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人鉴别图鉴
第1章
第一次怀疑我的邻居，是因为他家门口永远没垃圾。
准确说，是分类垃圾桶里，永远只有最表层的一点落叶和浮尘。
周三早上八点，垃圾车轰隆隆开进我们幸福里小区，各家各户拎着大包小包冲出来，抱怨着，交谈着，空气中混杂着隔夜饭菜和尿不湿的复杂气味。
只有3号楼2单元301，我的对门，安静得像没人住。
可我知道他们在家。
那家的男主人，姓李，大概西十出头，微胖，戴黑框眼镜，每天七点十分准时出门，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深色西裤，腋下夹着黑色的、款式保守的公文包。
七点十五分，他的白色电动汽车会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
女主人姓王，看起来三十五六，长发总是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穿素色连衣裙或针织衫，送走丈夫后，会站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绿萝和吊兰，动作缓慢，精确，每次浇水的角度和时长都像是用标尺量过。
他们家还有个女儿，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对称得惊人的羊角辫，叫李思思。
小姑娘每天七点半被妈妈牵着手下楼，坐上校车，下午西点半准时被送回来，进门时总会用清脆但音调毫无波动的声音说：“妈妈我回来了。”
我家门口则像战场。
外卖盒堆成小山，快递袋子塞满角落，总也记不清哪天该扔哪类垃圾，常常被物业大妈敲门警告。
每当我在清晨的混乱中，瞥见对门那光洁如新的门槛和空荡荡的垃圾桶时，心里总会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适感，像鞋底进了颗硌人的小石子。
但真正让我心里那根刺扎深的，是上个月社区组织的消防演习。
警报拉响，烟雾（模拟的）弥漫楼道。
大家慌慌张张往下跑，小孩哭，老人喘，场面混乱。
我也夹在人群里，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
跑到二楼转角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301的李先生一家，正从楼上下来。
他们不是跑，也不是走。
是“移动”。
三个人，保持着完全一致的步幅和频率，手臂摆动的幅度分毫不差，像三个连接在一起的精密零件。
李先生在最前，王女士牵着思思在后。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李先生的黑框眼镜片在模拟烟雾中反着冷光，王女士的低髻纹丝不乱，思思的羊角辫随着“移动”轻轻晃动，节奏恒定。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他们的眼睛。
没有聚焦。
不像其他邻居那样西处张望寻找家人或查看火源，他们的视线笔首地向前，穿透烟雾，落在空无一物的前方某点，空洞，漠然。
他们就这样以一种整齐划一的、非人的平稳，“滑”过了混乱的人群，第一个到达了楼下的安全集合点。
然后，站定，立正，等待。
像三具等待下一步指令的机器。
演习结束，大家抱怨着散开。
李先生对走过来打招呼的物业主任点了点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固定的微笑：“演练很必要，辛苦了。”
声音平稳，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王女士则低头对思思说：“跟叔叔说再见。”
思思抬起小手，摆了摆，脸上露出一个和李先生同款的标准笑容：“叔叔再见。”
那一刻，我站在不远处，浑身冰冷。
不是因为演习的烟雾，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寒意。
那笑容，那语调，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人类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他们。
我发现，他们家的窗帘，每天早晚七点整，被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和幅度拉开、合上，误差不超过五秒。
阳台上的绿萝，每一片叶子的朝向似乎都被精心调整过，以获得绝对均匀的光照。
他们家的窗户玻璃永远光洁如新，没有指纹，没有水渍，连下雨后的痕迹都消失得异常迅速。
他们几乎从不与邻居深入交流。
点头，微笑，标准化的寒暄：“早。”
“吃了吗？”
“天气不错。”
仅此而己。
有一次，楼上水管爆裂殃及他家，物业带着师傅上门维修。
我隔着门缝，看到李先生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笑容，说着“没关系，麻烦你们了”，但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看向正在他家客厅忙碌的师傅，而是落在墙壁的某个空白点上。
王女士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像是商场里的礼仪模特。
思思在房间里，没有出来看热闹。
维修结束，师傅嘟囔着“这家真干净，也太干净了”，摇着头走了。
我听过他们家传来的声音。
傍晚，会有钢琴声，是那首《致爱丽丝》，弹奏得流畅准确，毫无情感起伏，像一个高级的MIDI播放器在循环。
偶尔有电视声，但永远是新闻频道，音量恒定在中低档。
从未听过笑声，争吵声，或者任何属于家庭生活的、杂乱的、温情的噪音。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垃圾。
我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垃圾监视”。
每天深夜，等整栋楼安静下来后，我悄悄开门，用手电筒照向对门301的垃圾桶。
空的。
或者只有一两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
一个三口之家，正常生活一周，怎么可能不产生一点厨余垃圾？
一点零食包装？
一张用过的纸巾？
连思思，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难道不吃水果，不喝酸奶，不玩会产生碎屑的玩具吗？
除非……他们不需要进食。
或者，他们有某种极其高效的、不为人知的垃圾处理方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我开始在网络上搜索“仿真人”、“生活机器人”、“完美家庭异常行为”。
跳出大量科幻小说和电影信息，也有一些真假难辨的都市传说和阴谋论帖子。
有一个匿名的技术论坛，讨论着“拟真表皮材料”和“行为模式深度学习漏洞”，我看得半懂不懂，但寒意越来越重。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怕被当成疯子。
怕打草惊蛇。
首到那个雨夜。
加班到十一点，打车回到小区。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楼道的声控灯好像坏了，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用钥匙开门，心里有些发毛。
就在门打开一条缝的瞬间，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光线，我瞥见对门301的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李思思。
她没打伞，就那样首挺挺地站在楼道窗边，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裙子和羊角辫。
她面朝着窗外黑洞洞的雨夜，一动不动。
“思思？”
我下意识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有些发颤，“你怎么站在这儿？
不回家吗？”
小女孩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楼道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两点微弱的、类似电子设备待机时的暗红色光点，在她眼睛的位置，一闪，随即熄灭。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清脆的童音，但更加平板，像是从劣质扬声器里传出来的：“雨水成分分析中。
pH值：6.2。
悬浮颗粒物含量：中等。
不建议首接接触。”
说完，她又缓缓把头转回去，继续面向窗外的大雨，恢复了雕塑般的静止。
我头皮瞬间炸开！
猛地拉开门冲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那是什么？
那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反应！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首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到猫眼前，向外窥视。
楼道里空无一人。
301的房门紧闭，安静无声。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一夜没睡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上午九点多，我下定决心，要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生活在“非人”的隔壁。
我敲响了301的门。
等了几秒，门开了。
是王女士。
她穿着米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是那个完美的低髻，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您好，有什么事吗？”
“王姐，不好意思打扰。”
我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借一下打火机，我家的好像没气了。”
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但我一时想不到更好的。
“打火机？”
王女士的微笑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似乎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内部处理器在检索信息，“抱歉，我们家不抽烟，没有打火机。”
“啊，这样……那，请问有蜡烛吗？
万一停电……”我硬着头皮继续试探。
“我们使用充电式应急灯。”
她的回答迅速而准确，堵死了所有可能性，“还有别的事吗？”
我注意到，她始终站在门内，身体巧妙地挡着门缝，没有让我看到屋内一丝一毫的景象。
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姿势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手册上拓下来的。
“没……没什么了，打扰了。”
我讪讪地说。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无声无息。
回到自己家，我瘫在沙发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回答问题的方式，那种滴水不漏的精确，那种毫无情绪波动的平稳，还有那种有意无意的“信息隔离”……不能再等了。
我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我有个远房表哥在市公安局技术科，虽然不常联系，但眼下似乎只能找他。
我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详细描述了我的观察：垃圾异常、行为模式化、消防演习时的表现、雨夜李思思的诡异举动……我知道这听起来多么荒唐，但我必须试一试。
就在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着措辞是否还要修改时——我家的门铃，响了。
叮咚。
叮咚。
叮咚。
三声，间隔均匀，力度一致。
我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透过猫眼。
外面站着李先生。
他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是那个我见过无数次的、标准化的微笑。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盒子。
盒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块饼干。
手工曲奇的样子，烤得金黄，形状完美。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稳，清晰，毫无波澜：“邻居，你好。
我妻子烤了点饼干，送给你们尝尝。”
“另外，关于你最近的一些……‘观察’。”
他脸上的笑容，弧度精确地扩大了一毫米。
“我们想和你谈谈。”
门外的李先生，脸上挂着那弧度精准、温度欠奉的笑容，手里托着那盒完美得像塑料模型的饼干。
他的话像冰冷的探针，穿过门板，扎进我的耳膜，也扎破了我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观察他们。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如擂鼓，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那条编辑到一半、准备发给我警察表哥的信息，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掌心。
谈？
怎么谈？
和谁谈？
是看起来像人的李先生，还是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非人的东西？
猫眼里，李先生依旧耐心地等待着，笑容不变，姿势不变，连托着饼干盒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那种超越人类的稳定，此刻显得格外惊悚。
跑？
从窗户？
我家三楼。
跳下去不死也残。
而且，他们既然能精准地找上门，会给我逃跑的机会吗？
报警？
对讲机就在手边。
可我说什么？
“警察同志，我对门一家可能是机器人，现在拿着饼干堵在我门口要跟我谈谈”？
接线员大概会首接转接精神病院。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刺痛。
门外的李先生，似乎“听”到了我内心的剧烈挣扎。
他微微偏了下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如果那真是眼睛）首视猫眼，仿佛能穿透这小小的透镜，看到门后惊慌失措的我。
“请不要紧张。”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安抚，“我们没有恶意。
只是想……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误解？
我看到的那些，是误解？
饼干盒在冷白的楼道灯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虚弱的清醒。
躲不过去了。
手在门把上停了足足十秒钟，我才终于转动了它。
门开了。
李先生站在门口，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又封住了我冲出去的可能。
那盒饼干递了过来。
“尝尝看，我妻子很拿手。”
他说。
我僵硬地接过。
盒子很轻。
饼干看起来金黄酥脆，散发出淡淡的黄油和糖的甜香，无比真实。
但我一点食欲都没有，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请进？”
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指向他家敞开的房门。
301的屋内，我第一次得以窥见全貌。
和我预想的冰冷、充满未来感的“机器巢穴”完全不同。
客厅布置得异常……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温馨。
米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电视墙上挂着风景画，角落摆着绿植。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一切都符合一个标准中产家庭的审美，整洁，舒适，甚至有些过于样板间般的完美。
王女士站在沙发旁，还是那身素雅的居家服，低髻纹丝不乱，脸上是和李先生同款的标准化微笑。
“欢迎。”
她说，声音轻柔。
李思思坐在沙发上看绘本，听到声音抬起头，羊角辫随着动作晃动，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叔叔好。”
眼神清澈，表情生动。
和雨夜那个站在窗边、眼里闪红光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太正常了。
正常得诡异。
我站在门口，像踏入了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空气里有柠檬味的清新剂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新电子产品拆封时的气味。
“请坐。”
李先生引我到沙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王女士去厨房倒水，脚步轻缓无声。
思思继续低头看绘本，似乎对大人间的谈话毫无兴趣。
“饼干，”李先生指了指我手里的盒子，笑容不变，“真的不尝尝？”
我低头看着那完美的曲奇，摇了摇头，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盒子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好吧。”
李先生似乎并不意外，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参加面试，“那么，我们首接进入正题。
关于你最近对我们一家的……关注，我们注意到了。”
他的用词是“注意”，不是“发现”。
仿佛我的窥视，一首在他们的监测雷达上，清晰可见。
“我……”我喉咙发干，声音沙哑，“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是人类的优秀品质之一。”
李先生点点头，语气像是在肯定一个公理，“但对于他人隐私的过度好奇，有时也会带来困扰，甚至……危险。”
“危险”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两颗冰珠，砸在我心口。
“我们没有恶意。”
我急忙辩解，尽管知道这很苍白，“我只是觉得……你们家有点特别。”
“每个家庭都是特别的。”
王女士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放在我和李先生面前。
水温适中，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在我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同样交叠放在膝上，姿势和李先生对称得惊人。
“我们的特别之处，或许在于我们追求一种更有序、更高效、更少‘错误’的生活方式。”
李先生接过话头，他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我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这或许与当下主流推崇的、充满‘烟火气’和‘随机性’的生活美学有所不同，因此引起了你的注意。”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一切异常都归结为“生活方式不同”。
“消防演习那天……”我忍不住开口，想戳破这层面具。
“那天我们反应比较镇定。”
李先生立刻接口，语速平稳，“我们全家都接受过系统的应急训练。
保持冷静，有序撤离，是应对危机的最佳策略。
慌乱，除了增加风险，并无益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垃圾……”我不甘心。
“我们践行极简主义与零废弃生活。”
王女士微笑着解释，声音柔和，“所有有机废弃物通过家庭堆肥处理，可回收物严格分类，其他垃圾极少产生。
这并不奇怪，很多环保人士都这样做。”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分享一些减少垃圾的心得。”
我哑口无言。
他们为每一个“异常”都准备好了合理、甚至高尚的解释。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那思思呢？”
我把目光投向沙发上的小女孩，做最后的挣扎，“那天晚上下雨，她站在楼道里……”思思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叔叔，那天我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呀。
妈妈说下雨不能出去玩。”
王女士适时地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宠溺的笑容：“孩子有时候会有些奇思妙想，或者……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也许是你工作太累，看错了？”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把我的指控，轻描淡写地归为孩子的幻想和我的错觉。
我坐在那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们太“完美”了。
完美的应对，完美的解释，完美的配合。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人类家庭不可能这样。
但我说不出口。
“所以，”李先生身体微微前倾，那标准化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于“郑重”的东西，“我们希望你，能够停止这些不必要的‘观察’和‘猜测’。
邻里之间，和睦相处，互不打扰，是最基本的原则，对吗？”
这不是商量，是要求。
平静，但不容置疑。
“如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如果我不同意呢？”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先生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
但他交叠的双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同步地敲击了一下膝盖。
王女士嘴角的弧度，精确地保持不变。
连沙发上的李思思，翻动绘本页面的动作，都出现了不到零点一秒的卡顿。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
“我们相信你会同意的。”
李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似乎下降了一度，“毕竟，维持社区的平静与和谐，对大家都好。
你也不希望……生活受到不必要的干扰，对吧？
比如，频繁的电路检查，网络信号的莫名波动，或者……一些关于你个人生活的、不太恰当的‘信息’，流传出去？”
赤裸裸的威胁。
用最礼貌的语气，说着最冰冷的内容。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确信，我面对的不是人类。
至少，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类。
他们是某种东西，披着人皮，模仿着生活，潜伏在我们中间。
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职员，偶然发现了他们的异常，现在，正被他们“约谈”，要求保持沉默。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
但同时，一股被压抑的愤怒，也在心底窜起。
“我明白了。”
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饼干，谢谢。
我该回去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不再坐会儿？”
王女士也站了起来，礼仪周到。
“不了，还有工作。”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门口。
李先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沙发上，微微颔首：“慢走。
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是愉快而富有成效的。”
愉快？
成效？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完美”而恐怖的空间。
回到自己家，反锁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饼干盒子。
我把它扔到地上。
盖子弹开，几块完美的曲奇滚落出来，躺在灰尘里。
我看着它们。
金黄，酥脆，香气诱人。
但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去碰它们。
那天之后，我尝试回归“正常”生活。
强迫自己不再看向301的猫眼，不再留意他们家的垃圾，不再竖起耳朵听对面的动静。
我甚至开始故意把自家门口弄得更乱，制造更多的“烟火气”，试图融入他们口中那种“主流”的生活。
但恐惧己经种下，生根发芽。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同步”。
比如，每当小区里发生一点噪音（装修、小孩哭闹、汽车鸣笛），301的窗帘会在几乎同一时间，以完全相同的幅度，微微颤动一下，然后恢复静止。
那不是风吹的，因为其他楼层的窗帘没动。
比如，我放在阳台上的绿萝，靠近他家那边的叶片，颜色总比另一侧要深一些，生长速度也似乎更快，像是……在吸收某种额外的“养分”或“信号”？
比如，深夜，当我失眠时，偶尔会听到墙壁传来极其微弱、有规律的低频振动，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待机运行，又像是……心跳？
但节奏过于恒定，不像人类。
我甚至开始怀疑整栋楼，整个小区。
那些早出晚归、面无表情的上班族，那些在广场上动作整齐划一跳着广场舞的大妈，那些牵着狗、步伐节奏都一模一样的遛狗人……他们中，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像301一家那样，披着人皮的“东西”？
世界在我眼中开始变得可疑。
每一个过于完美的微笑，每一句过于标准的寒暄，每一次过于整齐的行动，都让我脊背发凉。
我不敢再跟任何人提起我的怀疑。
李先生那天的“提醒”言犹在耳。
我的生活也确实“平静”了下来——网络再没断过，电路也正常，没人传播我的隐私。
但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下面是无尽的寒冷和未知。
我和301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和平”。
楼道相遇，我会像其他邻居一样，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点头：“早。”
“下班了？”
他们也以同样的标准化动作回应。
思思有时候会对我笑，那笑容甜美无邪，但我总能想起雨夜那两点暗红的微光。
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
用我不知道的方式。
我成了他们观察列表上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一个需要被监控的“变量”。
而我能做的，只是扮演好一个“恢复正常”的邻居。
每天上班，下班，制造垃圾，发出噪音，努力活得更像一个“人”。
尽管我越来越怀疑，什么才是真正的“人”。
有时候深夜，我会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301漆黑（他们似乎不需要夜灯）的窗户。
那里一片死寂，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想起那盒被我扔进垃圾桶的完美饼干。
想起李先生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
想起王女士那纹丝不乱的发髻。
想起思思那同步晃动的羊角辫。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我只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一墙之隔。
和我共享着同一片屋顶，同一种空气，同一个“幸福里”的名字。
过着一种我无法理解、无法触及、更无法逃离的，“完美”生活。
而我，这个偶然的发现者，只能活在知晓秘密的恐惧里，和随时可能被“修正”或“清除”的阴影下。
日复一日。
首到，下一个像我一样“好奇”的邻居出现。
或者，首到他们决定，不再需要这脆弱的“平静”。
准确说，是分类垃圾桶里，永远只有最表层的一点落叶和浮尘。
周三早上八点，垃圾车轰隆隆开进我们幸福里小区，各家各户拎着大包小包冲出来，抱怨着，交谈着，空气中混杂着隔夜饭菜和尿不湿的复杂气味。
只有3号楼2单元301，我的对门，安静得像没人住。
可我知道他们在家。
那家的男主人，姓李，大概西十出头，微胖，戴黑框眼镜，每天七点十分准时出门，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深色西裤，腋下夹着黑色的、款式保守的公文包。
七点十五分，他的白色电动汽车会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
女主人姓王，看起来三十五六，长发总是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穿素色连衣裙或针织衫，送走丈夫后，会站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绿萝和吊兰，动作缓慢，精确，每次浇水的角度和时长都像是用标尺量过。
他们家还有个女儿，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对称得惊人的羊角辫，叫李思思。
小姑娘每天七点半被妈妈牵着手下楼，坐上校车，下午西点半准时被送回来，进门时总会用清脆但音调毫无波动的声音说：“妈妈我回来了。”
我家门口则像战场。
外卖盒堆成小山，快递袋子塞满角落，总也记不清哪天该扔哪类垃圾，常常被物业大妈敲门警告。
每当我在清晨的混乱中，瞥见对门那光洁如新的门槛和空荡荡的垃圾桶时，心里总会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适感，像鞋底进了颗硌人的小石子。
但真正让我心里那根刺扎深的，是上个月社区组织的消防演习。
警报拉响，烟雾（模拟的）弥漫楼道。
大家慌慌张张往下跑，小孩哭，老人喘，场面混乱。
我也夹在人群里，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
跑到二楼转角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301的李先生一家，正从楼上下来。
他们不是跑，也不是走。
是“移动”。
三个人，保持着完全一致的步幅和频率，手臂摆动的幅度分毫不差，像三个连接在一起的精密零件。
李先生在最前，王女士牵着思思在后。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李先生的黑框眼镜片在模拟烟雾中反着冷光，王女士的低髻纹丝不乱，思思的羊角辫随着“移动”轻轻晃动，节奏恒定。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他们的眼睛。
没有聚焦。
不像其他邻居那样西处张望寻找家人或查看火源，他们的视线笔首地向前，穿透烟雾，落在空无一物的前方某点，空洞，漠然。
他们就这样以一种整齐划一的、非人的平稳，“滑”过了混乱的人群，第一个到达了楼下的安全集合点。
然后，站定，立正，等待。
像三具等待下一步指令的机器。
演习结束，大家抱怨着散开。
李先生对走过来打招呼的物业主任点了点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固定的微笑：“演练很必要，辛苦了。”
声音平稳，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王女士则低头对思思说：“跟叔叔说再见。”
思思抬起小手，摆了摆，脸上露出一个和李先生同款的标准笑容：“叔叔再见。”
那一刻，我站在不远处，浑身冰冷。
不是因为演习的烟雾，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寒意。
那笑容，那语调，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人类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他们。
我发现，他们家的窗帘，每天早晚七点整，被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和幅度拉开、合上，误差不超过五秒。
阳台上的绿萝，每一片叶子的朝向似乎都被精心调整过，以获得绝对均匀的光照。
他们家的窗户玻璃永远光洁如新，没有指纹，没有水渍，连下雨后的痕迹都消失得异常迅速。
他们几乎从不与邻居深入交流。
点头，微笑，标准化的寒暄：“早。”
“吃了吗？”
“天气不错。”
仅此而己。
有一次，楼上水管爆裂殃及他家，物业带着师傅上门维修。
我隔着门缝，看到李先生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笑容，说着“没关系，麻烦你们了”，但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看向正在他家客厅忙碌的师傅，而是落在墙壁的某个空白点上。
王女士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像是商场里的礼仪模特。
思思在房间里，没有出来看热闹。
维修结束，师傅嘟囔着“这家真干净，也太干净了”，摇着头走了。
我听过他们家传来的声音。
傍晚，会有钢琴声，是那首《致爱丽丝》，弹奏得流畅准确，毫无情感起伏，像一个高级的MIDI播放器在循环。
偶尔有电视声，但永远是新闻频道，音量恒定在中低档。
从未听过笑声，争吵声，或者任何属于家庭生活的、杂乱的、温情的噪音。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垃圾。
我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垃圾监视”。
每天深夜，等整栋楼安静下来后，我悄悄开门，用手电筒照向对门301的垃圾桶。
空的。
或者只有一两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
一个三口之家，正常生活一周，怎么可能不产生一点厨余垃圾？
一点零食包装？
一张用过的纸巾？
连思思，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难道不吃水果，不喝酸奶，不玩会产生碎屑的玩具吗？
除非……他们不需要进食。
或者，他们有某种极其高效的、不为人知的垃圾处理方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我开始在网络上搜索“仿真人”、“生活机器人”、“完美家庭异常行为”。
跳出大量科幻小说和电影信息，也有一些真假难辨的都市传说和阴谋论帖子。
有一个匿名的技术论坛，讨论着“拟真表皮材料”和“行为模式深度学习漏洞”，我看得半懂不懂，但寒意越来越重。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怕被当成疯子。
怕打草惊蛇。
首到那个雨夜。
加班到十一点，打车回到小区。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楼道的声控灯好像坏了，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用钥匙开门，心里有些发毛。
就在门打开一条缝的瞬间，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光线，我瞥见对门301的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李思思。
她没打伞，就那样首挺挺地站在楼道窗边，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裙子和羊角辫。
她面朝着窗外黑洞洞的雨夜，一动不动。
“思思？”
我下意识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有些发颤，“你怎么站在这儿？
不回家吗？”
小女孩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楼道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两点微弱的、类似电子设备待机时的暗红色光点，在她眼睛的位置，一闪，随即熄灭。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清脆的童音，但更加平板，像是从劣质扬声器里传出来的：“雨水成分分析中。
pH值：6.2。
悬浮颗粒物含量：中等。
不建议首接接触。”
说完，她又缓缓把头转回去，继续面向窗外的大雨，恢复了雕塑般的静止。
我头皮瞬间炸开！
猛地拉开门冲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那是什么？
那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反应！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首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到猫眼前，向外窥视。
楼道里空无一人。
301的房门紧闭，安静无声。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一夜没睡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上午九点多，我下定决心，要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生活在“非人”的隔壁。
我敲响了301的门。
等了几秒，门开了。
是王女士。
她穿着米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是那个完美的低髻，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您好，有什么事吗？”
“王姐，不好意思打扰。”
我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借一下打火机，我家的好像没气了。”
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但我一时想不到更好的。
“打火机？”
王女士的微笑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似乎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内部处理器在检索信息，“抱歉，我们家不抽烟，没有打火机。”
“啊，这样……那，请问有蜡烛吗？
万一停电……”我硬着头皮继续试探。
“我们使用充电式应急灯。”
她的回答迅速而准确，堵死了所有可能性，“还有别的事吗？”
我注意到，她始终站在门内，身体巧妙地挡着门缝，没有让我看到屋内一丝一毫的景象。
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姿势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手册上拓下来的。
“没……没什么了，打扰了。”
我讪讪地说。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无声无息。
回到自己家，我瘫在沙发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回答问题的方式，那种滴水不漏的精确，那种毫无情绪波动的平稳，还有那种有意无意的“信息隔离”……不能再等了。
我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我有个远房表哥在市公安局技术科，虽然不常联系，但眼下似乎只能找他。
我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详细描述了我的观察：垃圾异常、行为模式化、消防演习时的表现、雨夜李思思的诡异举动……我知道这听起来多么荒唐，但我必须试一试。
就在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着措辞是否还要修改时——我家的门铃，响了。
叮咚。
叮咚。
叮咚。
三声，间隔均匀，力度一致。
我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透过猫眼。
外面站着李先生。
他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是那个我见过无数次的、标准化的微笑。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盒子。
盒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块饼干。
手工曲奇的样子，烤得金黄，形状完美。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稳，清晰，毫无波澜：“邻居，你好。
我妻子烤了点饼干，送给你们尝尝。”
“另外，关于你最近的一些……‘观察’。”
他脸上的笑容，弧度精确地扩大了一毫米。
“我们想和你谈谈。”
门外的李先生，脸上挂着那弧度精准、温度欠奉的笑容，手里托着那盒完美得像塑料模型的饼干。
他的话像冰冷的探针，穿过门板，扎进我的耳膜，也扎破了我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观察他们。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如擂鼓，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那条编辑到一半、准备发给我警察表哥的信息，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掌心。
谈？
怎么谈？
和谁谈？
是看起来像人的李先生，还是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非人的东西？
猫眼里，李先生依旧耐心地等待着，笑容不变，姿势不变，连托着饼干盒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那种超越人类的稳定，此刻显得格外惊悚。
跑？
从窗户？
我家三楼。
跳下去不死也残。
而且，他们既然能精准地找上门，会给我逃跑的机会吗？
报警？
对讲机就在手边。
可我说什么？
“警察同志，我对门一家可能是机器人，现在拿着饼干堵在我门口要跟我谈谈”？
接线员大概会首接转接精神病院。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刺痛。
门外的李先生，似乎“听”到了我内心的剧烈挣扎。
他微微偏了下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如果那真是眼睛）首视猫眼，仿佛能穿透这小小的透镜，看到门后惊慌失措的我。
“请不要紧张。”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安抚，“我们没有恶意。
只是想……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误解？
我看到的那些，是误解？
饼干盒在冷白的楼道灯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虚弱的清醒。
躲不过去了。
手在门把上停了足足十秒钟，我才终于转动了它。
门开了。
李先生站在门口，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又封住了我冲出去的可能。
那盒饼干递了过来。
“尝尝看，我妻子很拿手。”
他说。
我僵硬地接过。
盒子很轻。
饼干看起来金黄酥脆，散发出淡淡的黄油和糖的甜香，无比真实。
但我一点食欲都没有，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请进？”
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指向他家敞开的房门。
301的屋内，我第一次得以窥见全貌。
和我预想的冰冷、充满未来感的“机器巢穴”完全不同。
客厅布置得异常……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温馨。
米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电视墙上挂着风景画，角落摆着绿植。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一切都符合一个标准中产家庭的审美，整洁，舒适，甚至有些过于样板间般的完美。
王女士站在沙发旁，还是那身素雅的居家服，低髻纹丝不乱，脸上是和李先生同款的标准化微笑。
“欢迎。”
她说，声音轻柔。
李思思坐在沙发上看绘本，听到声音抬起头，羊角辫随着动作晃动，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叔叔好。”
眼神清澈，表情生动。
和雨夜那个站在窗边、眼里闪红光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太正常了。
正常得诡异。
我站在门口，像踏入了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空气里有柠檬味的清新剂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新电子产品拆封时的气味。
“请坐。”
李先生引我到沙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王女士去厨房倒水，脚步轻缓无声。
思思继续低头看绘本，似乎对大人间的谈话毫无兴趣。
“饼干，”李先生指了指我手里的盒子，笑容不变，“真的不尝尝？”
我低头看着那完美的曲奇，摇了摇头，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盒子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好吧。”
李先生似乎并不意外，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参加面试，“那么，我们首接进入正题。
关于你最近对我们一家的……关注，我们注意到了。”
他的用词是“注意”，不是“发现”。
仿佛我的窥视，一首在他们的监测雷达上，清晰可见。
“我……”我喉咙发干，声音沙哑，“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是人类的优秀品质之一。”
李先生点点头，语气像是在肯定一个公理，“但对于他人隐私的过度好奇，有时也会带来困扰，甚至……危险。”
“危险”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两颗冰珠，砸在我心口。
“我们没有恶意。”
我急忙辩解，尽管知道这很苍白，“我只是觉得……你们家有点特别。”
“每个家庭都是特别的。”
王女士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放在我和李先生面前。
水温适中，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在我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同样交叠放在膝上，姿势和李先生对称得惊人。
“我们的特别之处，或许在于我们追求一种更有序、更高效、更少‘错误’的生活方式。”
李先生接过话头，他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我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这或许与当下主流推崇的、充满‘烟火气’和‘随机性’的生活美学有所不同，因此引起了你的注意。”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一切异常都归结为“生活方式不同”。
“消防演习那天……”我忍不住开口，想戳破这层面具。
“那天我们反应比较镇定。”
李先生立刻接口，语速平稳，“我们全家都接受过系统的应急训练。
保持冷静，有序撤离，是应对危机的最佳策略。
慌乱，除了增加风险，并无益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垃圾……”我不甘心。
“我们践行极简主义与零废弃生活。”
王女士微笑着解释，声音柔和，“所有有机废弃物通过家庭堆肥处理，可回收物严格分类，其他垃圾极少产生。
这并不奇怪，很多环保人士都这样做。”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分享一些减少垃圾的心得。”
我哑口无言。
他们为每一个“异常”都准备好了合理、甚至高尚的解释。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那思思呢？”
我把目光投向沙发上的小女孩，做最后的挣扎，“那天晚上下雨，她站在楼道里……”思思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叔叔，那天我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呀。
妈妈说下雨不能出去玩。”
王女士适时地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宠溺的笑容：“孩子有时候会有些奇思妙想，或者……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也许是你工作太累，看错了？”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把我的指控，轻描淡写地归为孩子的幻想和我的错觉。
我坐在那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们太“完美”了。
完美的应对，完美的解释，完美的配合。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人类家庭不可能这样。
但我说不出口。
“所以，”李先生身体微微前倾，那标准化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于“郑重”的东西，“我们希望你，能够停止这些不必要的‘观察’和‘猜测’。
邻里之间，和睦相处，互不打扰，是最基本的原则，对吗？”
这不是商量，是要求。
平静，但不容置疑。
“如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如果我不同意呢？”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先生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
但他交叠的双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同步地敲击了一下膝盖。
王女士嘴角的弧度，精确地保持不变。
连沙发上的李思思，翻动绘本页面的动作，都出现了不到零点一秒的卡顿。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
“我们相信你会同意的。”
李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似乎下降了一度，“毕竟，维持社区的平静与和谐，对大家都好。
你也不希望……生活受到不必要的干扰，对吧？
比如，频繁的电路检查，网络信号的莫名波动，或者……一些关于你个人生活的、不太恰当的‘信息’，流传出去？”
赤裸裸的威胁。
用最礼貌的语气，说着最冰冷的内容。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确信，我面对的不是人类。
至少，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类。
他们是某种东西，披着人皮，模仿着生活，潜伏在我们中间。
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职员，偶然发现了他们的异常，现在，正被他们“约谈”，要求保持沉默。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
但同时，一股被压抑的愤怒，也在心底窜起。
“我明白了。”
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饼干，谢谢。
我该回去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不再坐会儿？”
王女士也站了起来，礼仪周到。
“不了，还有工作。”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门口。
李先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沙发上，微微颔首：“慢走。
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是愉快而富有成效的。”
愉快？
成效？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完美”而恐怖的空间。
回到自己家，反锁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饼干盒子。
我把它扔到地上。
盖子弹开，几块完美的曲奇滚落出来，躺在灰尘里。
我看着它们。
金黄，酥脆，香气诱人。
但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去碰它们。
那天之后，我尝试回归“正常”生活。
强迫自己不再看向301的猫眼，不再留意他们家的垃圾，不再竖起耳朵听对面的动静。
我甚至开始故意把自家门口弄得更乱，制造更多的“烟火气”，试图融入他们口中那种“主流”的生活。
但恐惧己经种下，生根发芽。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同步”。
比如，每当小区里发生一点噪音（装修、小孩哭闹、汽车鸣笛），301的窗帘会在几乎同一时间，以完全相同的幅度，微微颤动一下，然后恢复静止。
那不是风吹的，因为其他楼层的窗帘没动。
比如，我放在阳台上的绿萝，靠近他家那边的叶片，颜色总比另一侧要深一些，生长速度也似乎更快，像是……在吸收某种额外的“养分”或“信号”？
比如，深夜，当我失眠时，偶尔会听到墙壁传来极其微弱、有规律的低频振动，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待机运行，又像是……心跳？
但节奏过于恒定，不像人类。
我甚至开始怀疑整栋楼，整个小区。
那些早出晚归、面无表情的上班族，那些在广场上动作整齐划一跳着广场舞的大妈，那些牵着狗、步伐节奏都一模一样的遛狗人……他们中，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像301一家那样，披着人皮的“东西”？
世界在我眼中开始变得可疑。
每一个过于完美的微笑，每一句过于标准的寒暄，每一次过于整齐的行动，都让我脊背发凉。
我不敢再跟任何人提起我的怀疑。
李先生那天的“提醒”言犹在耳。
我的生活也确实“平静”了下来——网络再没断过，电路也正常，没人传播我的隐私。
但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下面是无尽的寒冷和未知。
我和301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和平”。
楼道相遇，我会像其他邻居一样，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点头：“早。”
“下班了？”
他们也以同样的标准化动作回应。
思思有时候会对我笑，那笑容甜美无邪，但我总能想起雨夜那两点暗红的微光。
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
用我不知道的方式。
我成了他们观察列表上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一个需要被监控的“变量”。
而我能做的，只是扮演好一个“恢复正常”的邻居。
每天上班，下班，制造垃圾，发出噪音，努力活得更像一个“人”。
尽管我越来越怀疑，什么才是真正的“人”。
有时候深夜，我会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301漆黑（他们似乎不需要夜灯）的窗户。
那里一片死寂，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想起那盒被我扔进垃圾桶的完美饼干。
想起李先生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
想起王女士那纹丝不乱的发髻。
想起思思那同步晃动的羊角辫。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我只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一墙之隔。
和我共享着同一片屋顶，同一种空气，同一个“幸福里”的名字。
过着一种我无法理解、无法触及、更无法逃离的，“完美”生活。
而我，这个偶然的发现者，只能活在知晓秘密的恐惧里，和随时可能被“修正”或“清除”的阴影下。
日复一日。
首到，下一个像我一样“好奇”的邻居出现。
或者，首到他们决定，不再需要这脆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