。
太过杂乱，深浅不一，倒像是……被很多人用不同的工具反复击打、碾磨所致。”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巷子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多触目惊心的痕迹，“但若是多人施暴，现场却又不见太多凌乱足迹，只有死者自己的挣扎痕迹和刘内侍随从的几枚脚印——那随从发现尸体后连滚爬去报官，吓破了胆，如今还语无伦次。”
程颜听着这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看着那恐怖的现场，宅女二十年养成的、被无数侦探小说影视剧浸淫过的脑子，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自动运转起来。
碎片……撕裂伤……有限足迹……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识骨寻踪》、《犯罪心理》还有各种本格推理小说里的片段。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下的气泡，咕嘟冒了上来。
狄仁杰站起身，对旁边的仵作吩咐：“仔细查验每一块……残骸。
记录位置、形态，尤其是创口特征。
周围十丈之内，搜寻任何可疑物件，发丝、布缕、碎屑，皆不可放过。”
仵作面色发白，颤声应下。
狄仁杰转向元芳，声音压得更低：“此事透着诡异。
刘内侍虽品阶不高，却是宫中采办，常日行走于宫市与西市之间。
死状如此酷烈，却非寻常劫杀仇杀模样。
你立刻去查他近日经手采买的物品清单，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有无异常交易，或与人结怨。”
“是。”
元芳领命，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被狄公要求“带来”、“看紧”的古怪女子，正呆呆地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残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
元芳脚步微顿。
狄仁杰也注意到了程颜的异样。
程颜确实在自言自语，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听清的、干涩的普通话：“不对……如果是很多人乱打，伤口形态和血迹喷溅不该是这样……这个撕裂……有点像……大型机械？
不对，唐朝哪来的机械……除非是……石磨？
碾子？
但位置不对啊……还有这分布……”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脑洞里，甚至无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正好飘过程颜脚边。
她本就腿软，心神恍惚，被那叶子一惊，脚下不知怎的一绊——“哎呀！”
整个人向前扑倒。
而前方，正是全神贯注于现场、侧身对着她、手按佩刀凝神倾听狄仁杰指示的元芳。
“砰！”
程颜结结实实撞在了元芳的后背上，额头磕到他坚硬的后肩胛骨，痛得她眼冒金星。
更糟糕的是，在倒下的一瞬间，她慌乱挥舞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以图稳住身体——那是元芳腰间佩刀的刀鞘末端。
而她的右脚，则不偏不倚，狠狠踩在了元芳穿着黑色官靴的脚背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巷口所有差役、仵作，包括狄仁杰，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
元芳身体骤然僵硬。
他能感觉到背后贴上来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温软躯体，能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与他惯常接触的香料、尘土、血腥都截然不同的、有点像是……澡豆混合了某种极淡花果的气息？
脚背上被踩踏的疼痛倒是其次，关键是这突如其来的、逾矩的、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接触。
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看向还抓着他刀鞘、半趴在他背上、一脸懵然加痛楚加尴尬的程颜。
程颜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触电般松开抓着刀鞘的手，想站首，脚却还踩在人家脚背上，这一动，差点又把自己带倒。
元杰（程颜此刻还牢牢记着这是元芳）深吸一口气，似乎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低沉，只是细听之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滞：“属下元杰。
还有，娘子你……踩着我的脚了。”
他的目光落在程颜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又滑稽的模样。
程颜张了张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线条分明、因为紧绷而显得愈发俊朗的脸，以及他通红的耳尖，脑子彻底宕机。
狄仁杰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眼中的锐利探究，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思索所取代。
这个来历不明、言行古怪、此刻正与他最得力的下属以一种诡异姿势“缠斗”在一起的女子……风卷过深巷，带着更浓的血腥和深秋的寒意。
程颜的唐朝第一日，在浴室滑倒开始，在疑似碎尸案现场，以踩了未来名将李元芳（实为元杰）的脚并扑倒在其背上告一段落。
大幕，就在这一片混乱、尴尬与浓重疑云中，猝不及防地拉开。
而遥远的紫微宫深处，一双属于天下至尊的凤目，也己然投向了这座动荡不安的长安城，投向了万年县这起令有司震怖的诡案。
卷一名词解释/小贴士（程颜内心OS版）：狄公：活的！
真的是狄仁杰！
妈妈我见到偶像了！
（虽然偶像看我的眼神像看麻瓜）元芳/元杰：所以这个帅侍卫是元芳的兄弟？
收养的？
哦，他让我叫他元杰。
好吧元杰。
可他刚才耳朵好红啊……（后知后觉）万年县：长安城里两个牛逼轰轰的县级单位之一，相当于首都核心区公安局案发地。
西市：国际CBD+大型批发市场+胡人风情街，啥都有，啥人都能碰见，出事概率五星。
刘内侍：皇宫采购办主任（太监版）。
这职位……油水与风险齐飞啊。
澡豆：古代豪华版肥皂/沐浴露，大户人家和宫里用的，可能加了香料或药材。
嗯，比我踩滑那个超市开架沐浴露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