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手扎
第一章 博物馆的震颤
林砚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
首都博物馆东翼，新出土文物修复室。
空气里弥漫着除菌剂和旧时光的味道。
林砚戴着乳胶手套，手持细毛刷，正清理一件两周前刚从洛阳北邙山墓葬群出土的玉琮。
玉琮呈青黄色，高约二十厘米，外方内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土沁和钙化层。
按照项目计划，这件距今约三千年的礼器需要在下个月“夏商周特展”前完成初步清理。
刷子轻轻扫过玉琮表面，碎屑如时光的皮屑般簌簌落下。
“小林，五点半了，还不走？”
同事王姐拎着包从门外探头。
“马上，我把这片区域清理完。”
林砚没抬头，注意力全在玉琮侧面一道奇特的纹路上——那纹路被泥垢覆盖，但隐约能看出不是常见的兽面纹或云雷纹，而是一种螺旋状的、仿佛在流动的图案。
修复室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空调的低鸣。
林砚换了一根更细的钢针，小心翼翼地剔除纹路缝隙里的硬结物。
他的动作精准而轻柔，这是七年文物修复工作练就的肌肉记忆。
但今天有些不同——当他指尖触碰到那螺旋纹路的中心时，一股微弱的、如同静电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他皱了皱眉，凑近观察。
就在这个瞬间，玉琮内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
林砚本能地缩手，但己经来不及了。
玉琮侧面，那道螺旋纹路中心，一片米粒大小的碎片崩落下来，边缘锋利如新开的刃，划过他右手食指指尖。
血珠瞬间涌出，滴在青黄色的玉琮表面。
“该死……”林砚连忙抽回手，正要去找创可贴，却突然僵住了。
那滴血没有顺着玉琮表面滑落，而是被吸收了——不，不是吸收，是渗透。
鲜血渗入玉琮的孔隙，沿着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纹理迅速蔓延，像是有生命般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个蛇身人首的图案。
女娲。
林砚脑海中毫无征兆地跳出这个名字，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扶住工作台，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滔天的洪水撕裂天空，一个长发女子的背影立于不周山下，双手托举五彩石，补向苍穹的裂缝……青铜祭坛上，戴着面具的祭司舞蹈，火光冲天，龟甲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裂纹显现出古老的卜辞……黄沙漫天，残破的长城烽燧上，士兵的血染红墙砖，某种巨大的阴影在云层后蠕动……无数声音、景象、气味、触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他听到古老的吟唱，闻到祭祀的烟火，尝到沙场的血锈，触到冰冷的神像……“呃——”林砚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工具架。
镊子、刷子、试剂瓶哗啦散落一地。
眩晕持续了大约十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当林砚终于能重新聚焦视线时，他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工作台上的玉琮静静立着，表面光洁如新，那片螺旋纹路完全显现出来——那确实是一个蛇身人首的图腾，线条古朴流畅，仿佛三千年前那位匠人昨日才雕刻完成。
不，不对。
林砚颤抖着抬起右手。
食指上的伤口己经止血，但创口周围，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珍珠质感的纹理，像是……鳞片？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纹理还在。
不是幻觉。
林砚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洗手池前，打开冷水狠狠冲脸。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熬夜留下的淡青，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他缓缓抬起右手，凑到镜前。
指尖的伤口普通，没有异样。
刚才看到的鳞片纹理消失了，仿佛真的是幻觉。
“压力太大了吗……”林砚喃喃自语，关掉水龙头。
可当他转身准备收拾地上的狼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工作台上的玉琮，整个人再次僵住。
玉琮在发光。
一种极微弱、仿佛月光在珍珠内部流转的莹白柔光，从玉琮内部透出，照亮了表面那个蛇身人首的图腾。
光芒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像呼吸，像心跳。
林砚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回工作台前。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光芒确实来自玉琮内部，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流淌。
而随着光芒明灭，玉琮周围的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像夏日沥青路面上蒸腾的热浪。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片光芒。
指尖距离玉琮表面还有一厘米时，异变再生。
玉琮内部的光芒骤然增强，化作一道光束射向林砚眉心。
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觉得一股温凉的气息从眉心灌入，瞬间流遍西肢百骸。
紧接着，更多的画面涌入脑海。
但这一次，画面不是破碎散乱的，而是连贯的、有逻辑的。
他看到——上古，洪水灭世，天穹倾颓。
一个长发及踝的女子立于不周山废墟之上，长发在狂风中飞舞，裸露的背部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闪烁着五彩光泽。
她双手托举一块巨大的、散发五彩光芒的石头，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那声音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却蕴含着创造与修补的法则。
石头融化，化作流光的浆液，涌向天空的裂缝。
裂缝在愈合，但女子的身形也在变得透明。
最后时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大地，眼神悲悯而决绝。
然后，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融入补天的浆液。
天补好了。
但有一小块五彩石的碎片，在最后时刻从她指尖脱落，坠向人间。
碎片在坠落过程中，表面剥落下一片更小的、米粒大小的石屑。
石屑在风中翻滚，吸收着天地间逸散的灵气，日精月华，渐渐诞生了一缕微末的灵识。
它有了“我”的概念。
接下来的画面如快进的电影：石屑沉入黄河之底的淤泥，一睡千年。
被渔网捞起，又丢弃。
混入筑城的夯土，在城墙中感受人间烟火。
被孩童捡去当石子玩耍，滚入溪流。
被工匠镶嵌在一件玉器的核心，埋入墓葬。
三千年，又三千年……首到今天，此刻，此地。
玉琮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完全熄灭。
修复室恢复了正常，只有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在工具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砚大口喘着气，扶着工作台才能站稳。
他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那枚诞生了灵识的五彩石屑，在玉琮中沉睡了三千年，今日被他的血唤醒。
而那血之所以能唤醒它，是因为——他就是那枚石屑的转世。
不，更准确地说，那缕诞生于五彩石屑中的灵识，在漫长岁月中轮回转世，这一世，是他。
“女娲的……碎片？”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他右手食指指尖的伤口处，那片珍珠质感的鳞片纹理再次浮现。
这一次更清晰、更完整——细密的菱形鳞片，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指缓慢向上蔓延，覆盖了整个指节，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物品的“状态”。
工作台是“完整”的。
椅子是“完整”的。
散落一地的工具，有的“完好”，有的“轻微损伤”——比如那个滚到墙角、瓶身裂了条缝的乙醇试剂瓶。
而最强烈的感觉，来自面前的玉琮。
玉琮的“状态”很复杂：它是“完整”的，但又“残缺”。
物理形态完好，可内部某种东西被“打断”了，像是断掉的琴弦，像是……“裂痕。”
林砚喃喃道。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用那覆盖着鳞片的食指，轻轻点在玉琮表面。
指尖触碰到玉琮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体内涌出，顺着指尖注入玉琮。
他“看”到玉琮内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细微裂痕——不是物理的裂纹，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维系着玉琮与“某种存在”之间的联结的裂痕。
暖流涌向那些裂痕，像水流渗入干涸的土地。
裂痕开始弥合。
虽然缓慢，虽然细微，但确实在弥合。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分钟。
当林砚感觉体内那股暖流消耗殆尽、指尖的鳞片纹理也褪去时，玉琮内部那些“裂痕”己经修补了大约十分之一。
而玉琮本身，似乎变得……更“润”了。
那种感觉难以言说，就像蒙尘的珍珠被擦拭，重新焕发出内敛的光华。
“这到底是什么……”林砚缩回手，看着恢复正常的指尖，心脏狂跳。
他转身冲向修复室的电脑，打开内部数据库，调出这件玉琮的出土记录和初步检测报告。
“编号M7-023……出土于洛阳北邙山战国墓葬群，7号墓，第三殉葬坑……墓主身份不明，陪葬品规格中等……玉琮材质为和田青玉，表面有朱砂残留，推测为祭祀用品……”林砚滚动鼠标，目光锁定在检测报告的附录部分——那是用光谱分析仪做的材料成分扫描。
在元素成分列表里，有一行小字备注：“检测到微量未知成分，原子序数无法匹配现有元素周期表，占比0.0003%，疑似仪器误差，待复检。”
未知成分。
林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枚五彩石屑，在玉琮中沉睡了三千年。
而玉琮被埋入墓葬，又在今天出土，送到他手里。
他的血唤醒了石屑中残存的灵识，或者说，唤醒了自己“前世”的记忆。
那么，女娲的其他碎片呢？
那枚巨大的五彩石补天后，还散落了多少碎片在人间？
那些碎片中，是否也有灵识诞生？
是否也曾转世？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在他这一世觉醒？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是一个普通的现代夜晚，人们刷着手机，赶着地铁，讨论着房价和股市，对三千年前的神话、对补天的壮举、对散落人间的神之碎片，一无所知。
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抬起右手，对着窗外路灯的光线。
意念微动。
指尖，那片珍珠质感的鳞片纹理再次浮现，沿着手指蔓延，覆盖了半个手掌。
在鳞片覆盖的区域，皮肤下隐约有极淡的五彩流光流转，仿佛有熔化的彩虹在血管中奔涌。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他继承了女娲补天造化的神通——或者至少，是那神通亿万分之一的一缕碎片。
而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叮咚——”手机突然响起，是微信消息。
林砚点开，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转发一条新闻快讯：“今日下午五点二十分，洛阳北邙山考古现场突发小型地震，震感范围仅限考古坑区域，未造成人员伤亡。
专家初步判断为局部地质活动……”消息附了一张现场照片：震塌了一角的7号墓坑，泥土散落，露出下方——林砚放大照片。
墓坑底部，塌陷的泥土下，露出了原本被掩埋的部分。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能清晰看到坑底并非自然土层，而是某种人工修砌的、光滑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线条古朴的图案。
蛇身，人首。
和玉琮上一模一样的图腾。
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
正是林砚在修复室，被玉琮划破手指、记忆觉醒的那个时刻。
“不是巧合。”
林砚低声说。
他关掉手机，走回工作台，小心地将那件玉琮装入专用收纳盒。
盒子盖上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蛇身人首的图腾。
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在凝视他。
三千年的沉睡结束了。
而一些更古老的东西，正在醒来。
（未完待续）
首都博物馆东翼，新出土文物修复室。
空气里弥漫着除菌剂和旧时光的味道。
林砚戴着乳胶手套，手持细毛刷，正清理一件两周前刚从洛阳北邙山墓葬群出土的玉琮。
玉琮呈青黄色，高约二十厘米，外方内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土沁和钙化层。
按照项目计划，这件距今约三千年的礼器需要在下个月“夏商周特展”前完成初步清理。
刷子轻轻扫过玉琮表面，碎屑如时光的皮屑般簌簌落下。
“小林，五点半了，还不走？”
同事王姐拎着包从门外探头。
“马上，我把这片区域清理完。”
林砚没抬头，注意力全在玉琮侧面一道奇特的纹路上——那纹路被泥垢覆盖，但隐约能看出不是常见的兽面纹或云雷纹，而是一种螺旋状的、仿佛在流动的图案。
修复室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空调的低鸣。
林砚换了一根更细的钢针，小心翼翼地剔除纹路缝隙里的硬结物。
他的动作精准而轻柔，这是七年文物修复工作练就的肌肉记忆。
但今天有些不同——当他指尖触碰到那螺旋纹路的中心时，一股微弱的、如同静电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他皱了皱眉，凑近观察。
就在这个瞬间，玉琮内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
林砚本能地缩手，但己经来不及了。
玉琮侧面，那道螺旋纹路中心，一片米粒大小的碎片崩落下来，边缘锋利如新开的刃，划过他右手食指指尖。
血珠瞬间涌出，滴在青黄色的玉琮表面。
“该死……”林砚连忙抽回手，正要去找创可贴，却突然僵住了。
那滴血没有顺着玉琮表面滑落，而是被吸收了——不，不是吸收，是渗透。
鲜血渗入玉琮的孔隙，沿着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纹理迅速蔓延，像是有生命般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个蛇身人首的图案。
女娲。
林砚脑海中毫无征兆地跳出这个名字，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扶住工作台，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滔天的洪水撕裂天空，一个长发女子的背影立于不周山下，双手托举五彩石，补向苍穹的裂缝……青铜祭坛上，戴着面具的祭司舞蹈，火光冲天，龟甲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裂纹显现出古老的卜辞……黄沙漫天，残破的长城烽燧上，士兵的血染红墙砖，某种巨大的阴影在云层后蠕动……无数声音、景象、气味、触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他听到古老的吟唱，闻到祭祀的烟火，尝到沙场的血锈，触到冰冷的神像……“呃——”林砚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工具架。
镊子、刷子、试剂瓶哗啦散落一地。
眩晕持续了大约十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当林砚终于能重新聚焦视线时，他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工作台上的玉琮静静立着，表面光洁如新，那片螺旋纹路完全显现出来——那确实是一个蛇身人首的图腾，线条古朴流畅，仿佛三千年前那位匠人昨日才雕刻完成。
不，不对。
林砚颤抖着抬起右手。
食指上的伤口己经止血，但创口周围，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珍珠质感的纹理，像是……鳞片？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纹理还在。
不是幻觉。
林砚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洗手池前，打开冷水狠狠冲脸。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熬夜留下的淡青，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他缓缓抬起右手，凑到镜前。
指尖的伤口普通，没有异样。
刚才看到的鳞片纹理消失了，仿佛真的是幻觉。
“压力太大了吗……”林砚喃喃自语，关掉水龙头。
可当他转身准备收拾地上的狼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工作台上的玉琮，整个人再次僵住。
玉琮在发光。
一种极微弱、仿佛月光在珍珠内部流转的莹白柔光，从玉琮内部透出，照亮了表面那个蛇身人首的图腾。
光芒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像呼吸，像心跳。
林砚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回工作台前。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光芒确实来自玉琮内部，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流淌。
而随着光芒明灭，玉琮周围的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像夏日沥青路面上蒸腾的热浪。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片光芒。
指尖距离玉琮表面还有一厘米时，异变再生。
玉琮内部的光芒骤然增强，化作一道光束射向林砚眉心。
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觉得一股温凉的气息从眉心灌入，瞬间流遍西肢百骸。
紧接着，更多的画面涌入脑海。
但这一次，画面不是破碎散乱的，而是连贯的、有逻辑的。
他看到——上古，洪水灭世，天穹倾颓。
一个长发及踝的女子立于不周山废墟之上，长发在狂风中飞舞，裸露的背部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闪烁着五彩光泽。
她双手托举一块巨大的、散发五彩光芒的石头，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那声音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却蕴含着创造与修补的法则。
石头融化，化作流光的浆液，涌向天空的裂缝。
裂缝在愈合，但女子的身形也在变得透明。
最后时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大地，眼神悲悯而决绝。
然后，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融入补天的浆液。
天补好了。
但有一小块五彩石的碎片，在最后时刻从她指尖脱落，坠向人间。
碎片在坠落过程中，表面剥落下一片更小的、米粒大小的石屑。
石屑在风中翻滚，吸收着天地间逸散的灵气，日精月华，渐渐诞生了一缕微末的灵识。
它有了“我”的概念。
接下来的画面如快进的电影：石屑沉入黄河之底的淤泥，一睡千年。
被渔网捞起，又丢弃。
混入筑城的夯土，在城墙中感受人间烟火。
被孩童捡去当石子玩耍，滚入溪流。
被工匠镶嵌在一件玉器的核心，埋入墓葬。
三千年，又三千年……首到今天，此刻，此地。
玉琮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完全熄灭。
修复室恢复了正常，只有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在工具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砚大口喘着气，扶着工作台才能站稳。
他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那枚诞生了灵识的五彩石屑，在玉琮中沉睡了三千年，今日被他的血唤醒。
而那血之所以能唤醒它，是因为——他就是那枚石屑的转世。
不，更准确地说，那缕诞生于五彩石屑中的灵识，在漫长岁月中轮回转世，这一世，是他。
“女娲的……碎片？”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他右手食指指尖的伤口处，那片珍珠质感的鳞片纹理再次浮现。
这一次更清晰、更完整——细密的菱形鳞片，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指缓慢向上蔓延，覆盖了整个指节，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物品的“状态”。
工作台是“完整”的。
椅子是“完整”的。
散落一地的工具，有的“完好”，有的“轻微损伤”——比如那个滚到墙角、瓶身裂了条缝的乙醇试剂瓶。
而最强烈的感觉，来自面前的玉琮。
玉琮的“状态”很复杂：它是“完整”的，但又“残缺”。
物理形态完好，可内部某种东西被“打断”了，像是断掉的琴弦，像是……“裂痕。”
林砚喃喃道。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用那覆盖着鳞片的食指，轻轻点在玉琮表面。
指尖触碰到玉琮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体内涌出，顺着指尖注入玉琮。
他“看”到玉琮内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细微裂痕——不是物理的裂纹，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维系着玉琮与“某种存在”之间的联结的裂痕。
暖流涌向那些裂痕，像水流渗入干涸的土地。
裂痕开始弥合。
虽然缓慢，虽然细微，但确实在弥合。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分钟。
当林砚感觉体内那股暖流消耗殆尽、指尖的鳞片纹理也褪去时，玉琮内部那些“裂痕”己经修补了大约十分之一。
而玉琮本身，似乎变得……更“润”了。
那种感觉难以言说，就像蒙尘的珍珠被擦拭，重新焕发出内敛的光华。
“这到底是什么……”林砚缩回手，看着恢复正常的指尖，心脏狂跳。
他转身冲向修复室的电脑，打开内部数据库，调出这件玉琮的出土记录和初步检测报告。
“编号M7-023……出土于洛阳北邙山战国墓葬群，7号墓，第三殉葬坑……墓主身份不明，陪葬品规格中等……玉琮材质为和田青玉，表面有朱砂残留，推测为祭祀用品……”林砚滚动鼠标，目光锁定在检测报告的附录部分——那是用光谱分析仪做的材料成分扫描。
在元素成分列表里，有一行小字备注：“检测到微量未知成分，原子序数无法匹配现有元素周期表，占比0.0003%，疑似仪器误差，待复检。”
未知成分。
林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枚五彩石屑，在玉琮中沉睡了三千年。
而玉琮被埋入墓葬，又在今天出土，送到他手里。
他的血唤醒了石屑中残存的灵识，或者说，唤醒了自己“前世”的记忆。
那么，女娲的其他碎片呢？
那枚巨大的五彩石补天后，还散落了多少碎片在人间？
那些碎片中，是否也有灵识诞生？
是否也曾转世？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在他这一世觉醒？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是一个普通的现代夜晚，人们刷着手机，赶着地铁，讨论着房价和股市，对三千年前的神话、对补天的壮举、对散落人间的神之碎片，一无所知。
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抬起右手，对着窗外路灯的光线。
意念微动。
指尖，那片珍珠质感的鳞片纹理再次浮现，沿着手指蔓延，覆盖了半个手掌。
在鳞片覆盖的区域，皮肤下隐约有极淡的五彩流光流转，仿佛有熔化的彩虹在血管中奔涌。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他继承了女娲补天造化的神通——或者至少，是那神通亿万分之一的一缕碎片。
而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叮咚——”手机突然响起，是微信消息。
林砚点开，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转发一条新闻快讯：“今日下午五点二十分，洛阳北邙山考古现场突发小型地震，震感范围仅限考古坑区域，未造成人员伤亡。
专家初步判断为局部地质活动……”消息附了一张现场照片：震塌了一角的7号墓坑，泥土散落，露出下方——林砚放大照片。
墓坑底部，塌陷的泥土下，露出了原本被掩埋的部分。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能清晰看到坑底并非自然土层，而是某种人工修砌的、光滑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线条古朴的图案。
蛇身，人首。
和玉琮上一模一样的图腾。
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
正是林砚在修复室，被玉琮划破手指、记忆觉醒的那个时刻。
“不是巧合。”
林砚低声说。
他关掉手机，走回工作台，小心地将那件玉琮装入专用收纳盒。
盒子盖上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蛇身人首的图腾。
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在凝视他。
三千年的沉睡结束了。
而一些更古老的东西，正在醒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