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宠物店，旧巷奇兽录
第1章 归棹
雨丝斜织，将傍晚的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灰青。
陈帆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古镇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疲惫的滚动声。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面前是一栋临河的老旧二层木构店铺，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着。
木门上方，一块深褐色的匾额己然褪色，却仍能辨出三个朴拙的行楷：“栖灵居”。
这就是爷爷留给他的全部——一家坐落在渐被游客遗忘的老街深处、几乎无人问津的宠物店，以及一份他二十五年来从未真正理解过的牵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帆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通知。
他上个月投出的最后一份简历，在今天下午得到了礼貌而公式化的拒绝回复。
卡里剩下的数字，刨去下个季度的房租，大概只够他在这个城市再支撑两个月。
失业的第三个月，求职信石沉大海的第九次。
设计师的头衔，在行业寒冬里，轻飘飘得像片落叶。
他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带着河泥与陈旧木头的味道涌入胸腔。
钥匙是上周律师寄来的，古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门轴转动，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在门内昏黄的光线中飞舞。
店内比记忆中更加昏暗、拥挤。
靠墙是两排擦拭得还算干净的玻璃笼舍，此刻大多空着，只有靠门的一间里，一只花栗鼠在跑轮上不知疲倦地转动。
另一侧，几个藤编的窝里蜷着两三只普通的猫咪，听到开门声，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复又闭上。
空气里弥漫着宠物店特有的、混合了干草、饲料和一丝动物体味的复杂气息，并不难闻，只是有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沉寂。
店面不大，却异常高深。
一道老式的木楼梯通向二楼，那里应该是起居室。
楼梯下方，堆放着未拆封的宠物粮和猫砂。
最里面是一张厚重的老榆木柜台，上面放着一台似乎属于上个世纪的台式电脑，以及一个插着几枝干枯莲蓬的青瓷瓶。
柜台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简单的字，墨迹遒劲：“万物有灵，皆可栖心。”
是爷爷的笔迹。
陈帆的心像是被那墨迹轻轻刺了一下。
他放下行李，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稀释的天光，缓缓走过一排排空笼。
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记忆的碎片忽然翻涌上来。
童年暑假，他会在这里度过大半天，看爷爷给兔子梳毛，给受伤的鸟儿包扎，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听爷爷用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或是悠远苍凉的古琴曲。
爷爷总是说，动物和孩子一样，心里明镜似的，你慌，它们就慌；你静，它们就静。
可他从未真正静下来过。
城市里的节奏太快，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
他学了设计，进了公司，在像素和 deadline 之间奔波，渐渐忘了青石板路的触感，忘了雨后空气的味道，也忘了这间老店里近乎凝滞的、让人心安的时光。
首到陀螺突然被抽走了鞭子。
“以后，就剩下我们了。”
陈帆对着空荡荡的笼舍，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这间屋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走到柜台后，试图打开那台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风扇发出吃力的轰鸣，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进入系统。
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必要的软件，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店务”。
里面是寥寥几份文档：进货商的联系方式，附近宠物医院和兽医的电话，一份手写扫描的宠物日常护理注意事项，字迹是爷爷的，工整而清晰。
还有一份简单的账本电子版，最近几个月的流水，少得可怜。
陈帆粗略算了算，以这样的营收，别说盈利，连维持店铺的基本水电和少量动物的口粮都勉强。
爷爷晚年，大概是用自己的养老金在贴补这个店。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热爱吗？
窗外，雨势渐收，只剩檐角滴落的残雨，敲打着下面的石阶，发出断续的、寂寞的声响。
老街对岸的酒吧开始亮起暧昧的霓虹，流行的电子音乐隐约传来，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门是插销的，有些紧。
用力拉开，潮湿的、带着植物清气的风扑面而来。
后院比他想象的大。
三面是高高的、爬满青苔和枯萎藤蔓的白墙，墙头覆着黑瓦。
地面是青砖铺就的，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草。
角落里有一口石井，井沿湿漉漉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央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伸展，在渐暗的天色里投下浓重的影子。
树下，有一套石桌石凳。
陈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右侧的墙头。
那里，靠近后院门楼的飞檐下方，一块瓦当缺损了一角。
记忆中，爷爷总爱在夏夜，坐在这石凳上，泡一壶茶，用那台老式的便携音响，放一首他很喜欢的古琴曲，好像是叫《江山雪》。
爷爷说，这曲子静，能洗心。
而那时候，墙头的阴影里，似乎偶尔会有一点极淡的、几乎融入夜色的白影，静静地蹲坐在那里，仿佛也在聆听。
是野猫吗？
还是邻居家走失的宠物？
陈帆记不清了。
印象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
当务之急，是理清现状，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是把店盘出去，换一笔或许不多的钱，然后继续在城市里挣扎求职？
还是……试着接手，在这条日渐冷清的老街上，经营一家几乎看不到前景的宠物店？
他不知道。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后院沉入一片幽暗。
只有隔壁窗户透出的一点光，勉强勾勒出老槐树嶙峋的枝干和那静默的墙头。
陈帆退回店内，关上门，插好插销。
他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啪”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照出了更多积尘的角落和斑驳的墙皮。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洗漱用品和简单的换洗衣物，走上咯吱作响的楼梯。
二楼是简单的起居室和卧室，家具古朴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像是爷爷首到最后都维持着体面。
躺在陌生又熟悉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流水声和远处最后一两声市井的余音，陈帆闭上眼。
城市的喧嚣、求职的压力、银行卡的余额、同事或同情或疏离的眼神……这些画面在黑暗中翻腾，最后渐渐模糊，沉淀下来的，却是柜台后那幅字——“万物有灵，皆可栖心”。
以及后院墙头，那片记忆里朦胧的、仿佛在聆听琴音的虚影。
困意袭来，将他拖入无梦的深海。
他不知道，就在他沉沉睡去时，楼下柜台抽屉的深处，那台爷爷留下的、屏幕己经碎裂的老式智能手机，漆黑的屏幕忽然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暗金色的微光，微光中，一个极其古朴、似符文又似徽记的图标，浮现了不足十分之一秒，旋即隐没。
如同一个悠长呼吸间，轻轻叩响的门扉。
等待着被真正听见。
陈帆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古镇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疲惫的滚动声。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面前是一栋临河的老旧二层木构店铺，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着。
木门上方，一块深褐色的匾额己然褪色，却仍能辨出三个朴拙的行楷：“栖灵居”。
这就是爷爷留给他的全部——一家坐落在渐被游客遗忘的老街深处、几乎无人问津的宠物店，以及一份他二十五年来从未真正理解过的牵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帆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通知。
他上个月投出的最后一份简历，在今天下午得到了礼貌而公式化的拒绝回复。
卡里剩下的数字，刨去下个季度的房租，大概只够他在这个城市再支撑两个月。
失业的第三个月，求职信石沉大海的第九次。
设计师的头衔，在行业寒冬里，轻飘飘得像片落叶。
他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带着河泥与陈旧木头的味道涌入胸腔。
钥匙是上周律师寄来的，古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门轴转动，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在门内昏黄的光线中飞舞。
店内比记忆中更加昏暗、拥挤。
靠墙是两排擦拭得还算干净的玻璃笼舍，此刻大多空着，只有靠门的一间里，一只花栗鼠在跑轮上不知疲倦地转动。
另一侧，几个藤编的窝里蜷着两三只普通的猫咪，听到开门声，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复又闭上。
空气里弥漫着宠物店特有的、混合了干草、饲料和一丝动物体味的复杂气息，并不难闻，只是有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沉寂。
店面不大，却异常高深。
一道老式的木楼梯通向二楼，那里应该是起居室。
楼梯下方，堆放着未拆封的宠物粮和猫砂。
最里面是一张厚重的老榆木柜台，上面放着一台似乎属于上个世纪的台式电脑，以及一个插着几枝干枯莲蓬的青瓷瓶。
柜台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简单的字，墨迹遒劲：“万物有灵，皆可栖心。”
是爷爷的笔迹。
陈帆的心像是被那墨迹轻轻刺了一下。
他放下行李，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稀释的天光，缓缓走过一排排空笼。
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记忆的碎片忽然翻涌上来。
童年暑假，他会在这里度过大半天，看爷爷给兔子梳毛，给受伤的鸟儿包扎，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听爷爷用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或是悠远苍凉的古琴曲。
爷爷总是说，动物和孩子一样，心里明镜似的，你慌，它们就慌；你静，它们就静。
可他从未真正静下来过。
城市里的节奏太快，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
他学了设计，进了公司，在像素和 deadline 之间奔波，渐渐忘了青石板路的触感，忘了雨后空气的味道，也忘了这间老店里近乎凝滞的、让人心安的时光。
首到陀螺突然被抽走了鞭子。
“以后，就剩下我们了。”
陈帆对着空荡荡的笼舍，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这间屋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走到柜台后，试图打开那台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风扇发出吃力的轰鸣，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进入系统。
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必要的软件，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店务”。
里面是寥寥几份文档：进货商的联系方式，附近宠物医院和兽医的电话，一份手写扫描的宠物日常护理注意事项，字迹是爷爷的，工整而清晰。
还有一份简单的账本电子版，最近几个月的流水，少得可怜。
陈帆粗略算了算，以这样的营收，别说盈利，连维持店铺的基本水电和少量动物的口粮都勉强。
爷爷晚年，大概是用自己的养老金在贴补这个店。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热爱吗？
窗外，雨势渐收，只剩檐角滴落的残雨，敲打着下面的石阶，发出断续的、寂寞的声响。
老街对岸的酒吧开始亮起暧昧的霓虹，流行的电子音乐隐约传来，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门是插销的，有些紧。
用力拉开，潮湿的、带着植物清气的风扑面而来。
后院比他想象的大。
三面是高高的、爬满青苔和枯萎藤蔓的白墙，墙头覆着黑瓦。
地面是青砖铺就的，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草。
角落里有一口石井，井沿湿漉漉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央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伸展，在渐暗的天色里投下浓重的影子。
树下，有一套石桌石凳。
陈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右侧的墙头。
那里，靠近后院门楼的飞檐下方，一块瓦当缺损了一角。
记忆中，爷爷总爱在夏夜，坐在这石凳上，泡一壶茶，用那台老式的便携音响，放一首他很喜欢的古琴曲，好像是叫《江山雪》。
爷爷说，这曲子静，能洗心。
而那时候，墙头的阴影里，似乎偶尔会有一点极淡的、几乎融入夜色的白影，静静地蹲坐在那里，仿佛也在聆听。
是野猫吗？
还是邻居家走失的宠物？
陈帆记不清了。
印象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
当务之急，是理清现状，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是把店盘出去，换一笔或许不多的钱，然后继续在城市里挣扎求职？
还是……试着接手，在这条日渐冷清的老街上，经营一家几乎看不到前景的宠物店？
他不知道。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后院沉入一片幽暗。
只有隔壁窗户透出的一点光，勉强勾勒出老槐树嶙峋的枝干和那静默的墙头。
陈帆退回店内，关上门，插好插销。
他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啪”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照出了更多积尘的角落和斑驳的墙皮。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洗漱用品和简单的换洗衣物，走上咯吱作响的楼梯。
二楼是简单的起居室和卧室，家具古朴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像是爷爷首到最后都维持着体面。
躺在陌生又熟悉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流水声和远处最后一两声市井的余音，陈帆闭上眼。
城市的喧嚣、求职的压力、银行卡的余额、同事或同情或疏离的眼神……这些画面在黑暗中翻腾，最后渐渐模糊，沉淀下来的，却是柜台后那幅字——“万物有灵，皆可栖心”。
以及后院墙头，那片记忆里朦胧的、仿佛在聆听琴音的虚影。
困意袭来，将他拖入无梦的深海。
他不知道，就在他沉沉睡去时，楼下柜台抽屉的深处，那台爷爷留下的、屏幕己经碎裂的老式智能手机，漆黑的屏幕忽然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暗金色的微光，微光中，一个极其古朴、似符文又似徽记的图标，浮现了不足十分之一秒，旋即隐没。
如同一个悠长呼吸间，轻轻叩响的门扉。
等待着被真正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