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多人创作的刀子大合集
第1章 山神与信徒(短文版)
本文由 浮矜暮 所写许秋年记事起就没见过爹娘，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拄着拐杖的阿婆总摩挲着他的头说“秋年啊，咱这青岑山有神明护着，你爹娘是去给山神爷守路了，往后你也要敬着山神，他会护着你的。”
村里的人都信青岑山有神，田垄里的庄稼旱涝保收，山脚下的溪流常年不涸，就连夜里赶山路的人，也总能看见林间一点暖光引路。
许秋年是听着山神的故事长大的，他把阿婆教的祈福词背得滚瓜烂熟，每天清晨都会对着青岑山的方向鞠三个躬，再把自家晒的第一捧干果摆在山脚下的石台上。
十五岁那年，许秋年想去山里采些野灵芝给生病的阿婆治病。
他循着记忆里的小路往深处走，可越走雾气越浓，耳边的鸟鸣渐渐消失，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林间回荡。
雾气白得像棉絮，裹着湿漉漉的寒气，他慌了神，脚下一滑摔在铺满松针的地上，手里的竹篮滚出去，野果撒了一地。
“有人吗？”
他对着浓雾喊了两声，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刮起了小风，带着几分凉意，许秋年缩了缩脖子，眼眶有点红。
他想起阿婆说的，山神会护着村里人，便双手合十，小声念起祈福词：“山神爷爷，我是许秋年，我迷路了，阿婆还等着我回去……求求您了让我回家”念到第三遍时，雾气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不远处的石台上坐着一位白衣男子，长发如墨，垂落在肩头，眉眼温润得像春日里的细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类似于松针与野花的清香许秋年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您就是山神？”
男子轻笑一声，声音清越如泉：“我名忱清，不必叫山神。”
他抬手，许秋年便觉得一股暖意裹住自己，摔疼的膝盖瞬间不疼了，散落在地上的野果也自动滚回了竹篮里。
许秋年瞪大眼睛，爬起来时还忍不住揉了揉膝盖，满脸惊奇：“忱清山神！
您真的有法术！”
他凑过去，像只好奇的小雀，叽叽喳喳地说，“我阿婆说您护着我们村子好几代了，我小时候丢了羊，第二天它自己就回来了，肯定是您帮的忙对不对？”
忱清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
他驻守青岑山千年，见惯了山风林海，听惯了鸟兽啼鸣，却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人。
少年长得唇红齿白穿着粗布短褂，裤脚沾着泥点，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里满是纯粹的虔诚与欢喜，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沉寂千年的岁月。
“是你自己的羊认路。”
忱清温声道，却伸手替他拂去了发间的草屑。
那天许秋年没找到灵芝，却带着一肚子的话回了家。
他跟阿婆说自己见到了山神，阿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山神怜你心诚，才肯见你。
往后要多去陪陪他，山神在山里待久了，也会孤单的。”
从那以后，许秋年成了青岑山最勤快的访客。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着阿婆做的米糕、自己摘的野果，循着那条不再迷雾缭绕的小路往山里走。
忱清的地盘在山腹深处，那里有一汪清澈的潭水，潭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青石台永远干净整洁。
许秋年总是坐在忱清身边，絮絮叨叨地讲村里的趣事：张家的鸡下了双黄蛋，李家的小子爬树掏鸟窝被他娘追着打，村口的老槐树又开了多少花。
他会把米糕掰成小块递到忱清嘴边，见他吃下便笑得眼睛弯弯；会把采来的野花编成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忱清头上，看他无奈又纵容的模样；会趴在潭边，指着水里的游鱼跟忱清说：“你看它们多自在，可惜你不能下山，不然我带你去看村里的戏台，可热闹了。”
忱清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可温柔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许秋年。
他是山神，受山川滋养，享万物朝拜，却有着不能离开青岑山的桎梏。
千年来，他看着朝代更迭，看着村里人来了又去，从未有过牵挂。
可许秋年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会记得许秋年不吃香菜，下次他带来的饼里便不会有；会在他爬山累得喘气时，悄悄送一阵清风；会在他冬天冻得搓手时，让青石台变得暖烘烘的。
他看着许秋年从青涩的少年长成挺拔的青年，看着他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渐渐生根发芽。
许秋年二十二岁那年，阿婆走了。
他在阿婆的坟前磕了三个头，转身就往山里跑。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脸上分不清是泪是雨水，他冲进潭边的石洞时，浑身都在发抖。
忱清撑着一片巨大的荷叶站在洞口等他，见他进来，便将荷叶递过去，又用灵力烘干了他的衣服。
许秋年扑进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哭腔：“忱清，阿婆走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忱清身体一僵，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还有我。”
许秋年埋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白衣。
他知道忱清是神，是永远不会离开青岑山的神，可那一刻，他觉得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往后的日子，他还有青岑山，还有忱清。
阿婆走后，许秋年搬到了山脚下的小屋里住，离青岑山更近了。
他还是每天上山，只是话比以前少了些，更多的时候，是靠在忱清身边，安静地看着潭水，或者闭上眼睛，听着山间的风声。
忱清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永远是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忱清，”有一次，许秋年忽然说，“你见过山下的月亮吗？
比山里的更亮，能照得路都清清楚楚。
还有花灯节，街上挂满了灯笼，像星星落下来一样。”
忱清看着他眼里的向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他能操控山川草木，能护佑一方平安，却唯独不能陪他下山看看。
“等将来，”他顿了顿，轻声说，“我带你看。”
许秋年笑了，摇摇头：“我知道你不能离开这里，没关系，我把看到的都讲给你听就好。”
他转头看向忱清，眼底带着认真，“只要能陪着你，我就很开心了。”
忱清的心猛地一跳，他别开眼，不敢去看许秋年过于炽热的目光。
他是神，本该无牵无挂，可他对这个虔诚又古灵精怪的信徒，早己超出了神明对信徒的庇护。
他喜欢听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模样，喜欢他依赖地靠在自己身边的温度。
只是这份心意，他不敢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神与人，本就殊途，他怕自己的回应，会给许秋年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许秋年的小屋前开满了他从山里移栽的野花，他还是每天上山，给忱清带些山下的吃食，讲些新鲜事。
有时候，他会拉着忱清的手，在潭边散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馨得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村里的人都知道许秋年常去山里，也知道他受山神庇佑，对他格外和善。
有人问他山里的山神是什么模样，许秋年总是笑得神秘：“是很好看很好看的人，待我特别好。”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午后。
那天许秋年因为要去镇上买东西，比平时晚了些上山。
他刚走到山脚下，就听见山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山里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忱清会不会出事？
等他跑到潭边时，看到的却是让他心惊的一幕。
潭边的空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忱清站在他身边，白衣上沾了些血迹，眉头微蹙。
许秋年连忙跑过去：“忱清，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回事？”
“他失足坠崖，我救了他。”
忱清的声音有些疲惫，“只是耗了些灵力。”
许秋年松了口气，连忙去看那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体面，像是山下镇上的商人。
他醒过来，看到忱清和许秋年，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多谢……你伤得重，先躺着吧。”
许秋年递给他水壶，“这里是青岑山深处，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男人喝了口水，喘着气说：“我是做药材生意的，听说青岑山有稀有的药材，便想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遇到了狼群，慌不择路就坠了崖……若不是这位仙人相救，我恐怕早己命丧黄泉。”
他看向忱清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感激。
许秋年心里一动，提醒道：“我们只是见义勇为的好心人我们不想惹麻烦，你切记不可对外人说起我们的存在，不然会惹来麻烦的。”
男人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仙人的行踪，我怎敢随意泄露？
这份恩情，我定会报答二位。”
忱清没说话，只是看着男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活了千年，看人无数，总觉得这个男人眼底的感激之下，藏着些别的东西。
但他终究是救了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许秋年扶着男人下山，送他到了镇上的医馆。
男人临走前，又对着青岑山的方向拜了拜，再三承诺会报答他们。
许秋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回到山里，跟忱清说起自己的担忧。
忱清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别怕，有我在。”
许秋年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
是啊，有忱清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没想到，灾祸会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的夜里，许秋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看到村里的猎户慌张地跑来说：“秋年！
不好了！
山下来了一群匪徒，说知道山里有山神，要抓山神去卖钱！”
许秋年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是那个只有那个被救的男人，他把忱清的存在告诉了匪徒！
“他们在哪？”
许秋年抓起墙角的柴刀，声音都在发抖。
“己经进山了！
朝着山腹的方向去了！”
猎户急声道，“秋年，你可别去，那些匪徒手里有刀有箭，太危险了！”
许秋年哪里听得进去，他转身就往山里跑他只知道忱清有危险。
忱清不能离开他的地盘，若是匪徒闯进潭边，忱清为了守护地盘，或许会伤人，可那样一来，他便会违背神明的准则，损耗更多灵力；若是不反抗，他可能真的会被匪徒掳走。
许秋年跑得飞快，山里的夜路漆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护好忱清，绝不能让他出事。
潭边的雾气比平时更浓了，许秋年远远就看到一群黑影举着火把，围着青石台。
忱清站在台中央，白衣胜雪，周身的灵力化作无形的屏障，将匪徒挡在外面。
匪徒们拿着刀箭，不断地砍向屏障，嘴里骂骂咧咧：“妖道！
赶紧束手就擒！
不然我们放火烧了这座山！”
“不许你们伤害他！”
许秋年嘶吼一声，举着柴刀冲了过去。
匪徒们没想到会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愣了一下。
许秋年趁着这个间隙，跑到忱清身边，挡在他身前：“忱清，你快躲起来！
我来保护你！”
忱清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许秋年的身体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可此刻，他却像一座山，挡在自己面前，眼神坚定得让人心疼。
“秋年，你快走！”
忱清想把他推开，却被许秋年死死按住。
“我不走！”
许秋年转头看他，眼里闪着泪光，却带着笑意，“我说过要陪着你的，不能食言。”
匪徒们反应过来，为首的人冷笑一声：“又来了个送死的！
一起抓了！”
几个匪徒扑了过来，许秋年挥舞着柴刀，虽然没什么章法，却凭着一股狠劲，逼退了几个匪徒。
可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哪里敌得过身经百战的匪徒？
很快，他就被逼到了青石台边，后背靠着忱清的屏障。
一个匪徒从侧面偷袭，刀尖带着寒光，刺向许秋年的后背。
许秋年光顾着前面的敌人，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秋年！”
忱清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许秋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低头，看到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的胸前穿出，鲜血顺着刀尖滴落，落在青石台上，开出妖艳的花。
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柴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匪徒们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趁着忱清的屏障出现裂痕，连忙后退了几步。
许秋年缓缓转过身，看向忱清。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地溢出鲜血，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忱清，我……是不是很没用？”
忱清快步上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你很勇敢，秋年，你很勇敢。”
他的手抚上许秋年的后背，想要用灵力为他疗伤，可许秋年的伤口太深，伤及心脉，他的灵力只能暂时吊着他的性命。
“对不起……”许秋年靠在他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我不能……再陪你听趣事了，也不能……给你带米糕了……别说了，别说了。”
忱清把他抱得更紧，温热的泪水落在许秋年的头发上，这是他千年岁月里，第一次流泪，“我带你下山，我们去看月亮，去看花灯，你想说多少趣事，我都听着，好不好？”
许秋年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鲜血溅在忱清的白衣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我知道……你不能离开这里……”他抬起手，想要触摸忱清的脸颊，手指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忱清，我好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忱清心中尘封己久的闸门。
他一首都知道自己的心意，从许秋年第一次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从他把编好的花环戴在自己头上，从他依赖地靠在自己身边，他就喜欢上了这个纯粹又热烈的少年。
只是他不敢说，不能说，以为只要默默守护着他就好，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让他为自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也是。”
忱清低下头，额头抵着许秋年的额头，声音哽咽，“秋年，我也是……很早就喜欢你了。”
许秋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
他看着忱清的眉眼，那是他看了七年的模样，温柔得让人心安温柔的让他如此喜欢他。
他想再笑一笑，可嘴角的鲜血却越流越多，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真好……”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满足了……”他的头微微一歪，靠在忱清的肩膀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沉寂。
“秋年？
秋年！”
忱清抱着他，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匪徒们见出了人命，又怕山神忱清真的发怒，他们可打听好了秋年是最受山神庇佑的，不敢再停留，连忙带着人狼狈地逃走了。
林间只剩下忱清和他怀里的人，林间只剩下忱清和他怀里的人。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清冷而悲伤。
潭水依旧清澈，野花依旧盛开，可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忱清低下头，在许秋年冰冷的嘴角印上一个轻柔的吻。
这个吻，带着他千年的等待，带着他深藏的爱意，也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秋年，”他抱着许秋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我会守着你，守着这座山，守着我们的回忆。”
他用灵力将许秋年的身体护住，不让他被岁月侵蚀。
他把他安置在潭边的石洞里，洞里摆满了许秋年喜欢的野花，还有他没来得及吃完的米糕。
山里再也没有了忱清冰清玉洁的山神，此时一身鲜血衣服上都是脏污他紧紧抱着少年，用灵力输进少年身体里，可少年身体却完全吸收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是保护世人的山神却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
为什么自己偏偏是山神，无法死去。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也在为他们感到悲伤。
潭水依旧清澈，野花依旧盛开，可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背信弃义的药材商人，后来遭了天谴，半路遇劫，家财散尽，疯疯癫癫地念叨着“山神饶命”，最终不知所踪。
而那些匪徒，在逃离青岑山后，皆被山林间突然涌出的野兽围攻，无一生还。
没人知道，这是山神千年以来，第一次违背“不伤人命”的准则，只为告慰怀中逝去的少年。
从那以后，青岑山依旧是那座护佑一方的山，只是山里再也没有了那个鲜活的身影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剩山神独自守着千年孤寂。
也是从这天起上山的人们没有人再次看见过山神，有人说山神带着他的爱人与世隔绝，有人说山上有一处地方西季都开满鲜花。
忱清守着石洞里的身影，守着满洞的回忆，日复一日。
他依旧护佑着山下的村落，田垄依旧旱涝保收，溪流依旧常年不涸，只是夜里赶山路的人，说那引路的暖光里，总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清寂。
秋年，秋眠。
终究是在秋天长眠只是在这个秋天，秋年有了山神特意催生的鲜花而这些的鲜花长开不败。
青岑山的风里，永远藏着一句未说尽的诺言。
山神守着一座山，一个人，一段回忆，首到岁月尽头，山神的所有温柔留给了那个他最虔诚的信徒。
村里的人都信青岑山有神，田垄里的庄稼旱涝保收，山脚下的溪流常年不涸，就连夜里赶山路的人，也总能看见林间一点暖光引路。
许秋年是听着山神的故事长大的，他把阿婆教的祈福词背得滚瓜烂熟，每天清晨都会对着青岑山的方向鞠三个躬，再把自家晒的第一捧干果摆在山脚下的石台上。
十五岁那年，许秋年想去山里采些野灵芝给生病的阿婆治病。
他循着记忆里的小路往深处走，可越走雾气越浓，耳边的鸟鸣渐渐消失，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林间回荡。
雾气白得像棉絮，裹着湿漉漉的寒气，他慌了神，脚下一滑摔在铺满松针的地上，手里的竹篮滚出去，野果撒了一地。
“有人吗？”
他对着浓雾喊了两声，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刮起了小风，带着几分凉意，许秋年缩了缩脖子，眼眶有点红。
他想起阿婆说的，山神会护着村里人，便双手合十，小声念起祈福词：“山神爷爷，我是许秋年，我迷路了，阿婆还等着我回去……求求您了让我回家”念到第三遍时，雾气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不远处的石台上坐着一位白衣男子，长发如墨，垂落在肩头，眉眼温润得像春日里的细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类似于松针与野花的清香许秋年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您就是山神？”
男子轻笑一声，声音清越如泉：“我名忱清，不必叫山神。”
他抬手，许秋年便觉得一股暖意裹住自己，摔疼的膝盖瞬间不疼了，散落在地上的野果也自动滚回了竹篮里。
许秋年瞪大眼睛，爬起来时还忍不住揉了揉膝盖，满脸惊奇：“忱清山神！
您真的有法术！”
他凑过去，像只好奇的小雀，叽叽喳喳地说，“我阿婆说您护着我们村子好几代了，我小时候丢了羊，第二天它自己就回来了，肯定是您帮的忙对不对？”
忱清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
他驻守青岑山千年，见惯了山风林海，听惯了鸟兽啼鸣，却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人。
少年长得唇红齿白穿着粗布短褂，裤脚沾着泥点，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里满是纯粹的虔诚与欢喜，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沉寂千年的岁月。
“是你自己的羊认路。”
忱清温声道，却伸手替他拂去了发间的草屑。
那天许秋年没找到灵芝，却带着一肚子的话回了家。
他跟阿婆说自己见到了山神，阿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山神怜你心诚，才肯见你。
往后要多去陪陪他，山神在山里待久了，也会孤单的。”
从那以后，许秋年成了青岑山最勤快的访客。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着阿婆做的米糕、自己摘的野果，循着那条不再迷雾缭绕的小路往山里走。
忱清的地盘在山腹深处，那里有一汪清澈的潭水，潭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青石台永远干净整洁。
许秋年总是坐在忱清身边，絮絮叨叨地讲村里的趣事：张家的鸡下了双黄蛋，李家的小子爬树掏鸟窝被他娘追着打，村口的老槐树又开了多少花。
他会把米糕掰成小块递到忱清嘴边，见他吃下便笑得眼睛弯弯；会把采来的野花编成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忱清头上，看他无奈又纵容的模样；会趴在潭边，指着水里的游鱼跟忱清说：“你看它们多自在，可惜你不能下山，不然我带你去看村里的戏台，可热闹了。”
忱清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可温柔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许秋年。
他是山神，受山川滋养，享万物朝拜，却有着不能离开青岑山的桎梏。
千年来，他看着朝代更迭，看着村里人来了又去，从未有过牵挂。
可许秋年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会记得许秋年不吃香菜，下次他带来的饼里便不会有；会在他爬山累得喘气时，悄悄送一阵清风；会在他冬天冻得搓手时，让青石台变得暖烘烘的。
他看着许秋年从青涩的少年长成挺拔的青年，看着他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渐渐生根发芽。
许秋年二十二岁那年，阿婆走了。
他在阿婆的坟前磕了三个头，转身就往山里跑。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脸上分不清是泪是雨水，他冲进潭边的石洞时，浑身都在发抖。
忱清撑着一片巨大的荷叶站在洞口等他，见他进来，便将荷叶递过去，又用灵力烘干了他的衣服。
许秋年扑进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哭腔：“忱清，阿婆走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忱清身体一僵，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还有我。”
许秋年埋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白衣。
他知道忱清是神，是永远不会离开青岑山的神，可那一刻，他觉得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往后的日子，他还有青岑山，还有忱清。
阿婆走后，许秋年搬到了山脚下的小屋里住，离青岑山更近了。
他还是每天上山，只是话比以前少了些，更多的时候，是靠在忱清身边，安静地看着潭水，或者闭上眼睛，听着山间的风声。
忱清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永远是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忱清，”有一次，许秋年忽然说，“你见过山下的月亮吗？
比山里的更亮，能照得路都清清楚楚。
还有花灯节，街上挂满了灯笼，像星星落下来一样。”
忱清看着他眼里的向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他能操控山川草木，能护佑一方平安，却唯独不能陪他下山看看。
“等将来，”他顿了顿，轻声说，“我带你看。”
许秋年笑了，摇摇头：“我知道你不能离开这里，没关系，我把看到的都讲给你听就好。”
他转头看向忱清，眼底带着认真，“只要能陪着你，我就很开心了。”
忱清的心猛地一跳，他别开眼，不敢去看许秋年过于炽热的目光。
他是神，本该无牵无挂，可他对这个虔诚又古灵精怪的信徒，早己超出了神明对信徒的庇护。
他喜欢听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模样，喜欢他依赖地靠在自己身边的温度。
只是这份心意，他不敢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神与人，本就殊途，他怕自己的回应，会给许秋年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许秋年的小屋前开满了他从山里移栽的野花，他还是每天上山，给忱清带些山下的吃食，讲些新鲜事。
有时候，他会拉着忱清的手，在潭边散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馨得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村里的人都知道许秋年常去山里，也知道他受山神庇佑，对他格外和善。
有人问他山里的山神是什么模样，许秋年总是笑得神秘：“是很好看很好看的人，待我特别好。”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午后。
那天许秋年因为要去镇上买东西，比平时晚了些上山。
他刚走到山脚下，就听见山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山里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忱清会不会出事？
等他跑到潭边时，看到的却是让他心惊的一幕。
潭边的空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忱清站在他身边，白衣上沾了些血迹，眉头微蹙。
许秋年连忙跑过去：“忱清，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回事？”
“他失足坠崖，我救了他。”
忱清的声音有些疲惫，“只是耗了些灵力。”
许秋年松了口气，连忙去看那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体面，像是山下镇上的商人。
他醒过来，看到忱清和许秋年，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多谢……你伤得重，先躺着吧。”
许秋年递给他水壶，“这里是青岑山深处，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男人喝了口水，喘着气说：“我是做药材生意的，听说青岑山有稀有的药材，便想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遇到了狼群，慌不择路就坠了崖……若不是这位仙人相救，我恐怕早己命丧黄泉。”
他看向忱清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感激。
许秋年心里一动，提醒道：“我们只是见义勇为的好心人我们不想惹麻烦，你切记不可对外人说起我们的存在，不然会惹来麻烦的。”
男人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仙人的行踪，我怎敢随意泄露？
这份恩情，我定会报答二位。”
忱清没说话，只是看着男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活了千年，看人无数，总觉得这个男人眼底的感激之下，藏着些别的东西。
但他终究是救了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许秋年扶着男人下山，送他到了镇上的医馆。
男人临走前，又对着青岑山的方向拜了拜，再三承诺会报答他们。
许秋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回到山里，跟忱清说起自己的担忧。
忱清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别怕，有我在。”
许秋年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
是啊，有忱清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没想到，灾祸会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的夜里，许秋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看到村里的猎户慌张地跑来说：“秋年！
不好了！
山下来了一群匪徒，说知道山里有山神，要抓山神去卖钱！”
许秋年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是那个只有那个被救的男人，他把忱清的存在告诉了匪徒！
“他们在哪？”
许秋年抓起墙角的柴刀，声音都在发抖。
“己经进山了！
朝着山腹的方向去了！”
猎户急声道，“秋年，你可别去，那些匪徒手里有刀有箭，太危险了！”
许秋年哪里听得进去，他转身就往山里跑他只知道忱清有危险。
忱清不能离开他的地盘，若是匪徒闯进潭边，忱清为了守护地盘，或许会伤人，可那样一来，他便会违背神明的准则，损耗更多灵力；若是不反抗，他可能真的会被匪徒掳走。
许秋年跑得飞快，山里的夜路漆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护好忱清，绝不能让他出事。
潭边的雾气比平时更浓了，许秋年远远就看到一群黑影举着火把，围着青石台。
忱清站在台中央，白衣胜雪，周身的灵力化作无形的屏障，将匪徒挡在外面。
匪徒们拿着刀箭，不断地砍向屏障，嘴里骂骂咧咧：“妖道！
赶紧束手就擒！
不然我们放火烧了这座山！”
“不许你们伤害他！”
许秋年嘶吼一声，举着柴刀冲了过去。
匪徒们没想到会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愣了一下。
许秋年趁着这个间隙，跑到忱清身边，挡在他身前：“忱清，你快躲起来！
我来保护你！”
忱清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许秋年的身体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可此刻，他却像一座山，挡在自己面前，眼神坚定得让人心疼。
“秋年，你快走！”
忱清想把他推开，却被许秋年死死按住。
“我不走！”
许秋年转头看他，眼里闪着泪光，却带着笑意，“我说过要陪着你的，不能食言。”
匪徒们反应过来，为首的人冷笑一声：“又来了个送死的！
一起抓了！”
几个匪徒扑了过来，许秋年挥舞着柴刀，虽然没什么章法，却凭着一股狠劲，逼退了几个匪徒。
可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哪里敌得过身经百战的匪徒？
很快，他就被逼到了青石台边，后背靠着忱清的屏障。
一个匪徒从侧面偷袭，刀尖带着寒光，刺向许秋年的后背。
许秋年光顾着前面的敌人，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秋年！”
忱清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许秋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低头，看到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的胸前穿出，鲜血顺着刀尖滴落，落在青石台上，开出妖艳的花。
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柴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匪徒们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趁着忱清的屏障出现裂痕，连忙后退了几步。
许秋年缓缓转过身，看向忱清。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地溢出鲜血，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忱清，我……是不是很没用？”
忱清快步上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你很勇敢，秋年，你很勇敢。”
他的手抚上许秋年的后背，想要用灵力为他疗伤，可许秋年的伤口太深，伤及心脉，他的灵力只能暂时吊着他的性命。
“对不起……”许秋年靠在他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我不能……再陪你听趣事了，也不能……给你带米糕了……别说了，别说了。”
忱清把他抱得更紧，温热的泪水落在许秋年的头发上，这是他千年岁月里，第一次流泪，“我带你下山，我们去看月亮，去看花灯，你想说多少趣事，我都听着，好不好？”
许秋年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鲜血溅在忱清的白衣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我知道……你不能离开这里……”他抬起手，想要触摸忱清的脸颊，手指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忱清，我好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忱清心中尘封己久的闸门。
他一首都知道自己的心意，从许秋年第一次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从他把编好的花环戴在自己头上，从他依赖地靠在自己身边，他就喜欢上了这个纯粹又热烈的少年。
只是他不敢说，不能说，以为只要默默守护着他就好，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让他为自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也是。”
忱清低下头，额头抵着许秋年的额头，声音哽咽，“秋年，我也是……很早就喜欢你了。”
许秋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
他看着忱清的眉眼，那是他看了七年的模样，温柔得让人心安温柔的让他如此喜欢他。
他想再笑一笑，可嘴角的鲜血却越流越多，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真好……”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满足了……”他的头微微一歪，靠在忱清的肩膀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沉寂。
“秋年？
秋年！”
忱清抱着他，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匪徒们见出了人命，又怕山神忱清真的发怒，他们可打听好了秋年是最受山神庇佑的，不敢再停留，连忙带着人狼狈地逃走了。
林间只剩下忱清和他怀里的人，林间只剩下忱清和他怀里的人。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清冷而悲伤。
潭水依旧清澈，野花依旧盛开，可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忱清低下头，在许秋年冰冷的嘴角印上一个轻柔的吻。
这个吻，带着他千年的等待，带着他深藏的爱意，也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秋年，”他抱着许秋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我会守着你，守着这座山，守着我们的回忆。”
他用灵力将许秋年的身体护住，不让他被岁月侵蚀。
他把他安置在潭边的石洞里，洞里摆满了许秋年喜欢的野花，还有他没来得及吃完的米糕。
山里再也没有了忱清冰清玉洁的山神，此时一身鲜血衣服上都是脏污他紧紧抱着少年，用灵力输进少年身体里，可少年身体却完全吸收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是保护世人的山神却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
为什么自己偏偏是山神，无法死去。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也在为他们感到悲伤。
潭水依旧清澈，野花依旧盛开，可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背信弃义的药材商人，后来遭了天谴，半路遇劫，家财散尽，疯疯癫癫地念叨着“山神饶命”，最终不知所踪。
而那些匪徒，在逃离青岑山后，皆被山林间突然涌出的野兽围攻，无一生还。
没人知道，这是山神千年以来，第一次违背“不伤人命”的准则，只为告慰怀中逝去的少年。
从那以后，青岑山依旧是那座护佑一方的山，只是山里再也没有了那个鲜活的身影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剩山神独自守着千年孤寂。
也是从这天起上山的人们没有人再次看见过山神，有人说山神带着他的爱人与世隔绝，有人说山上有一处地方西季都开满鲜花。
忱清守着石洞里的身影，守着满洞的回忆，日复一日。
他依旧护佑着山下的村落，田垄依旧旱涝保收，溪流依旧常年不涸，只是夜里赶山路的人，说那引路的暖光里，总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清寂。
秋年，秋眠。
终究是在秋天长眠只是在这个秋天，秋年有了山神特意催生的鲜花而这些的鲜花长开不败。
青岑山的风里，永远藏着一句未说尽的诺言。
山神守着一座山，一个人，一段回忆，首到岁月尽头，山神的所有温柔留给了那个他最虔诚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