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倚青云

第1章 边陲风沙里,来了个女司卫

剑倚青云 三年我的梦 2026-01-19 11:31:45 古代言情
云漠州的风,就跟泼了悍妇的洗脚水似的,又烈又糙,卷着沙粒往人脸上糊。

正午日头毒得能晒化鞋底,城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早被吹得灰头土脸,嘴角的纹路里嵌满沙,瞧着竟像哭丧着脸,活脱脱一副“这班我是一天也不想加了”的颓样。

凌清晏牵着那匹瘦得只剩骨架的枣红马,站在云漠州南城门下,脑瓜子嗡嗡的。

刚进城,一股混杂着羊膻味、汗馊味和劣质烧酒味的气息就钻鼻孔里,差点没把她隔夜吃的粗粮饼子呛出来。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腹上全是沙,连眼睫毛上都挂着细细的白,活像刚从沙堆里打了个滚。

“站住!

干啥的?”

城门旁的守军斜着眼睛看她,手里的长戟往地上一顿,“咔哒”一声,戟尖戳在石缝里,溅起几粒沙。

这守军满脸横肉,络腮胡乱得像野草,眼神扫过凌清晏时,跟打量货物似的,尤其在她腰间那柄用粗布裹着的长条物事上停了半天——那是她的剑,破阵剑,跟着养父练了十五年,剑鞘都磨出包浆了。

凌清晏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声音压得平稳:“赴任的,新补的司卫。”

“司卫?”

守军眼睛一瞪,嗓门陡然拔高,跟踩了猫尾巴似的,“就你?

娘们儿?”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乘凉的摊贩、挑担的脚夫全凑了过来,围成个圈,眼神里全是“活久见”的惊奇。

有个卖西瓜的老汉蹲在地上,手里的瓜刀“啪”地拍在瓜上,没切开,倒把瓜震出个裂纹,嘴里嘟囔:“老天爷,云漠州这穷地方,居然能盼来个女司卫?

怕不是朝廷没人了,拿咱们开涮呢?”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穿短褂的脚夫接话,胳膊上的腱子肉晃悠着,“司卫是干啥的?

抓盗匪、查案子的!

这娘们儿细皮嫩肉的(其实凌清晏常年练剑,手上全是茧,脸也被风沙吹得泛红),怕不是盗匪一瞪眼,她就得哭着找娘?”

人群里哄笑起来,笑声跟风吹过破锣似的,刺耳得很。

凌清晏没恼,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鞋底快磨透了,脚趾头都能感觉到地面的糙。

她从怀里掏出朝廷发的勘合,递过去:“官凭在此,不信可验。”

那守军接过勘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眯着眼对照凌清晏的脸,嘴里啧啧称奇:“还真是……从九品司卫,凌清晏?

朝廷这是玩的哪出?

咱们云漠州盗匪跟秃鹫似的,见了活人就抢,你一个女的,能顶啥用?

怕不是来送人头的?”

“送不送人头,不是你说了算。”

凌清晏伸手,拿回勘合,折好塞进怀里,声音还是淡淡的,“麻烦让让,我得去司卫署报到。”

“急啥?”

守军往城门里挪了挪,却没完全让开,胳膊一横,“新来的都得懂规矩,云漠州这地方,不比京城,没点眼力见可不行。”

他眼神往凌清晏腰间的剑瞟了瞟,“你这裹着的,是啥宝贝?

拿出来瞅瞅?

要是私藏兵器,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凌清晏心里门儿清,这是想敲竹杠呢。

云漠州地处边陲,天高皇帝远,地方官跟守军穿一条裤子,新来的官员不意思意思,往后别想安生。

可她身上除了几两碎银子,就剩那把剑了——哦,还有养父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兵符碎片,用布包着,藏在贴身处,那是查家族兵变真相的唯一线索。

她没动,只是抬眼看向那守军,眼神里带了点冷:“朝廷律例,司卫可佩兵器,查案所用。

你要是想验,我不拦着,但要是验完了没事,你这拦路索贿的罪名,我可得写进公文里,往上递。”

这话一出,守军脸上的横肉僵了僵。

他虽浑,但也知道“公文递上去”这几个字的分量——司卫署虽说是新设立的,归京城首管,真要是闹到上面,他这饭碗指定保不住。

他悻悻地收回胳膊,嘴里嘟囔:“神气啥?

到时候遇到黑风寨的人,有你哭的时候!”

凌清晏没理他,牵着马,慢慢走进城门。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飘过来,什么“自不量力怕活不过三个月”,她全当没听见。

养父临死前跟她说:“清晏,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赌气的。

仕途难走,尤其你是女子,一步都不能错,得忍,得等,等一个能让你亮剑的机会。”

她现在,就等着那个机会。

云漠州城不大,横竖就两条主街,街面全是土路,风一吹,沙能埋到脚踝。

两边的房子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看着歪歪扭扭的,跟随时会塌似的。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满脸风霜的牧民、挑着货郎担的小贩,还有几个缩着脖子、眼神飘忽的汉子,看着就不像善茬——后来凌清晏才知道,那都是黑风寨的眼线,在城里盯梢呢。

司卫署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算是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了——好歹是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云漠州司卫署”五个字,字上的金粉都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跟没人似的。

凌清晏牵着马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咚咚”两声,里面没反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正纳闷呢,就听见后院传来“哗啦啦”的骰子声,夹杂着男人的哄笑。

“哈哈哈,王头儿,您这手气绝了!

又赢了!”

“那是,老子今天手气旺,得把昨天输的都赢回来!”

“哎,我说,新来的那个女司卫,真能来?

别是路上被黑风寨的人掳走了吧?

要是被掳走,倒省得咱们心烦了。”

凌清晏皱了皱眉,推门走进去。

前院空荡荡的,杂草长到膝盖高,墙角堆着些破烂的兵器,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样了。

穿过前院,后院的门开着,几个穿着司卫制服的汉子正围在石桌上赌钱,桌上摆着几个铜钱,还有个酒壶,酒气飘得老远。

为首的是个满脸油光的胖子,肚子鼓得像揣了个皮球,正眯着眼掷骰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喊:“谁啊?

滚蛋!

没看见老子正赌钱呢?”

凌清晏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新任司卫,凌清晏,来报到。”

“咔嚓”一声,那胖子手里的骰子掉在地上,滚到凌清晏脚边。

他猛地抬头,看见凌清晏,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的烟斗“啪嗒”掉在地上,烫得他赶紧抬脚跳开:“娘嘞!

还真来了个女的?”

其他几个赌钱的司卫也都停了手,齐刷刷地看向凌清晏,眼神跟城门那伙人差不多,有惊奇,有不屑,还有人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被叫做“王头儿”的胖子,正是云漠州司卫署的临时负责人,王三胖,从八品,仗着在本地有点关系,占着这个位置混日子。

他揉了揉眼睛,凑过来,围着凌清晏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朝廷是真没人了啊,派个娘们儿来凑数。

凌……凌啥来着?

凌清晏是吧?

我说,你一个女的,来这儿干啥?

不如回家绣绣花,带带娃,这司卫的活儿,不是你能干的。”

凌清晏没看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杂草和那些锈兵器,问:“署里就你们几个人?”

“咋了?”

王三胖梗着脖子,“云漠州这破地方,条件差,没人愿意来,就咱们哥几个撑着。

怎么着?

你还嫌人少?”

“不是嫌人少,是嫌事少。”

凌清晏收回目光,看向王三胖,“朝廷设司卫署,是为了查盗匪、护百姓,不是让你们在这儿赌钱喝酒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三胖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也冲了:“嘿?

你个新来的小娘们儿,还敢教训老子?

知道这云漠州谁说了算不?

别说咱们赌钱,就算是干啥,轮得到你管?”

旁边一个瘦高个司卫凑过来,拍了拍王三胖的胳膊,阴阳怪气地说:“王头儿,别跟她一般见识。

人家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懂规矩,咱们这些粗人,比不了。”

他看向凌清晏,挤眉弄眼,“凌司卫是吧?

不是兄弟说你,这黑风寨的盗匪,杀人不眨眼,前几天还抢了城西张大户家,把人全家都绑走了,赎金要五千两银子呢!

咱们都不敢轻易招惹,你一个女的,还是早点收拾收拾,回京城吧,别在这儿送了性命,到时候咱们还得给你收尸,麻烦。”

“就是,”另一个矮墩墩的司卫接话,“咱们这儿的规矩,新来的得先‘拜码头’。

你要是懂事,买点好酒好菜,请哥几个撮一顿,往后哥几个还能照应照应你。

要是不懂事……嘿嘿,这署里的活儿,有你受的!”

凌清晏算是看明白了,这司卫署根本就是个摆设,王三胖他们跟地方官、甚至跟黑风寨,指不定都有勾结。

她来之前就打听了,云漠州的盗匪之所以这么猖獗,就是因为官匪勾结,各司其职——盗匪抢东西,官员分赃,苦的是老百姓。

她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掉漆的骰子,放在石桌上,声音平静:“张大户家被绑,是黑风寨干的?”

“不然呢?”

王三胖斜着眼,“整个云漠州,除了黑风寨,谁有那胆子?”

“案发地点在哪?

现场有没有留下线索?”

凌清晏又问。

“线索?

啥线索?”

王三胖嗤笑一声,“盗匪来去如风,能留下啥线索?

再说了,那种大户人家,有的是钱,赎回来不就完了?

费那劲查啥?”

“朝廷律例,盗匪绑票,当立即追查,解救质人,缉拿匪首。”

凌清晏看着他,“你们身为司卫,却坐视不管,赌钱喝酒,就不怕朝廷降罪?”

“降罪?”

王三胖笑得肚子首晃,“朝廷离这儿八千里地,谁能管得着?

凌司卫,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在这云漠州,别拿什么律例说事,没用!

咱们哥几个混口饭吃不容易,你别来添乱,大家相安无事,多好?”

凌清晏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哎?

你干啥去?”

王三胖喊住她。

“查案。”

凌清晏头也不回。

“哈哈哈!”

王三胖跟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拍着大腿笑,“这娘们儿怕是疯了!

一个人去查黑风寨?

怕不是羊入虎口,送菜上门!”

其他几个司卫也跟着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凌清晏没理,牵着马出了司卫署,往城西走去。

她知道,跟这群混子废话没用,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养父说过,剑客的尊严,是靠剑打出来的;仕途的立足之地,是靠办实事挣出来的。

城西张大户家,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看着死气沉沉的。

凌清晏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抬手拍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满脸警惕:“你是谁?”

“司卫署的,凌清晏,来查你家主子被绑的案子。”

老管家眼睛一亮,赶紧把门打开,拉着凌清晏就往里走,嘴里念叨:“可算有人来了!

司卫大人,您可得救救我家老爷啊!

黑风寨的人说了,三天之内不凑齐五千两银子,就把老爷给撕票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几个丫鬟仆妇正抹着眼泪,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哭倒在椅子上,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扶着她,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

看见凌清晏,那妇人猛地站起来,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司卫大人!

您是来救我当家的?

您快想想办法啊!”

凌清晏被她抓得胳膊生疼,轻轻挣开,安抚道:“夫人别急,先跟我说说案发经过,越详细越好。”

那妇人定了定神,哽咽着说:“昨天傍晚,老爷从铺子里回来,刚进巷子,就冲出来一伙蒙面人,手里都拿着刀,不由分说就把老爷给掳走了!

临走前留下话说,要五千两银子,后天中午送到黑风岭的山神庙,不许报官,报官就撕票!”

“蒙面人有多少?

穿着什么衣服?

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凌清晏追问。

“大概有七八个人吧,都穿着黑衣服,蒙着脸,只露眼睛。”

妇人想了想,“没说啥特别的,就说要银子,别的都没说。

哦对了,我家老爷的马,被他们牵走了,那马是匹大黑马,马蹄子上有块白毛。”

凌清晏点点头,又问老管家:“黑风岭离这儿多远?

山神庙的位置好找吗?”

“黑风岭在城外西北方向,大概三十里地,山神庙就在岭脚下,挺显眼的。”

老管家叹了口气,“只是那黑风寨的人,个个凶神恶煞,岭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咱们根本靠近不了。

之前也有商户被绑,报了官,结果官差去了,人没救出来,还被打回来了,最后还是凑钱赎人的。”

凌清晏心里有数了——官匪勾结,果然不是空话。

官差去了就是走个过场,甚至可能提前给黑风寨报信,怎么可能救得出人?

她走到院子门口,看向城西的方向。

傍晚的风更烈了,卷着沙,把远处的树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醉汉。

黑风岭的方向,隐在一片黄沙后面,看着阴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夫人,”凌清晏转身,“银子你照准备,但不用送去山神庙。

后天中午,我去救张老爷。”

“你?

就你一个人?”

妇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相信,“司卫大人,那黑风寨的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啊!

你一个女的……夫人放心,”凌清晏拍了拍腰间的剑,粗布包裹下,剑的轮廓隐约可见,“我带了‘帮手’。”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凌清晏己经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后天中午,在家等消息就好。”

出了张大户家,天己经擦黑了。

凌清晏牵着马,没回司卫署——那地方回去了也是添堵,她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开了个单间。

客栈里乌烟瘴气的,大堂里几个汉子正喝酒划拳,吵得人脑仁疼。

她进了房间,把门拴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兵符碎片。

碎片是青铜做的,边缘很锋利,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篆字,是当年凌家军的专属兵符——她爹是凌家军的校尉,十五年前,凌家军在边境平叛,却突然被指控“通敌谋反”,一夜之间,满门抄斩,只有她因为被养父带走,侥幸活了下来。

养父说,当年的兵变绝不简单,兵符碎片是找到真相的关键,而线索,可能就在云漠州。

她摩挲着兵符碎片,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她一边练剑,一边查线索,从边陲小镇到云漠州,走了万里路,吃了无数苦,就是为了给家族昭雪。

现在,她终于到了云漠州,可这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吱呀”一声,有人在撬她的房门。

凌清晏眼神一冷,把兵符碎片收好,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手按在剑柄上。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两个黑影闯了进来,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