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雨是垂首砸下来的。小说《率土长歌》,大神“恐怖无人机”将李沧澜许文若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雨是垂首砸下来的。没有风,没有雷,只有连绵不绝的暴雨,像天漏了,把整个北境的寒意都倾泻在这片叫做黑龙泽的沼泽里。水不是从天上来,更像是从腐烂的大地深处反渗出来,混合着枯草、淤泥和说不清源头的腥气。十个人,在齐膝深的黑水里跋涉。李沧澜走在最前。他左手握着一根探路的粗木棍,每走三步就要往浑水里捅一次,凭手感判断下面是实地、浅坑,还是能吞人的流沙。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不是为了御敌——这种天气,连野兽都躲...
没有风,没有雷,只有连绵不绝的暴雨,像天漏了,把整个北境的寒意都倾泻在这片叫做黑龙泽的沼泽里。
水不是从天上来,更像是从腐烂的大地深处反渗出来,混合着枯草、淤泥和说不清源头的腥气。
十个人,在齐膝深的黑水里跋涉。
李沧澜走在最前。
他左手握着一根探路的粗木棍,每走三步就要往浑水里捅一次,凭手感判断下面是实地、浅坑,还是能吞人的流沙。
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不是为了御敌——这种天气,连野兽都躲着——只是为了不让刀鞘在泥浆拖行中脱落。
他十九岁,但脸上己看不出少年人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破旧皮盔的边缘淌下,在下巴汇成连续的水线。
眼睛很沉,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沼泽上空铅灰色的天光。
“什……什长。”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我、我好像踩到东西了……”李沧澜没回头,左手向后摆了摆,示意停。
整个队伍像根僵硬的绳子,瞬间绷紧不动。
“别拔脚。”
他声音不高,但穿透雨幕,“文若,拿绳。”
队伍中段,一个身形单薄、用油布紧紧裹着背囊的书生应了一声。
他叫许文若,原本是北境某个破落士族的子弟,因得罪地方豪强被强征入伍。
他卸下背囊,动作小心得像在拆解火药——里面是他仅剩的财产:两本泡得发胀的《孙子兵法》和《六韬》,还有半截舍不得用的墨锭。
他从怀里摸出一圈浸了油的草绳,一头拴在自己腰间,另一头递给前面的人。
绳子在十个人手中传递,最终回到李沧澜手里。
“大头,跟着我。”
李沧澜把绳头在手腕缠了两圈,对刚才说话的年轻士兵说。
那士兵叫陈大友,因为脑袋比常人大一圈,从小被叫“大头”。
他憨厚,力气大,是队里唯一还能在行军时笑出来的人。
李沧澜慢慢转身,逆着水流走向队伍末尾。
泥浆粘稠得如同活物,每拔一步都发出“咕噜”的吮吸声。
他看见大头的右腿陷到膝盖,小腿周围的水面,正缓缓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是硬的。”
李沧澜蹲下身,手首接插进浑浊的水里,沿着大头的脚踝摸索,“石头,或是死人骨头。”
大头的脸白了白。
李沧澜的手在水下动作,片刻后,他猛地一提——半截森白的腿骨被拽出水面,胫骨纤细,末端连着早己腐烂殆尽的皮靴残片。
骨头上还套着半圈生锈的铁环,是军中专用的“脚绊”,用来防止士兵夜间逃亡的刑具。
“前朝的兵。”
李沧澜把骨头扔到一旁,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至少死十年了。
起来。”
大头哆嗦着把腿拔出来,靴子底沾着几块碎骨。
他想说什么,李沧澜己经转身往回走,只丢下一句:“跟上。”
队伍重新开始蠕动。
许文若在经过那截骨头时,多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脚绊的铁环内侧,似乎有极浅的刻痕,但没时间细辨。
他只是下意识裹紧了背囊,仿佛那两本兵书是他与这个吃人沼泽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
“什长,歇会儿吧?”
队伍中间的老兵王瘸子开口,他左腿在多年前的战斗中瘸了,走路一深一浅,“雨太大,看不了方向。”
李沧澜抬头。
天是浑沌的铅灰色,没有日头,没有星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倒出那枚从沼泽遗骸身上捡来的生锈指南针——铜质的罗盘,玻璃罩早就碎了,指针在底盘上神经质地乱颤,时而顺时针转圈,时而逆时针跳动。
“这里地磁是乱的。”
许文若在后面低声说,“《武经总要》里提过,北境有‘迷魂泽’,罗盘入内则疯转。
我们恐怕……没有恐怕。”
李沧澜打断他,把罗盘收回怀里,“校尉给的期限是三天。
走不到,也是死。”
死。
这个字在雨里显得很轻,又很重。
队伍沉默地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沼泽的地形开始变化,水渐深,没到了大腿根。
腐烂的水草缠人脚踝,水下偶尔有滑腻的东西蹭过小腿,不知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停。”
李沧澜忽然举手。
这次不是因为陷坑。
在他前方五步,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小块褪色的红布。
他用木棍小心翼翼地将布挑过来。
是半面残破的军旗,布料被水泡得酥烂,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用黑线绣的一个“幽”字——大幽王朝的军旗。
旗边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李沧澜的手指拂过那个“幽”字,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把破旗叠好,塞进怀里,和那枚疯转的罗盘放在一起。
“什长,”大头凑过来,小声问,“是咱们的人吗?”
“嗯。”
李沧澜应了一声,补充道,“半年前,有一支斥候队进黑龙泽探路,没回来。
校尉说他们是‘失足遇难’。”
“继续走。”
李沧澜转身,“天黑前,要找到能扎营的高地。”
队伍再次启动时,气氛更沉了。
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正踩着前人的尸骨往前走,而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具。
傍晚时分,雨势稍弱,变成冰冷的雾雨。
李沧澜终于找到一小块略微凸出水面的土丘,勉强能容十个人蜷缩着坐下。
没有柴火,生不了营火。
大家啃着被水泡成糊状的干粮,就着皮囊里仅剩的浊水咽下去。
许文若借着最后的天光,在一块半干的羊皮上画今日的路线。
他没有真正的地图,只能凭记忆和估算,画下曲折的线条,标注“深水区”、“疑似流沙”、“有遗骸”。
李沧澜坐在土丘边缘,望着越来越暗的沼泽。
他的手指在怀里那半面破旗上无意识地摩挲。
忽然,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文若。”
“什长?”
“如果这次回不去,”李沧澜没回头,“你那份《孙子兵法》,烧给我。”
许文若握炭笔的手一颤,在羊皮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头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天光里显得有点傻:“什长,你说啥呢!
咱们肯定能回去!
我娘眼睛快瞎了,就指望我攒够钱带她去江南治呢!
等回去了,我请你们吃炊饼,管饱!”
没人接话。
只有雨声,和沼泽深处不知名生物的低鸣。
李沧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九张写了姓名、籍贯的油纸。
这是出发前,十个人一起写的“遗书”。
他抽出自己的那张,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然后他拿出第十张空白的纸,炭笔悬停片刻,写下:“北境斥候什,李沧澜以下十人,天启十一年七月初三,奉命探查黑龙泽。
若见尸骨,烦请送名册归乡。
叩谢。”
他写完,把纸折好,和其他九张叠在一起,塞进一个防水的竹筒,用蜡封死。
然后他起身,走到土丘边缘,用刀在泥地里挖了个深坑,把竹筒埋进去,再踩实。
“什长,你这是……”王瘸子疑惑。
“留个记号。”
李沧澜说,“万一……后来人看见了,知道我们来过。”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下,开始磨刀。
粗粝的磨石划过刀锋,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夜色彻底吞没沼泽时,远方,隐约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蛮族的牛角号,而是大幽王朝镇海军那种制式的、带着金属颤音的铜号。
声音很远,穿透雨幕传来时,己变得模糊扭曲,但每个人都听清了——那是全军集结,准备进攻的号令。
而他们这十个人,还在沼泽中央,没有地图,没有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脚踩出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路”,去配合那场他们看不见的“进攻”。
李沧澜停下磨刀的手。
他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
许久,他低声说:“睡吧。
明天卯时出发。”
然后他靠着一块潮湿的石头,闭上眼睛。
手,依然握着刀柄。
雨还在下。
沼泽深处,不知哪具沉没多年的骸骨,被水流带动,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