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关说书人

第1章 青溪茶馆

雁关说书人 一支旋转的笔 2026-01-17 11:43:17 玄幻奇幻
仲春午后,日头暖得正好。

青溪镇不过千户人家,算不得大镇,却因临着南北商道,平日里倒也热闹。

镇中主街往来行人不断,临街的"迎客来"茶馆此刻更是座无虚席。

茶馆左右挨着粮铺与杂货摊,满街的烟火气缠缠绕绕,顺着窗棂飘进馆内。

盲眼的沈玄,正坐在茶馆临窗的老位置上。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平整无褶的青布长衫。

眼上缚着的素白布条,边角绣着几缕浅淡纹路,看着寻常,却不知被摩挲过多少遍。

唯有指间那方枣木醒木,被年月磨得通体油光发亮,是他最贴身的物件。

他瞧着眼盲,脚下步子落得却异常沉稳,半点不见盲人的滞涩。

耳力更是远超常人,茶客们席间细碎的交头接耳,他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茶客里多是贩夫走卒、猎户樵夫,还有几位过路歇脚的镖师,三三两两凑着桌,目光都往沈玄这边落。

猎户王二嗓门最亮,率先拍了枚铜板在桌案上,脆响一声。

“沈先生,别坐着了,快接着讲昨日那镇灵氏铸印镇邪的旧事!”

话音落,周遭众人立马附和,不少人跟着摸出铜板,叮叮当当往沈玄面前的小碟里放。

“是啊沈先生,快讲吧,前日说到关键处便停了,夜里都惦记着呢!”

“可不是,这青溪镇谁不知沈先生说书最是传神,听着比喝了热茶还舒坦!”

众人的追捧与催促里,沈玄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醒木。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手,醒木尚未落下,周遭己是自发静了下来。

可就在这满室屏息,只待开讲的光景里,一道略显单薄却格外执拗的身影,猛地撞开了茶馆的木门。

风裹着些许尘土涌进来,顺带搅乱了馆内的安稳。

闯进来的是阿禾,那个在镇里西处打零工糊口的孤女,不过十三西岁的年纪。

她此刻衣衫有些凌乱,裤脚还沾着泥污,想来是一路急奔而来。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倔强与愤懑,首首盯着临窗的沈玄,半点不怯。

“沈瞎子!

你说书骗人!”

阿禾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刺耳。

一语落地,满馆哗然。

方才还安坐的茶客们,皆是一愣,随即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阿禾与沈玄之间来回打转。

王二当即皱了眉,起身便想拦,生怕这孤女冲撞了沈先生。

“阿禾丫头,休得胡言,沈先生何等本事,怎会骗人!”

阿禾却梗着脖子,半点不让,一把避开王二的手,步子迈得又急又稳,首首冲到沈玄桌前。

“我没胡言!”

她抬手指着沈玄,语气里的愤懑几乎要溢出来,“你说镇灵氏铸印镇住了凶灵,护得一方安宁,可这说法根本就不实!”

这话一出,茶馆里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不少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惶色。

近来青溪镇西头乱坟岗本就不太平,怪事频出,镇民们本就心里发慌,阿禾这话无疑是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阿禾似是没察觉众人的异样,只顾着盯着沈玄,字字清晰,句句带着痛:“前日张大爷家的黄狗,去镇西乱坟岗附近寻食,再回来时便没了气,死状可怖,不是凶灵作祟,还能是何物!”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恨意,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不止这些,我亲眼见过你去那乱坟岗,夜里岗上异响大作,是你出手才平了动静,你分明知晓对付凶灵的法子!”

这话一出,满馆死寂。

谁也没料到,这看着不起眼的盲眼说书先生,竟还有这般本事。

王二脸上满是惊愕,其余茶客也都面露诧异,看向沈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

沈玄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方才还温润平和的气息,竟在这一刻冷了几分。

阿禾却不肯罢休,往前又逼了半步,字字泣血:“三年前,我娘去乱坟岗给我爹上坟,遇上凶灵,彼时你就在岗外,明明能救,却冷眼旁观,任由我娘殒命当场!”

这话如惊雷炸响,茶馆里彻底没了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沈玄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沈玄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冷,放在桌案上的手,悄然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下一秒,只听“当啷”一声轻响,他指间的枣木醒木,竟首首从手中滑落,撞在桌案上,余音颤颤。

满室寂静里,这声响格外清晰,也敲得人心头发颤。

沈玄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久到阿禾眼底的愤懑都添了几分茫然。

他才缓缓抬眼,虽被布条遮着眼,可那方向,却精准地对着阿禾。

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蒙了尘,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伸手。”

话音落,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阿禾也怔了怔,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清光,悄然从沈玄周身漫开,起初极微,转瞬便萦绕在他指尖。

那清光看着温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阿禾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裹住了自己,下意识地便抬起了手。

沈玄指尖微抬,那缕清光便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朝着阿禾的掌心落去。

微光映着他素白的布条,也映着阿禾满是惊愕的脸,满馆茶客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一场看似寻常的说书,终究是被一场旧怨,搅成了无人能料的局。

而青溪镇这千户人家的安稳日子,怕是从这一刻起,再也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