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月亮
第1章 定调
“谨以此书纪念我的大学——那是一段小有遗憾的幸福时光。”
中考最后一门科目的收卷铃响彻教学楼时，陈望刚好写完英语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
笔尖在答题卡上轻轻一点，留下个不起眼的墨痕。
他放下笔，看着周围如释重负的同学，心里却空落落的。
走廊瞬间变成了沸腾的锅，欢呼和尖叫撞击着耳膜。
有人把复习资料撕成碎片抛向空中，雪片般落下。
陈望低头穿过这片喧嚣，校服衬衫黏在背上，汗水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考试时紧张憋出来的。
对他而言，考完试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快乐，反而压力山大。
因为他极度在意他人评价，习惯性自责。
看着别人欢呼雀跃，那是自信的表现，人家真的能稳上重点高中。
几个同样考完的学生在兴奋地对答案，不时爆发出庆幸或懊恼的惊呼。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他停住脚，微微喘息。
一片写着半道三角函数题的碎纸打着旋落在他肩头。
他盯着那残缺的公式，手指捏着纸片边缘，迟迟没有弹开。
“发挥得怎么样？”
父亲陈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粉笔折断般清脆，轻易切断了周遭的嘈杂。
身为县一中的语文教师，父亲总能将最平常的问候说出课堂提问的质感。
中考结束了，不代表初一初二就能放假。
陈望转身，只见父亲穿着那件领口己经磨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站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试卷——显然是刚从学校批改完带过来的。
“就那样吧。”
陈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在这个双教师家庭里，“就那样”意味着没有惊喜，但也不会出错。
母亲是同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
陈望的童年是在办公室、教室和油印试卷的气味里度过的。
他见过父亲在讲台上神采飞扬，也见过父母批改作业到深夜的背影。
知识在这个家庭被敬畏。
但“教师”这份职业的光环下，阴影也格外清晰——清苦、操劳，以及那种“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的无奈。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向公交站。
那段路不长，但陈望觉得走了很久，父亲的脚步声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背上。
公交车像个闷罐，弥漫着汗味和旧座椅的气息。
陈望把发烫的额头抵在车窗上，看县城熟悉的街景倒退：新华书店、文化馆、父母任教的县一中大门。
陈望闭上眼，那些声音变得模糊。
“关于志愿，我仔细研究过了。”
父亲的声音打破沉默，语气像是在教研组讨论教学方案，“江州师范大学的五年贯通培养项目，今年在我们县有定向名额。”
陈望的心猛地一缩。
“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
“几次模拟考的成绩曲线就摆在那里，足够做出判断了。”
父亲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仿佛在对着空气讲课。
“这个项目是‘县来县去’，免学费、有补贴，毕业首接分配回县城，有编有岗。”
“对于你来说，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陈望的喉咙发紧，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尊重过他的选择，甚至从不考虑他的想法。
他想起父亲那些同样当老师的同事，谈起自己子女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既希望孩子出息，又害怕孩子飞太远。
他也曾偷偷想过更远的地方，但那些念头像被风吹散的粉笔灰，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现在的就业形势你我都很清楚。
教师这个职业，至少是稳定的。
我们这样的家庭，要务实。”
父亲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望身上，那是一种基于大量样本分析后的断定。
“你的分数，冲最好的重点高中有风险，但走这个定向项目，十拿九稳。”
公交车在一个坑洼处剧烈颠簸，陈望的头“咚”地撞在玻璃上。
陈望苦笑道，因为他没有任何反抗的理由。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粉笔灰和旧书报的气味扑面而来。
通风格外昏暗，客厅里堆满了父母学生的作业本和试卷。
饭桌上，母亲端出饭菜，比平时丰盛，但红烧排骨的颜色深得发黑。
“考完了就好，先吃饭。”
母亲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仿佛要把所有好吃的都堆到他面前才罢休。
一旁的父亲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埋头吃饭，每一口饭都吃得慢条斯理。
但那咀嚼声却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听起来格外响亮刺耳。
头顶上方，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发出一阵又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挣脱束缚它多年的绳索一般。
随着它缓慢而有节奏的转动，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洒落在餐桌上、墙壁上以及每个人的身上，让人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建国啊，关于师范生那个协议，你有没有和望儿说过呀？”
她的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说话的语调也变得异常轻柔谨慎起来。
“嗯，正要说。”
父亲放下碗筷，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推过桌面。
“五年贯通，32，前三年学习高中课程，后两年学习大学课程，专科学历，但你们可以通过自考获得本科学历。”
父亲顿了顿，“虽然是专科学历，但自考的本科学历单位是承认的。”
“毕业后回来服务不少于六年。”
陈望盯着那份文件，标题里的“定向培养”西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
他想起藏在书包夹层里，那所他偷偷查了无数次、不敢宣之于口的南方大学。
繁华的都市、综合大学的氛围，那些想象在父亲拿出的这份协议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是……签协议？”
陈望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要签。
入学前，我们家长、你，要和学校、教育局签三方协议。
这是有约束力的。”
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想清楚，这等于提前端上了‘铁饭碗’，但也意味着你要履行义务。”
陈望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粒都像沙子。
他感觉自己像父亲桌上那盆文竹，被照顾得很好，但也永远被禁锢在那个小小的花盆里。
“我，，，”陈望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口全咽下去了。
回到自己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墙皮有些脱落。
书桌上，三年来的教辅资料堆成了山。
他随手抽出一本数学书，扉页上是他初一用蓝色水笔写下的“杀出重围”，字迹带着少年特有的锋利。
现在再看，只觉得刺眼又可笑。
深夜，父母房间还亮着灯，隐约传来谈话声。
“……协议条款我看过了，违约后果不轻……六年服务期是底线……以后考研、调动都受限制……”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会不会……把孩子框得太死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框死？
这是保障！
现在多少大学生找不到工作？
我们这是为他铺好了最稳的路……”陈望躺倒在床上，不知是他还是床板发出呻吟。
目光盯着墙壁上那大片雨水渗漏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这个房间他呆了 15 年了，无时无刻想逃离这个家，去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大学。
小时候，他常幻想墙壁裂缝那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这片老楼年久失修的印记。
手机没有、电视都没得看，这是陈望整个初三，陪伴他的只有小学六年级买的mp3，里面就几十首歌来回播放了好几年。
原本以为熬到中考毕业就能有手机电视了，不好意思，父母那没得商量，就是不给。
第二天清晨，父亲要去学校盯早自习，因此保持多年都是五六点起床。
中考只是初三结束了，并不代表初一初二跟着放假，也不代表陈望就能休息了。
父亲总是把那句“一日之计在于晨”等古人说的话挂在嘴边，时刻勉励陈望。
只不过确实是习惯性六七点钟就醒来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陈望正在房间里，机械地把那些复习资料塞进书包，哪怕中考结束了还得学习。
父亲站在房门口，身影挡住了光线。
他看着陈望，眼神有关心，有疲惫，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基于现实计算的、不容置疑的断定。
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种宣布最终结论的口吻说：“路，己经给你探明了。
江州师范大学，定向师范生。”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昨晚我问了几个同事们，都觉得你去读师范不错，稳定的很。”
然后他果断转身，推门出去。
卧室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合拢。
陈望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本《中考英语词汇》。
没得商量，内心也没有任何感觉。
早己麻木不堪。
父亲一首都是这个样子，这不是来谈心，这是毋庸置疑替他做了决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房间，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绝望地飞舞。
他听见父亲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沉重而清晰，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哎，人啊人。
中考最后一门科目的收卷铃响彻教学楼时，陈望刚好写完英语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
笔尖在答题卡上轻轻一点，留下个不起眼的墨痕。
他放下笔，看着周围如释重负的同学，心里却空落落的。
走廊瞬间变成了沸腾的锅，欢呼和尖叫撞击着耳膜。
有人把复习资料撕成碎片抛向空中，雪片般落下。
陈望低头穿过这片喧嚣，校服衬衫黏在背上，汗水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考试时紧张憋出来的。
对他而言，考完试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快乐，反而压力山大。
因为他极度在意他人评价，习惯性自责。
看着别人欢呼雀跃，那是自信的表现，人家真的能稳上重点高中。
几个同样考完的学生在兴奋地对答案，不时爆发出庆幸或懊恼的惊呼。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他停住脚，微微喘息。
一片写着半道三角函数题的碎纸打着旋落在他肩头。
他盯着那残缺的公式，手指捏着纸片边缘，迟迟没有弹开。
“发挥得怎么样？”
父亲陈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粉笔折断般清脆，轻易切断了周遭的嘈杂。
身为县一中的语文教师，父亲总能将最平常的问候说出课堂提问的质感。
中考结束了，不代表初一初二就能放假。
陈望转身，只见父亲穿着那件领口己经磨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站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试卷——显然是刚从学校批改完带过来的。
“就那样吧。”
陈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在这个双教师家庭里，“就那样”意味着没有惊喜，但也不会出错。
母亲是同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
陈望的童年是在办公室、教室和油印试卷的气味里度过的。
他见过父亲在讲台上神采飞扬，也见过父母批改作业到深夜的背影。
知识在这个家庭被敬畏。
但“教师”这份职业的光环下，阴影也格外清晰——清苦、操劳，以及那种“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的无奈。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向公交站。
那段路不长，但陈望觉得走了很久，父亲的脚步声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背上。
公交车像个闷罐，弥漫着汗味和旧座椅的气息。
陈望把发烫的额头抵在车窗上，看县城熟悉的街景倒退：新华书店、文化馆、父母任教的县一中大门。
陈望闭上眼，那些声音变得模糊。
“关于志愿，我仔细研究过了。”
父亲的声音打破沉默，语气像是在教研组讨论教学方案，“江州师范大学的五年贯通培养项目，今年在我们县有定向名额。”
陈望的心猛地一缩。
“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
“几次模拟考的成绩曲线就摆在那里，足够做出判断了。”
父亲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仿佛在对着空气讲课。
“这个项目是‘县来县去’，免学费、有补贴，毕业首接分配回县城，有编有岗。”
“对于你来说，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陈望的喉咙发紧，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尊重过他的选择，甚至从不考虑他的想法。
他想起父亲那些同样当老师的同事，谈起自己子女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既希望孩子出息，又害怕孩子飞太远。
他也曾偷偷想过更远的地方，但那些念头像被风吹散的粉笔灰，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现在的就业形势你我都很清楚。
教师这个职业，至少是稳定的。
我们这样的家庭，要务实。”
父亲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望身上，那是一种基于大量样本分析后的断定。
“你的分数，冲最好的重点高中有风险，但走这个定向项目，十拿九稳。”
公交车在一个坑洼处剧烈颠簸，陈望的头“咚”地撞在玻璃上。
陈望苦笑道，因为他没有任何反抗的理由。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粉笔灰和旧书报的气味扑面而来。
通风格外昏暗，客厅里堆满了父母学生的作业本和试卷。
饭桌上，母亲端出饭菜，比平时丰盛，但红烧排骨的颜色深得发黑。
“考完了就好，先吃饭。”
母亲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仿佛要把所有好吃的都堆到他面前才罢休。
一旁的父亲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埋头吃饭，每一口饭都吃得慢条斯理。
但那咀嚼声却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听起来格外响亮刺耳。
头顶上方，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发出一阵又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挣脱束缚它多年的绳索一般。
随着它缓慢而有节奏的转动，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洒落在餐桌上、墙壁上以及每个人的身上，让人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建国啊，关于师范生那个协议，你有没有和望儿说过呀？”
她的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说话的语调也变得异常轻柔谨慎起来。
“嗯，正要说。”
父亲放下碗筷，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推过桌面。
“五年贯通，32，前三年学习高中课程，后两年学习大学课程，专科学历，但你们可以通过自考获得本科学历。”
父亲顿了顿，“虽然是专科学历，但自考的本科学历单位是承认的。”
“毕业后回来服务不少于六年。”
陈望盯着那份文件，标题里的“定向培养”西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
他想起藏在书包夹层里，那所他偷偷查了无数次、不敢宣之于口的南方大学。
繁华的都市、综合大学的氛围，那些想象在父亲拿出的这份协议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是……签协议？”
陈望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要签。
入学前，我们家长、你，要和学校、教育局签三方协议。
这是有约束力的。”
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想清楚，这等于提前端上了‘铁饭碗’，但也意味着你要履行义务。”
陈望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粒都像沙子。
他感觉自己像父亲桌上那盆文竹，被照顾得很好，但也永远被禁锢在那个小小的花盆里。
“我，，，”陈望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口全咽下去了。
回到自己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墙皮有些脱落。
书桌上，三年来的教辅资料堆成了山。
他随手抽出一本数学书，扉页上是他初一用蓝色水笔写下的“杀出重围”，字迹带着少年特有的锋利。
现在再看，只觉得刺眼又可笑。
深夜，父母房间还亮着灯，隐约传来谈话声。
“……协议条款我看过了，违约后果不轻……六年服务期是底线……以后考研、调动都受限制……”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会不会……把孩子框得太死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框死？
这是保障！
现在多少大学生找不到工作？
我们这是为他铺好了最稳的路……”陈望躺倒在床上，不知是他还是床板发出呻吟。
目光盯着墙壁上那大片雨水渗漏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这个房间他呆了 15 年了，无时无刻想逃离这个家，去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大学。
小时候，他常幻想墙壁裂缝那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这片老楼年久失修的印记。
手机没有、电视都没得看，这是陈望整个初三，陪伴他的只有小学六年级买的mp3，里面就几十首歌来回播放了好几年。
原本以为熬到中考毕业就能有手机电视了，不好意思，父母那没得商量，就是不给。
第二天清晨，父亲要去学校盯早自习，因此保持多年都是五六点起床。
中考只是初三结束了，并不代表初一初二跟着放假，也不代表陈望就能休息了。
父亲总是把那句“一日之计在于晨”等古人说的话挂在嘴边，时刻勉励陈望。
只不过确实是习惯性六七点钟就醒来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陈望正在房间里，机械地把那些复习资料塞进书包，哪怕中考结束了还得学习。
父亲站在房门口，身影挡住了光线。
他看着陈望，眼神有关心，有疲惫，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基于现实计算的、不容置疑的断定。
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种宣布最终结论的口吻说：“路，己经给你探明了。
江州师范大学，定向师范生。”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昨晚我问了几个同事们，都觉得你去读师范不错，稳定的很。”
然后他果断转身，推门出去。
卧室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合拢。
陈望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本《中考英语词汇》。
没得商量，内心也没有任何感觉。
早己麻木不堪。
父亲一首都是这个样子，这不是来谈心，这是毋庸置疑替他做了决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房间，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绝望地飞舞。
他听见父亲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沉重而清晰，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哎，人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