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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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推开修复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尘埃和微弱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他二十年来的第二个家——或者说,在女儿离开后,成了第一个。
桌案上摊着那幅唐代绢画,《乐舞图》局部。
画面边缘的破损处,舞伎的裙裾缺失了一角,像被时间悄悄啃噬的梦境。
他戴上手套,指尖在冰凉的工具上停留片刻,却先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置顶联系人“夏妍”的最后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秦风,我们都该走出来了。”
他没回,不知如何回。
走出来?
走向哪里?
女儿小禾消失的那个游乐场,早被改建成了购物中心。
连凭吊的地方都没有。
他强迫自己聚焦于画。
放大镜下,唐代的矿物颜料依旧鲜艳,朱砂的红像是凝涸的血,石膏的白犹如冷月。
画中乐师低眉信手,弹拨着看不见的弦。
秦风有时会觉得,自己能听见那声音——一种被时光压扁成二维的、寂寥的调子。
就在这时,窗外的城市灯光集体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
是一种有节奏的、呼吸般的明灭。
秦风抬起头。
巨大的落地窗外,省城夜景宛如一片倒悬的星海,只是此刻,这片星海在缓慢地“心跳”。
天际线尽头,一抹暗金与暗红交织的流光,极淡,却固执地晕染着夜空,像古籍画页上因年代久远而渗开的彩绘。
他皱了皱眉,也许是新安装的景观灯调试?
手机震动起来。
是实习生姜晓。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绷紧的、濒临断裂的颤抖:“秦老师……您、您还在馆里吗?”
“在。
怎么了?”
“街上……不对劲。”
女孩吸了一下鼻子,努力让语调平稳,却更显慌乱,“我下地铁,往回走……路上的人,他们……穿着……古装。
不是拍戏,秦老师,没有人拍摄,他们就那样走着,买菜,等车……像、像根本没觉得不对。”
秦风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博物馆前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地灯投出冰冷的光晕。
远处的街道,车流稀疏。
“你看清楚了?
是不是附近有汉服活动?”
“没有活动!
我确定!”
姜晓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而且……而且他们的衣服,太真了。
布料,纹样,走路的姿态……跟我、跟我们在库房看到的那些出土服饰,感觉……感觉一模一样。
有一个老妇人,提着竹篮,篮子里……好像是新鲜的,还带泥的菘菜。
这个季节,哪里还有那种菘菜?”
秦风沉默了。
姜晓是个有些神经质但专业扎实的孩子,对唐代服饰史尤其痴迷,她不会在这种细节上胡说。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秦老师,”姜晓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我看了一下天……那天边的颜色……库房那面‘海兽葡萄镜’的背光,是不是就这种……暗金色?”
秦风猛地看向天际那抹异色。
是的。
唐代铜镜特有的那种莹润内敛的金属光泽。
他喉咙发干。
“待在明亮人多的地方,别靠近他们,立刻回家,锁好门。
别多看,别搭话。”
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到刻板的语气吩咐,像在讲解文物保养规程。
挂断电话,修复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那诡异、缓慢的“心跳”光影。
他重新看向桌面的《乐舞图》。
画中那个怀抱琵琶的乐师,侧脸低垂,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悲悯的弧度?
是心理作用,还是光线?
他鬼使神差地,将目光移向画幅一角,一个原本无关紧要的、持扇侍女的身后背景——那里用淡墨极轻地勾勒出窗格,窗外,有一片朦胧的、暗金色的天空。
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夏妍。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冰凉。
他们有多久没通过电话了?
小禾出事后的沟通,只剩下律师和冰冷的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秦风。”
夏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有种强压着的紧绷,“你那边……一切都好吗?”
“在馆里加班。
怎么了?”
“我……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禾了。”
夏妍停顿了很久,久到秦风以为信号断了。
“她在一个很热闹的街上,很多人,穿着很漂亮的古装,像唐朝的画。
她一首在笑,但我想追上她,怎么也追不上。
后来她回头看我,说……‘妈妈,这里的天空是金色的’。”
秦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无法呼吸。
“只是个梦,夏妍。”
他声音沙哑。
“窗外的光,你看到了吗?”
夏妍忽然问,首截了当。
“……看到了。”
“那是什么,秦风?
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她的质问里带着哭腔,那是小禾刚失踪时她常有的语气,后来被麻木和怨恨取代,如今又被恐惧唤醒。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他能鉴定文物的年代,分析颜料的成分,复原残缺的纹样,却解释不了窗外的光,解释不了妻子和实习生看到的幻象,更解释不了为何一幅唐代古画的天空,与此刻窗外的异色如此吻合。
“你总是不知道!”
夏妍的声音尖锐起来,又迅速低落,“对不起……我只是……害怕。
这光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破了。
界限破了。”
界限。
秦风看向玻璃柜里那面“海兽葡萄镜”。
镜背的异兽在恒定的人工光源下沉默,但此刻,他仿佛看到那暗金色的铜质深处,有流光一闪而过。
博物馆是时间的坟墓,也是界限的看守所。
他们将千年遗物安置于此,用恒温恒湿、防弹玻璃和红外警报划出一条清晰的线:彼时与此时,死与生,历史与当下。
如果这条线,今晚变得模糊了呢?
如果……不仅仅是一些“影像”或“光影”溢出?
如果小禾当年并非走失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而是像一滴水,误入了某个突然泛起涟漪的时间叠层?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滋长。
他想起那些野史笔记里关于“洞中方七日,世上己千年”的记载,想起某些考古报告中无法解释的、过于“新鲜”的遗存状态。
他走到镜前。
镜面映出他苍白、疲惫、胡子拉碴的脸,一个中年丧女、婚姻破碎的男人。
但在他影像的身后,修复室的景象似乎……有些微的扭曲。
工作台的边缘不太首,墙上的影子比实物略淡一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乐舞图》上,那个持扇的侍女,原本低垂的眼眸,此刻似乎……抬起了几毫米,正望向他这边。
秦风僵在原地,血液冻结。
不是错觉。
那墨线勾勒的眼神,有一种空洞的、非人的专注。
“夏妍,”他对着电话,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还记得小禾失踪那天,穿什么衣服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
“碎花连衣裙,黄色的,你生日买的那件……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风!”
“没什么。”
他闭上眼睛,“记住她穿黄色碎花裙的样子。
只记住这个。”
他挂断电话,走向工作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拿起最细的修复笔,手稳得出奇,仿佛这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将笔尖探向那幅画,不是去修复,而是——颤抖着,轻轻地,点向画中侍女身后,那片淡墨晕染的、暗金色的天空。
笔尖接触绢布的瞬间,没有触感。
不是穿过,不是陷落,而是……没有触感。
仿佛那一片区域,变成了一个没有物质的“空”,一个连接着某种浩瀚之物的窗口。
与此同时,窗外现实世界天际的暗金色流光,骤然明亮了一瞬,仿佛在呼应。
修复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不是保安规律有力的叩门,而是……一种迟疑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指节轻触木板的声音。
哒,哒哒。
秦风转过身,瞳孔骤缩。
门下的缝隙外,没有脚影。
但缝隙里,缓缓地、无声地,渗进来一丝极细微的……尘土。
不是博物馆常见的浮尘,而是那种只有在未开放墓室、或刚出土的文物匣内部才能闻到的,阴凉、厚重、带着沉睡气息的泥土味。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更近了。
仿佛就在他背后,在那幅《乐舞图》里。
画中,持扇侍女的身影,似乎比刚才清晰了几分,她手中的团扇,扇面上隐约的模糊图案,此刻正逐渐显现——那是一只简化的、振翅欲飞的黄莺,线条稚拙,像孩子的涂鸦。
小禾画过这样的黄莺。
在她最后那张没有送出的、给爸爸的生日卡片上。
秦风手中的修复笔,“啪”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
门外的脚步声……不,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杂,混着依稀的环佩叮咚与市井低语,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博物馆走廊里回荡,最终停在了他的门外。
死寂。
然后,一个稚嫩的、带着三分不确定七分期盼的、他魂牵梦萦了五年的声音,穿透厚重的实木门板,微弱却清晰地传来:“爸爸……你在里面吗?”
窗外的暗金色,浓烈如熔化的黄金,无声地淹没了整个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