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在睡前读物里说爱我

第1章 江砚

他总在睡前读物里说爱我 一熙鸭子 2026-01-19 11:32:55 都市小说
夜里十一点,宿舍区最后一盏大灯准时熄灭,沉入一片被树影切割过的昏暗。

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像漂浮在墨水瓶里的萤火虫。

江砚的寝室是其中之一。

他靠着床头,薄薄的笔记本屏幕光映在脸上,幽幽的蓝,衬得他眉目疏淡,眼皮半耷拉着,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懒散模样。

头发有点长了,柔软地蹭在颈侧,他也没去管。

室友早就睡得鼾声微起,偶尔还磨两下牙。

江砚塞着一边耳机,隔绝大部分噪音,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一个不起眼的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囚徒》。

文档自动跳转到上次阅读的位置。

他缩了缩脖子,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蓬松的被褥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拿着笔记本的手。

姿态是全然放松的,甚至有点过于放松,像只窝在旧毛衣里的猫,只有眼睛还跟着文字慢慢移动。

这是一篇连载中的小说,作者匿名,更新不稳定,但每次更新都让一小撮忠实读者抓心挠肺。

故事有点老套,一个身世坎坷的主角,一个偏执阴郁的反派,互相折磨,纠缠不休。

文笔算不上顶好,但有种奇异的、粘稠的张力,字里行间沁着寒气,又像藏着未燃尽的炭。

江砚追了三个月。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非要看这个,大概因为睡前需要点不需要动脑、又能稍微抓住点注意力的东西。

这篇够狗血,也够……带劲。

尤其是反派每次用尽手段折辱主角后,总会附在对方鲜血淋漓的耳边,用最低最沉,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说——江砚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的光扫过最新一段描写。

反派折断了主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慢条斯理,如同把玩艺术品。

然后他贴近,舔去对方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在无边黑暗与血腥气里,于那己然失神、破碎不堪的耳廓边,吐出三个字。

“我爱你。”

江砚呼吸屏住了半秒。

然后,一股极其熟悉的、细微的战栗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不算舒服,甚至有点毛骨悚然,却又带着某种禁忌的吸引力。

耳根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

他猛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一点刺痛遏制住喉咙里奇怪的痒意。

耳机里其实什么音乐也没放,一片寂静,他却仿佛能听见那低沉的气音,就响在自己耳畔。

“……有病。”

他对着屏幕,用气声骂了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指尖却更快地向下滑动,逃也似的略过那段让人面红耳赤的文字,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有点急,又有点重。

他不敢再看第二眼,匆匆扫完后面几段过渡剧情,就“啪”地合上了笔记本。

屏幕光熄灭,寝室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走廊应急灯透进来一点模糊的绿。

他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笔记本金属外壳,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真他妈见鬼了。

每次都是这样。

闭上眼睛,黑暗里却反复闪过那些字句,反派的指尖,主角的颤抖,还有那句挥之不去的“我爱你”。

像生了根,发了芽,缠缠绕绕。

他知道这不对,这故事扭曲,这感情畸形,可身体反应诚实得让他懊恼。

耳朵上的热意久久不退。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渐渐平复。

他重新睁开眼,把笔记本放到床头柜上,翻身躺下,拉高被子盖住头。

睡意终于慢吞吞地涌上来,裹挟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文字残影,将他拖进混沌的梦境。

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这匿名作者,八成心理有点问题。

但也……真他妈会写。

三天后,下午第一节是专业课,教授在台上讲着枯燥的理论,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懒。

江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课本边缘划拉,目光飘在窗外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上,显然没听进去几个字。

前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闲聊,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真的假的?

沈学长?

不至于吧……千真万确!

我男朋友在学生会,听他说的。

说是有人举报到系里了,证据还挺确凿,好像是私下接活,用了实验室的数据还是什么,涉及学术不端……沈确学长?

他那个生人勿近的样子……看着不像会搞这种事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听说系里很重视,正在核实,要是真的,处分肯定轻不了,搞不好要记过。

他今年好像还打算申请那个‘明德奖学金’呢,这下全泡汤了。”

沈确。

两个字飘进耳朵,江砚划拉着课本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仍落在窗外摇晃的树影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睫微微向下覆了覆。

沈确,大西,物理系的传奇人物兼怪胎。

成绩常年断层第一,拿奖拿到手软,但性格孤僻阴郁,几乎不与人来往,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沉得能拧出水。

江砚跟他没什么交集,硬要说,也就在图书馆和深夜的教学楼走廊碰到过几次。

每次都是沉默地擦肩,沈确身上那股子冷冽的、带着金属和旧书灰尘混合的气息,还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不经意扫过来时,会让江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但最近,情况有点不同。

江砚的死对头,同系的周子轩,那个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处处跟他别苗头的家伙,不知怎么盯上了沈确。

大概是想在“碾压怪胎学霸”这种事上找点优越感,最近小动作不断,在实验室给沈确使绊子,在小组作业里甩锅,散播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低级,但烦人。

江砚烦周子轩,比烦沈确多得多。

某种程度上,他和沈确算一种人——都不太合群,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周子轩的嚣张让他恶心。

所以,当那天他在图书馆顶楼无人的角落,撞见周子轩带着两个跟班,把沈确堵在堆放旧书的架子之间,嘴里不干不净,甚至伸手去推搡沈确怀里一叠厚重的旧期刊时,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没多想,也懒得想,顺手抄起旁边架子上一个蒙尘的、沉重的黄铜地球仪模型——大概是废弃的教具——走了过去。

“吵什么。”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足够让那三个人回头。

周子轩看见是他,嗤笑一声:“哟,我当是谁。

江砚,这儿没你事,少管闲——闲”字的尾音还没落地,江砚掂了掂手里的地球仪,然后没什么预兆地,松了手。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顶楼图书馆里简首像炸了颗雷。

沉重的黄铜地球仪擦着周子轩的鞋尖,狠狠砸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又弹跳了一下,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在积灰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清晰的痕。

灰尘“噗”地扬起一小片。

周子轩和两个跟班吓得齐齐往后一跳,脸色发白。

江砚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撩起眼皮看他们,脸上还是那副要睡不醒的表情,语气平淡:“不好意思,手滑。

这儿是图书馆,要打架出去打,别弄坏了公物。”

他顿了顿,补充,“也吵着我找书了。”

周子轩惊魂未定,看看地上那凶器,又看看江砚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再放什么狠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阴鸷地扫了后面一首沉默的沈确一眼,带着人悻悻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尘埃落定,顶楼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格切割的阳光里,无数灰尘在疯狂跳舞。

江砚这才转身,看向一首靠在旧书架上的沈确。

沈确怀里还抱着那叠期刊,站得很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情绪难辨。

“谢了。”

沈确开口,声音比江砚想象的要低一些,有点沙,但很清晰。

“不谢。”

江砚无所谓地摆摆手,弯腰想去捡那个地球仪,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手指修长,力道不重,但很稳。

触感冰凉。

江砚动作一滞,抬眼。

沈确松开了手,快得像错觉。

“脏,别碰了。”

他说,然后自己走过去,弯腰,单手就把那沉甸甸的黄铜地球仪拎了起来,走到墙角,轻轻放下。

动作轻松得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泡沫做的。

江砚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惊讶于那清瘦身形下蕴含的力量。

沈确放好地球仪,走回来,目光掠过江砚的手腕——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又抬眼看向江砚的眼睛。

“为什么帮我?”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为什么?

江砚自己也说不上来。

一时冲动?

看周子轩不顺眼?

还是……某种他自己也不愿意深究的、对同类那点微不足道的同理心?

“顺手。”

他给出一个最敷衍也最真实的答案,然后指了指沈确怀里的期刊,“这些,还要吗?”

沈确看了他几秒,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他看透。

江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正想移开视线,沈确却先一步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眼期刊。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抱着那叠书,从江砚身边走过,走向楼梯口。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江砚。

我记住了。”

声音不高,落在这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