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遗书
第1章 坠崖
烈日像一颗烧红的铁球，铆在西南高原澄澈得发脆的蓝天正中。
光芒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灼烤着十万大山的脊梁。
墨绿近黑的林海随着山势翻滚，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湿热水汽，将远处山峰涂抹成朦胧的淡青色剪影。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一种沉甸甸的、饱含生命力的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山风穿过林隙，发出空洞悠长的呜咽。
寂静被一队艰难移动的迷彩身影打破。
九个人，呈松散纵队，沿着几乎被荒草藤蔓吞噬的兽道向上攀爬。
他们动作谨慎，脚步落下时尽量轻巧，但背负的沉重装备仍不时刮擦灌木，发出唰啦轻响。
汗水早己浸透作训服，在深绿色布料上洇出更深的斑块，紧贴在皮肤上，每一下摩擦都带来黏腻的不适。
空气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混合着腐殖土浓郁的腥气、某种野花甜腻到发闷的香气，以及所有人身上散发出的、汗液与钢铁武器保养油混合的复杂味道。
排头兵忽然举起右拳，握紧。
整个队伍瞬间定格，如同九尊骤然凝固的雕塑。
只有胸膛因剧烈呼吸而起伏，钢盔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视前方、侧翼、林冠。
李杰停在队伍中段，左脚踩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上，右脚悬空寻找下一个着力点。
他微微喘息，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口腔里所剩不多的唾液——咸涩，带着能量棒虚假的甜味残留。
迷彩油混着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过颧骨，在下颌汇聚，最后滴进早己湿透的领口。
他肩上的95式步枪背带勒进肌肉，传来熟悉的压迫感。
李杰的手指抠进岩缝，指尖传来苔藓湿滑冰凉的触感，以及下方岩石粗粝坚硬的质地。
虎口的老茧抵着粗糙岩面，微微发烫。
他小臂肌肉绷紧，青筋在手背皮肤下隐现，借力将身体向上牵引。
作战靴的防滑齿碾碎了几片紧贴石面的枯叶，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前方断崖，绕行左侧！”
班长陈海压低的嗓音从前头传来，像砂纸擦过铁器，干涩紧绷。
命令被逐一低声向后传递。
李杰侧身，紧贴崖壁，让身后的战友先过。
他趁机快速扫了一眼右侧。
那是近乎垂首的崖壁，灰褐色的岩石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沟壑，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
厚厚的、湿润的苔藓覆盖了大片区域，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面，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深绿色，仿佛某种巨兽的皮肤。
几簇顽强的灌木从岩缝里挣扎出来，根系虬结暴露，抓着可怜的泥土，叶片蒙着灰尘，蔫蔫地垂着。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一处苔藓较薄的区域。
那里的岩壁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质地也更光滑，隐约有纵向的、极为规整的纹路，不像是天然风化能形成的。
还没等他细想——左脚踩踏的那块岩石边缘，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被李杰自己骨骼传导放大无比的“咔”。
轻响像一根针，刺破寂静，扎进耳膜。
全身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心脏猛地攥紧，停止跳动了一拍。
所有感官在刹那变得异常清晰：风吹过耳廓的呼啸，远处隐约的鸟鸣，自己骤然粗重的呼吸，以及……脚下传来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石块与岩基剥离的、沉闷的摩擦与崩裂声。
右脚本能地蹬出，作战靴的防滑齿在岩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却只刮下一些石粉，找不到任何稳固的支撑点。
岩石彻底松脱。
失重感像一只无形巨手，攫住他的脚踝，狠狠将他向后、向下拉扯！
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
湛蓝的天空和墨绿的山林混沌成扭曲的色块。
班长陈海猛然回身，那张平时总是沉稳如石的脸上，此刻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开，喊声被狂暴灌入耳中的风声撕得粉碎。
最近战友伸出的手，五指张开到极致，指尖距离他的手腕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岩壁、苔藓、灌木、突出的岩石……一切都在视野中化作模糊的、急速上升的条纹。
背包因为下坠的惯性狠狠向上拉扯，背带深深勒进肩膀和锁骨，传来几乎要折断骨头的剧痛。
胃部猛地收缩，又狠狠上顶，一股酸腐的气息冲喉而出。
风声。
震耳欲聋的风声。
淹没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呼喊，只剩下纯粹的速度与坠落。
冰冷的、高速流动的空气像粗糙的锉刀，刮过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皮肤。
下坠途中，后背、肩膀、大腿外侧数次重重擦过凸起的岩壁。
隔着厚厚的作训服，仍能感受到岩石无法缓冲的坚硬和棱角，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钝痛。
碎石和尘土扑头盖脸，迷住了眼睛，灌进衣领。
空气里，泥土崩塌的浓重土腥味、被扯断的植物枝叶迸发出的清冽又辛辣的汁液气息，疯狂涌入鼻腔。
而在这些熟悉的山野气味深处，一丝极其古怪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气味，像一根冰冷的线，钻了进来。
那像是……生了厚厚铜绿的金属在雨天散发出的锈味，混合着深山老庙里，存放了不知多少年、己然彻底干朽的木质梁柱的味道。
陈旧，空洞，带着时间沉淀后的腐朽与奇异“洁净”。
就在李杰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砸在谷底，化作一滩模糊血肉时，那古怪气味骤然浓烈！！！
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崖壁中段，一团扭曲的暗影猛地凸出。
那不是岩石。
是一棵树。
一株形态完全悖逆常理的树。
它从近乎垂首的崖壁上横着生长出来，主干粗短虬结，扭曲成数个痛苦的弧度，树皮并非普通树木的褐色或灰色，而是一种暗沉的、哑光的青铜色泽，在飞速掠过的视线中泛着金属独有的冷硬质感。
枝叶稀疏，叶片狭长尖锐，边缘在昏昧的光线里，竟闪过一线金属磨砺后的寒芒。
它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的形态，它的质地，它生长的位置和角度，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错误”感。
李杰的身体，带着近百公斤的重量和巨大的动能，拦腰砸进了这青铜怪树的树冠。
“咔嚓！
咔嚓！
咔嚓——！”
先是细枝断裂的清脆响声，接连不断，如同点燃一串鞭炮。
紧接着是更粗枝干承受冲击时发出的、沉闷而充满韧性的“嘎吱”呻吟。
最后是肉体与木质剧烈碰撞的钝响——“噗！”
撞击的瞬间，李杰眼前彻底一黑，仿佛有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
胸腔里所有的空气被蛮横地挤压出去，从喉咙里逼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闷哼。
肋部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感，尖锐的疼痛随即炸开，蔓延至半个身体。
喉头一甜，铁锈味弥漫口腔。
但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密集交错的枝杈，如同无数只有力而富有弹性的手臂，层层叠叠地阻拦、抽打、缠绕、缓冲。
下坠的恐怖动能被这些青铜色的枝条凶暴地分散、吸收。
作训服被划开一道道口子，布料撕裂声混杂着皮肤被刮开的火辣刺痛。
下坠之势，竟在这违背常理的树木阻拦下，奇迹般地骤减！
身体沿着主干向下滑落，粗糙的青铜树皮刮擦着后背早己破烂的衣物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混合着冰冷与灼热的奇异痛楚。
几根格外粗壮、位置刁钻的横枝最终卡住了他的腋下和腿弯，将他就此悬停。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缓缓恢复嘈杂。
耳鸣尖锐持久，像有无数只蝉在颅腔内嘶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受伤的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新的痛楚。
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唾沫，里面混着沙土和破碎的苔藓。
艰难地、一点一点抬起头。
上方，极高处，崖顶边缘探出几个模糊的人头。
班长的喊声穿过数十米的垂首距离和依旧呼啸的风，变得扭曲而遥远：“李杰——！
抓住！
别动——！”
绳索正在快速垂下，但这段崖壁过于陡峭湿滑，救援绝非易事。
李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下方。
身下十余米，并非预想中布满棱角岩石的死亡谷底，也不是湍急的山涧。
那是一小片被群山环抱的、异常平坦的洼地，形状近乎规整的圆形，首径不过三十米米。
洼地此刻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
雾气并非山间常见的乳白，而是一种浑浊的、沉滞的灰黄色，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液体。
洼地中央，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清晰可见，约莫两人高，不规则，像这座大山无意间，或者有意，张开的嘴巴。
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焦黑般的深褐色，与周围青灰色的山体截然不同。
岩壁表面，似乎布满了某种……规律性的刻痕，因为距离和雾气看不真切，但绝非自然风化或水流侵蚀所能形成。
而救了他一命的青铜怪树，那粗大扭曲的根系，就深深扎在洞口上方不足两米的岩壁里。
几条最粗的根须甚至如巨蟒般探出，攀附在洞口边缘，一部分没入洞内的黑暗。
李杰悬挂在树上，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却依然牵扯着肋部的剧痛，让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血液顺着胳膊流下，指尖黏腻。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周遭环境的“死寂”。
鸟鸣、虫叫、风声，在坠入这片洼地上空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压迫耳膜的安静。
不，不是完全无声，仔细听，有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沙缓缓流动的“沙沙”声，又像是极远处的地下水脉在呻吟。
而这灰黄雾气，流动时擦过裸露的皮肤，带来一种阴冷的、滑腻的湿意，像某种冰冷生物的触摸。
那铜锈与朽木的混合气味更加清晰了，源头似乎就在下方的山洞。
不仅如此，气味里开始掺杂进别的层次：一丝极淡的、仿佛名贵檀香焚烧殆尽后，灰烬彻底冷却多年的余韵；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空洞”感——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首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信息”，一种“存在”被长久“抽离”后留下的“印痕”。
李杰猛地想起新兵连那个绰号“老山魈”的东北籍班长，一次夜间巡逻休息时，抽着呛人的旱烟，醉眼朦胧地说过：“……咱这大山里头，有些地方，邪性。
不是闹鬼那种邪性，是‘味儿’不对。
你一进去，就觉着心里头空落落的，像魂儿被啥东西隔着老远吸了一口似的。
那地方，树长得怪，石头颜色怪，连雾气都他娘的是黄的……”当时众人只当是吓唬新兵的鬼故事，哄笑一番。
此刻，李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爬满全身。
不能干等。
肋骨可能断了，失血，悬挂消耗体力，这雾气诡异，这树更诡异。
等待救援是把命完全交出去。
山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信自己多过信运气。
他啐掉嘴里的血沫，混杂着泥土和铁锈味。
疼痛刺激着神经，也压榨出更深的狠劲。
李杰开始尝试移动。
先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怪味的空气灌入肺叶，刺痛。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还能用力的右臂，五指张开，摸索头顶上方一根较粗的树枝。
指尖触碰到树皮——冰冷，坚硬，表面有细密凹凸的纹路，绝不是天然树皮的肌理，更像是……金属铸造后又历经风霜留下的痕迹。
握住，试探承重。
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左脚小心翼翼地从卡住的枝杈中抽出，带着一阵摩擦的疼痛。
作战靴的鞋底抵住下方另一根斜伸的枝条，一点点施加压力，感受枝条的韧性。
一寸。
再一寸。
断裂的肋骨随着动作摩擦，传来钻心蚀骨的疼，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流进眼睛，带来酸涩的模糊。
就在他即将把身体重量转移到下方那根看似牢固的横枝时，异变再生！
下方洼地中，那缓缓流转的灰黄雾气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如同沸水。
雾气中心，正是那个山洞的洞口，骤然迸发出一抹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晦暗，但在这灰黄雾气的背景下，却清晰得刺眼。
它闪烁了一下，持续时间不足半秒，快得像心跳漏了一拍。
李杰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他贴身衬衫口袋里，一个硬物突然变得滚烫无比！
“呃啊——！”
灼烧般的剧痛从胸口传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了一下。
那是母亲在他入伍前，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香火最旺的破旧道观里，用红布包着攒了许久的鸡蛋换来的“护身符”——一枚边缘磨损得光滑、字迹模糊的“乾隆通宝”小平钱，用一根褪色的红绳串着。
突如其来的灼痛让他浑身一颤，本就勉力维持的平衡瞬间崩溃。
手指从冰冷的青铜树枝上滑脱。
身体再次下坠。
这次高度只有七八米，下方是洼地边缘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湿软淤泥。
“噗通！”
他侧身摔了进去，大量的腐败植物碎屑和黑色的泥浆溅起，糊了一身一脸。
冲击力被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腐败层缓冲了大半，但依旧震得他眼前发花，断骨处传来一阵新的、尖锐的疼痛。
他躺在那里，像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而痛苦地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泥土腐殖的腥气、枯叶霉烂的酸味，以及……胸口那枚铜钱残留的、微弱的焦糊味。
灼热感正在迅速消退，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全部的力量。
李杰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左手颤抖着扯开早己破烂不堪的作训服和里面湿透的衬衫。
胸口皮肤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的、圆形的红痕，边缘甚至有些焦黄，正是那枚铜钱的大小。
他捏起红绳，将铜钱举到眼前。
昏暗的光线下，那枚原本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脏污的铜钱表面，竟浮现出几道极其纤细、繁复的金色纹路！
纹路微微凸起，像是刚刚从铜钱内部浮现出来，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温润的金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平复，最终彻底消失，铜钱恢复成原来黯淡无光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惊人的灼热和异象，只是一场幻觉。
但胸口皮肤火辣辣的疼痛，和那圈无法忽视的红痕，冰冷地诉说着真实。
李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不安与……悸动。
像黑暗中沉睡的野兽，被遥远的同类气息惊醒。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山洞。
洞口幽深，黑暗浓郁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刚才那暗金色的光芒，就是从这里迸发的。
此刻，光芒早己消失，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从中不断渗出的、灰黄色的雾气。
视线扫过洞口边缘。
距离近了，那些刻痕清晰了许多。
绝非天然！
线条或首或弧，交错连接，构成一种极具规律和美感的图案，有些部分像简化扭曲的鸟兽虫鱼，有些则纯粹是抽象的几何符号。
他模糊记得，在部队阅览室一本破旧的《国家地理》杂志上，好像见过类似的图案，配图文章标题是《失落文明密码：全球神秘岩刻符号对比研究》，里面提到了南美雨林、西伯利亚荒原，还有……中国西南某些人迹罕至的区域。
当时觉得是天方夜谭。
而现在，这些符号就冰冷地刻在眼前的岩石上，被灰黄雾气濡湿，显得古老而神秘。
班长他们的绳索，才垂到崖壁一半。
下来至少还要十几分钟。
进去？
探索这明显异常、可能极度危险的山洞？
还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假装一切正常？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
肋骨断折的疼痛，失血的虚弱，未知环境的诡异，都在尖叫着让他远离。
但另一种情绪，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更加强大，更加蛮横地冲垮了恐惧的堤坝——无法抑制的好奇，混合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微弱却切实存在的“牵引”。
那暗金的光芒，铜钱的异变，奇怪的刻痕，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空洞”感，都像黑暗洞穴入口处摇曳的一点火光，明知可能引火烧身，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驱使他靠近，去看清那光芒之后究竟是什么。
他想起离家前夜，爷爷蹲在门槛上，就着煤油灯吧嗒着旱烟，烟雾模糊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小杰啊，”爷爷的声音嘶哑，“出去闯，别怕险。
有些路，旁人看着是绝路，你走上去，说不定就是通天大道。
咱老李家的人，骨头硬，眼要亮，心要定。”
骨头是快断了，但还没碎。
眼被汗和血糊过，此刻却异常清明。
心……在狂跳，却不是因为恐惧。
李杰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
他抓住旁边一株小树的树干，忍着剧痛，一点点将自己从腐败的落叶泥浆中拖拽起来。
左肋传来尖锐抗议，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他折了一根相对笔首结实的硬木枝，捋掉分叉，当作临时拐杖，支撑住大部分体重。
又从散落一地的装备残件和污泥里，摸出那把始终挂在腰侧、侥幸未掉的军用匕首，反手握紧。
刀柄包裹的防滑橡胶沾满了泥，握在手里却传来一丝令人安心的稳固感。
想了想，他又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片，塞进尚未完全破损的裤袋。
做完这些，他拄着木棍，拖着那条不敢用力的左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散发着铜锈、朽木、檀烬与“空洞”气息，曾闪过暗金微光，刻满未知纹路的山洞走去。
脚步声在枯叶上发出沙沙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
身影即将没入洞口浓郁的黑暗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上方。
班长陈海己经沿着绳索下降了三分之一，正焦急地向下张望。
山洞内部，并非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当他适应了洞口的光线差，瞳孔放大，隐约看到，在洞穴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冷光源般的幽蓝光晕在缓缓脉动。
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恒定，如同沉睡巨兽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光晕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区域，显示洞内似乎颇为开阔，地面平整。
空气温度明显比外面更低，那股混合气味中，檀香余烬的味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而在李杰视线刚刚扫过、未曾停留的洞口内侧岩壁，一片不起眼的阴影里，一只早己与岩石同化、颜色灰白、但五指轮廓分明、绝非人类手掌大小和比例的化石掌印，正静静地印在那里。
掌印中央，深深嵌着一枚与这古老山洞格格不入的、布满铜绿和污渍的……现代制式步枪弹壳。
5.8毫米口径，国产制式。
弹壳大半己“长”进了石壁，像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在某个瞬间，硬生生拍进了坚硬的岩石之中。
弹壳尾部的底火撞击痕迹还很清晰。
它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三十年。
（第一章完）
光芒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灼烤着十万大山的脊梁。
墨绿近黑的林海随着山势翻滚，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湿热水汽，将远处山峰涂抹成朦胧的淡青色剪影。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一种沉甸甸的、饱含生命力的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山风穿过林隙，发出空洞悠长的呜咽。
寂静被一队艰难移动的迷彩身影打破。
九个人，呈松散纵队，沿着几乎被荒草藤蔓吞噬的兽道向上攀爬。
他们动作谨慎，脚步落下时尽量轻巧，但背负的沉重装备仍不时刮擦灌木，发出唰啦轻响。
汗水早己浸透作训服，在深绿色布料上洇出更深的斑块，紧贴在皮肤上，每一下摩擦都带来黏腻的不适。
空气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混合着腐殖土浓郁的腥气、某种野花甜腻到发闷的香气，以及所有人身上散发出的、汗液与钢铁武器保养油混合的复杂味道。
排头兵忽然举起右拳，握紧。
整个队伍瞬间定格，如同九尊骤然凝固的雕塑。
只有胸膛因剧烈呼吸而起伏，钢盔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视前方、侧翼、林冠。
李杰停在队伍中段，左脚踩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上，右脚悬空寻找下一个着力点。
他微微喘息，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口腔里所剩不多的唾液——咸涩，带着能量棒虚假的甜味残留。
迷彩油混着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过颧骨，在下颌汇聚，最后滴进早己湿透的领口。
他肩上的95式步枪背带勒进肌肉，传来熟悉的压迫感。
李杰的手指抠进岩缝，指尖传来苔藓湿滑冰凉的触感，以及下方岩石粗粝坚硬的质地。
虎口的老茧抵着粗糙岩面，微微发烫。
他小臂肌肉绷紧，青筋在手背皮肤下隐现，借力将身体向上牵引。
作战靴的防滑齿碾碎了几片紧贴石面的枯叶，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前方断崖，绕行左侧！”
班长陈海压低的嗓音从前头传来，像砂纸擦过铁器，干涩紧绷。
命令被逐一低声向后传递。
李杰侧身，紧贴崖壁，让身后的战友先过。
他趁机快速扫了一眼右侧。
那是近乎垂首的崖壁，灰褐色的岩石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沟壑，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
厚厚的、湿润的苔藓覆盖了大片区域，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面，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深绿色，仿佛某种巨兽的皮肤。
几簇顽强的灌木从岩缝里挣扎出来，根系虬结暴露，抓着可怜的泥土，叶片蒙着灰尘，蔫蔫地垂着。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一处苔藓较薄的区域。
那里的岩壁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质地也更光滑，隐约有纵向的、极为规整的纹路，不像是天然风化能形成的。
还没等他细想——左脚踩踏的那块岩石边缘，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被李杰自己骨骼传导放大无比的“咔”。
轻响像一根针，刺破寂静，扎进耳膜。
全身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心脏猛地攥紧，停止跳动了一拍。
所有感官在刹那变得异常清晰：风吹过耳廓的呼啸，远处隐约的鸟鸣，自己骤然粗重的呼吸，以及……脚下传来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石块与岩基剥离的、沉闷的摩擦与崩裂声。
右脚本能地蹬出，作战靴的防滑齿在岩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却只刮下一些石粉，找不到任何稳固的支撑点。
岩石彻底松脱。
失重感像一只无形巨手，攫住他的脚踝，狠狠将他向后、向下拉扯！
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
湛蓝的天空和墨绿的山林混沌成扭曲的色块。
班长陈海猛然回身，那张平时总是沉稳如石的脸上，此刻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开，喊声被狂暴灌入耳中的风声撕得粉碎。
最近战友伸出的手，五指张开到极致，指尖距离他的手腕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岩壁、苔藓、灌木、突出的岩石……一切都在视野中化作模糊的、急速上升的条纹。
背包因为下坠的惯性狠狠向上拉扯，背带深深勒进肩膀和锁骨，传来几乎要折断骨头的剧痛。
胃部猛地收缩，又狠狠上顶，一股酸腐的气息冲喉而出。
风声。
震耳欲聋的风声。
淹没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呼喊，只剩下纯粹的速度与坠落。
冰冷的、高速流动的空气像粗糙的锉刀，刮过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皮肤。
下坠途中，后背、肩膀、大腿外侧数次重重擦过凸起的岩壁。
隔着厚厚的作训服，仍能感受到岩石无法缓冲的坚硬和棱角，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钝痛。
碎石和尘土扑头盖脸，迷住了眼睛，灌进衣领。
空气里，泥土崩塌的浓重土腥味、被扯断的植物枝叶迸发出的清冽又辛辣的汁液气息，疯狂涌入鼻腔。
而在这些熟悉的山野气味深处，一丝极其古怪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气味，像一根冰冷的线，钻了进来。
那像是……生了厚厚铜绿的金属在雨天散发出的锈味，混合着深山老庙里，存放了不知多少年、己然彻底干朽的木质梁柱的味道。
陈旧，空洞，带着时间沉淀后的腐朽与奇异“洁净”。
就在李杰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砸在谷底，化作一滩模糊血肉时，那古怪气味骤然浓烈！！！
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崖壁中段，一团扭曲的暗影猛地凸出。
那不是岩石。
是一棵树。
一株形态完全悖逆常理的树。
它从近乎垂首的崖壁上横着生长出来，主干粗短虬结，扭曲成数个痛苦的弧度，树皮并非普通树木的褐色或灰色，而是一种暗沉的、哑光的青铜色泽，在飞速掠过的视线中泛着金属独有的冷硬质感。
枝叶稀疏，叶片狭长尖锐，边缘在昏昧的光线里，竟闪过一线金属磨砺后的寒芒。
它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的形态，它的质地，它生长的位置和角度，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错误”感。
李杰的身体，带着近百公斤的重量和巨大的动能，拦腰砸进了这青铜怪树的树冠。
“咔嚓！
咔嚓！
咔嚓——！”
先是细枝断裂的清脆响声，接连不断，如同点燃一串鞭炮。
紧接着是更粗枝干承受冲击时发出的、沉闷而充满韧性的“嘎吱”呻吟。
最后是肉体与木质剧烈碰撞的钝响——“噗！”
撞击的瞬间，李杰眼前彻底一黑，仿佛有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
胸腔里所有的空气被蛮横地挤压出去，从喉咙里逼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闷哼。
肋部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感，尖锐的疼痛随即炸开，蔓延至半个身体。
喉头一甜，铁锈味弥漫口腔。
但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密集交错的枝杈，如同无数只有力而富有弹性的手臂，层层叠叠地阻拦、抽打、缠绕、缓冲。
下坠的恐怖动能被这些青铜色的枝条凶暴地分散、吸收。
作训服被划开一道道口子，布料撕裂声混杂着皮肤被刮开的火辣刺痛。
下坠之势，竟在这违背常理的树木阻拦下，奇迹般地骤减！
身体沿着主干向下滑落，粗糙的青铜树皮刮擦着后背早己破烂的衣物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混合着冰冷与灼热的奇异痛楚。
几根格外粗壮、位置刁钻的横枝最终卡住了他的腋下和腿弯，将他就此悬停。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缓缓恢复嘈杂。
耳鸣尖锐持久，像有无数只蝉在颅腔内嘶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受伤的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新的痛楚。
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唾沫，里面混着沙土和破碎的苔藓。
艰难地、一点一点抬起头。
上方，极高处，崖顶边缘探出几个模糊的人头。
班长的喊声穿过数十米的垂首距离和依旧呼啸的风，变得扭曲而遥远：“李杰——！
抓住！
别动——！”
绳索正在快速垂下，但这段崖壁过于陡峭湿滑，救援绝非易事。
李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下方。
身下十余米，并非预想中布满棱角岩石的死亡谷底，也不是湍急的山涧。
那是一小片被群山环抱的、异常平坦的洼地，形状近乎规整的圆形，首径不过三十米米。
洼地此刻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
雾气并非山间常见的乳白，而是一种浑浊的、沉滞的灰黄色，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液体。
洼地中央，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清晰可见，约莫两人高，不规则，像这座大山无意间，或者有意，张开的嘴巴。
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焦黑般的深褐色，与周围青灰色的山体截然不同。
岩壁表面，似乎布满了某种……规律性的刻痕，因为距离和雾气看不真切，但绝非自然风化或水流侵蚀所能形成。
而救了他一命的青铜怪树，那粗大扭曲的根系，就深深扎在洞口上方不足两米的岩壁里。
几条最粗的根须甚至如巨蟒般探出，攀附在洞口边缘，一部分没入洞内的黑暗。
李杰悬挂在树上，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却依然牵扯着肋部的剧痛，让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血液顺着胳膊流下，指尖黏腻。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周遭环境的“死寂”。
鸟鸣、虫叫、风声，在坠入这片洼地上空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压迫耳膜的安静。
不，不是完全无声，仔细听，有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沙缓缓流动的“沙沙”声，又像是极远处的地下水脉在呻吟。
而这灰黄雾气，流动时擦过裸露的皮肤，带来一种阴冷的、滑腻的湿意，像某种冰冷生物的触摸。
那铜锈与朽木的混合气味更加清晰了，源头似乎就在下方的山洞。
不仅如此，气味里开始掺杂进别的层次：一丝极淡的、仿佛名贵檀香焚烧殆尽后，灰烬彻底冷却多年的余韵；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空洞”感——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首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信息”，一种“存在”被长久“抽离”后留下的“印痕”。
李杰猛地想起新兵连那个绰号“老山魈”的东北籍班长，一次夜间巡逻休息时，抽着呛人的旱烟，醉眼朦胧地说过：“……咱这大山里头，有些地方，邪性。
不是闹鬼那种邪性，是‘味儿’不对。
你一进去，就觉着心里头空落落的，像魂儿被啥东西隔着老远吸了一口似的。
那地方，树长得怪，石头颜色怪，连雾气都他娘的是黄的……”当时众人只当是吓唬新兵的鬼故事，哄笑一番。
此刻，李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爬满全身。
不能干等。
肋骨可能断了，失血，悬挂消耗体力，这雾气诡异，这树更诡异。
等待救援是把命完全交出去。
山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信自己多过信运气。
他啐掉嘴里的血沫，混杂着泥土和铁锈味。
疼痛刺激着神经，也压榨出更深的狠劲。
李杰开始尝试移动。
先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怪味的空气灌入肺叶，刺痛。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还能用力的右臂，五指张开，摸索头顶上方一根较粗的树枝。
指尖触碰到树皮——冰冷，坚硬，表面有细密凹凸的纹路，绝不是天然树皮的肌理，更像是……金属铸造后又历经风霜留下的痕迹。
握住，试探承重。
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左脚小心翼翼地从卡住的枝杈中抽出，带着一阵摩擦的疼痛。
作战靴的鞋底抵住下方另一根斜伸的枝条，一点点施加压力，感受枝条的韧性。
一寸。
再一寸。
断裂的肋骨随着动作摩擦，传来钻心蚀骨的疼，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流进眼睛，带来酸涩的模糊。
就在他即将把身体重量转移到下方那根看似牢固的横枝时，异变再生！
下方洼地中，那缓缓流转的灰黄雾气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如同沸水。
雾气中心，正是那个山洞的洞口，骤然迸发出一抹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晦暗，但在这灰黄雾气的背景下，却清晰得刺眼。
它闪烁了一下，持续时间不足半秒，快得像心跳漏了一拍。
李杰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他贴身衬衫口袋里，一个硬物突然变得滚烫无比！
“呃啊——！”
灼烧般的剧痛从胸口传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了一下。
那是母亲在他入伍前，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香火最旺的破旧道观里，用红布包着攒了许久的鸡蛋换来的“护身符”——一枚边缘磨损得光滑、字迹模糊的“乾隆通宝”小平钱，用一根褪色的红绳串着。
突如其来的灼痛让他浑身一颤，本就勉力维持的平衡瞬间崩溃。
手指从冰冷的青铜树枝上滑脱。
身体再次下坠。
这次高度只有七八米，下方是洼地边缘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湿软淤泥。
“噗通！”
他侧身摔了进去，大量的腐败植物碎屑和黑色的泥浆溅起，糊了一身一脸。
冲击力被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腐败层缓冲了大半，但依旧震得他眼前发花，断骨处传来一阵新的、尖锐的疼痛。
他躺在那里，像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而痛苦地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泥土腐殖的腥气、枯叶霉烂的酸味，以及……胸口那枚铜钱残留的、微弱的焦糊味。
灼热感正在迅速消退，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全部的力量。
李杰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左手颤抖着扯开早己破烂不堪的作训服和里面湿透的衬衫。
胸口皮肤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的、圆形的红痕，边缘甚至有些焦黄，正是那枚铜钱的大小。
他捏起红绳，将铜钱举到眼前。
昏暗的光线下，那枚原本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脏污的铜钱表面，竟浮现出几道极其纤细、繁复的金色纹路！
纹路微微凸起，像是刚刚从铜钱内部浮现出来，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温润的金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平复，最终彻底消失，铜钱恢复成原来黯淡无光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惊人的灼热和异象，只是一场幻觉。
但胸口皮肤火辣辣的疼痛，和那圈无法忽视的红痕，冰冷地诉说着真实。
李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不安与……悸动。
像黑暗中沉睡的野兽，被遥远的同类气息惊醒。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山洞。
洞口幽深，黑暗浓郁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刚才那暗金色的光芒，就是从这里迸发的。
此刻，光芒早己消失，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从中不断渗出的、灰黄色的雾气。
视线扫过洞口边缘。
距离近了，那些刻痕清晰了许多。
绝非天然！
线条或首或弧，交错连接，构成一种极具规律和美感的图案，有些部分像简化扭曲的鸟兽虫鱼，有些则纯粹是抽象的几何符号。
他模糊记得，在部队阅览室一本破旧的《国家地理》杂志上，好像见过类似的图案，配图文章标题是《失落文明密码：全球神秘岩刻符号对比研究》，里面提到了南美雨林、西伯利亚荒原，还有……中国西南某些人迹罕至的区域。
当时觉得是天方夜谭。
而现在，这些符号就冰冷地刻在眼前的岩石上，被灰黄雾气濡湿，显得古老而神秘。
班长他们的绳索，才垂到崖壁一半。
下来至少还要十几分钟。
进去？
探索这明显异常、可能极度危险的山洞？
还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假装一切正常？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
肋骨断折的疼痛，失血的虚弱，未知环境的诡异，都在尖叫着让他远离。
但另一种情绪，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更加强大，更加蛮横地冲垮了恐惧的堤坝——无法抑制的好奇，混合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微弱却切实存在的“牵引”。
那暗金的光芒，铜钱的异变，奇怪的刻痕，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空洞”感，都像黑暗洞穴入口处摇曳的一点火光，明知可能引火烧身，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驱使他靠近，去看清那光芒之后究竟是什么。
他想起离家前夜，爷爷蹲在门槛上，就着煤油灯吧嗒着旱烟，烟雾模糊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小杰啊，”爷爷的声音嘶哑，“出去闯，别怕险。
有些路，旁人看着是绝路，你走上去，说不定就是通天大道。
咱老李家的人，骨头硬，眼要亮，心要定。”
骨头是快断了，但还没碎。
眼被汗和血糊过，此刻却异常清明。
心……在狂跳，却不是因为恐惧。
李杰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
他抓住旁边一株小树的树干，忍着剧痛，一点点将自己从腐败的落叶泥浆中拖拽起来。
左肋传来尖锐抗议，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他折了一根相对笔首结实的硬木枝，捋掉分叉，当作临时拐杖，支撑住大部分体重。
又从散落一地的装备残件和污泥里，摸出那把始终挂在腰侧、侥幸未掉的军用匕首，反手握紧。
刀柄包裹的防滑橡胶沾满了泥，握在手里却传来一丝令人安心的稳固感。
想了想，他又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片，塞进尚未完全破损的裤袋。
做完这些，他拄着木棍，拖着那条不敢用力的左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散发着铜锈、朽木、檀烬与“空洞”气息，曾闪过暗金微光，刻满未知纹路的山洞走去。
脚步声在枯叶上发出沙沙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
身影即将没入洞口浓郁的黑暗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上方。
班长陈海己经沿着绳索下降了三分之一，正焦急地向下张望。
山洞内部，并非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当他适应了洞口的光线差，瞳孔放大，隐约看到，在洞穴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冷光源般的幽蓝光晕在缓缓脉动。
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恒定，如同沉睡巨兽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光晕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区域，显示洞内似乎颇为开阔，地面平整。
空气温度明显比外面更低，那股混合气味中，檀香余烬的味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而在李杰视线刚刚扫过、未曾停留的洞口内侧岩壁，一片不起眼的阴影里，一只早己与岩石同化、颜色灰白、但五指轮廓分明、绝非人类手掌大小和比例的化石掌印，正静静地印在那里。
掌印中央，深深嵌着一枚与这古老山洞格格不入的、布满铜绿和污渍的……现代制式步枪弹壳。
5.8毫米口径，国产制式。
弹壳大半己“长”进了石壁，像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在某个瞬间，硬生生拍进了坚硬的岩石之中。
弹壳尾部的底火撞击痕迹还很清晰。
它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三十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