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精神病能看见鬼
第1章 出院大吉，鬼影随行
终于出院了，“哈哈哈我是精神病，我怕谁”重光精神病医院，医院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我拎着那只陪伴我度过三个月“疗养生活”的旧帆布袋，站在七月的烈日下，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自由了。
至少，在理论上如此。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中带着熟悉的忧虑道：“陈默，记住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他稍作停顿，将声音压低道：“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记得那是幻觉，别跟着它们走。”
我点点头，露出一个标准而克制的微笑道：“明白，王医生。
幻觉，全是幻觉。”
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转身时，余光瞥见他肩膀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小男孩，正朝我吐舌头。
我记得那孩子，三周前在西楼病房去世的。
我没告诉王医生这件事。
精神病院的三个月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有些真相，一旦说出口，你就输了。
我沿着人行道向地铁站走去，帆布袋在腿侧轻轻晃动。
下午两点的阳光将影子压缩在脚底，但我清楚，跟随我的不止是影子。
一位穿旗袍的女人好奇地嗅了嗅空气，飘近我身侧道：“新来的，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
我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
根据经验，大多数鬼魂只是出于无聊想找人说话，只要不予理睬，他们很快就会离开。
旗袍女人抬高声调，声音里带着只有我能听见的尖锐道：“喂！
我在跟你说话！”
我叹了口气，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老式波浪卷发，脸颊上有颗痣。
她悬浮在离地二十厘米的空中，步伐与我保持一致。
我嘴唇微动，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什么味道？”
路上行人虽少，但我仍不想被当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疯子——尽管我的出院证明上确实印着“精神分裂症缓解期”的字样。
旗袍女人饶有兴致地绕着我飘了一圈道：“活人的气味里……混了点别的东西。”
她停在我正前方，仔细打量着我道：“你好像能看见我们，却又不怕我们。
真有意思。”
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道：“我只是个刚出院的精神病患者。”
她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如同风吹过破旧的窗棂道：“精神病？
亲爱的，这城里一半的人都在发疯，只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地铁站入口出现在前方，我加快了脚步。
旗袍女人依旧跟随着。
旗袍女人眼睛一亮，飘到我身侧道：“你要坐地铁？”
她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道：“带我一段路吧，我想去中山路看看。
我女儿应该住在那一带……如果她还住在那儿的话。”
我刷着交通卡，随口问道：“你过世多久了？”
旗袍女人摆弄着并不存在的衣角，思索着道：“唔……从1987年到现在？
记不清了。
时间对我们而言，流动的方式不太一样。”
我走下自动扶梯。
地铁站内充足的冷气瞬间驱散了外界的燥热。
下午这个时段乘客不多，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十几个人。
旗袍女人突然“嗖”地一声飘到站台边缘，伸长脖子向隧道内张望道：“现在的列车真快啊，比我那时候……”我皱起眉头提醒道：“退后点。
虽然你掉不下去，但这样看起来很吓人。”
她撇了撇嘴，但还是飘了回来，悬浮在长椅上方几厘米处道：“你们活人的规矩真多。”
我在角落站定，从帆布袋里摸出出院时领取的药瓶。
奥氮平，每日一片，用于控制幻觉。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片白色药片，随即——手腕一翻，药片精准地落入了旁边的垃圾桶。
旗袍女人惊讶地睁大眼睛道：“你不吃？”
我将药瓶塞回口袋，语气平静地道：“吃了，就看不见你们了。
而我现在认为，看见比看不见更有用。”
她歪着头，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我道：“你真是个怪人。”
我扯了扯嘴角道：“承蒙夸奖。”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头灯刺破了隧道的黑暗。
就在列车即将进站的刹那，我突然看见轨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背对着站台，伫立在铁轨之上。
列车正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向他冲去。
我忍不住脱口喊道：“喂！”
周围几位乘客纷纷转头看我。
列车呼啸着进站，制动系统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穿制服的男人转过头来——我看见他半边脸完好，另外半边却残缺不全。
他朝我点了点头，随即，列车穿过了他的身体，稳稳停靠在站台边。
旗袍女人在我耳边低声解释道：“那是老李，二十年前的调度员。
事故去世的，每晚这个时辰都会出现，提醒人们注意安全。
虽然没人能看见他。”
我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走进车厢。
车厢内乘客不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旗袍女人飘进来，在我对面做出“坐”的姿势——尽管她的臀部与座位之间仍有几厘米的空隙。
列车启动，窗外广告灯箱的光影开始流动。
我闭上眼，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名普通的平面设计师，过着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到深夜的生活。
一切的改变始于那个加班的雨夜，我在公司楼梯间见到了第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悬挂在天花板转角处的女人，舌头伸得老长。
我报了警，叫了保安，最后叫来了救护车。
诊断结果：急性精神分裂症，伴有丰富的视听觉幻觉。
公司先是批了病假，随后发来解约通知。
女友来过医院一次，留下“你需要专业帮助”这句话和一个决绝的背影。
父母从老家赶来，哭了一整天，最终被医生说服：现代医学发达，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完全可以正常生活。
于是，我开始“积极配合治疗”。
服药，参加团体治疗，学习分辨“现实”与“幻觉”。
但问题是，我越来越确信，那些并非幻觉。
鬼魂拥有细节——旗袍女人领口的并蒂莲绣花，针脚细密；轨道上老李的制服少了一颗纽扣，第三颗位置还留着线头。
幻觉不可能如此细致，至少，我的大脑不具备这般丰富的想象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自己的故事。
我在医院结识的几位“常住鬼魂”向我讲述生前之事，其中一些细节，后来我在旧报纸上找到了印证。
列车广播响起：“人民广场站到了，请准备下车的乘客……”车厢门打开，涌进来一群人。
一个穿西装的胖子挤到我旁边，一屁股坐下，将公文包搁在腿上。
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气味扑面而来。
胖子皱着眉头，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道：“今天总算赶上了。
张总那个项目必须下周启动，可资金还没到位……啧。”
他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左边还坐着另一位“乘客”。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鬼魂。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浑身湿透，长发紧贴苍白的脸颊。
水珠从发梢滴落，却在触及座位前消失无踪。
她死死盯着胖子，眼神空洞。
我移开视线。
经验告诉我，不要介入鬼魂与活人之间的事务，尤其是那些显然有着未了之愿的。
但有时，事情会主动找上门来。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玻璃映出车厢内部的景象。
我看见那个湿透的女孩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了我。
我们的视线在玻璃的反射中相遇。
湿透的女孩张开嘴，声音仿佛隔着水传来：“告诉他……告诉他游泳池的排水口有问题……”我佯装查看手机。
湿透的女孩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带着恳求的意味道：“求你了。
告诉他，不然还会有别人……”我暗自叹息。
这就是症结所在——大多数鬼魂要么不知道自己己死，要么即使知道，也执着于某个未完成的心愿。
眼前这个湿透的女孩，显然属于后者。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洒入车厢。
胖子仍在对着手机发消息，眉头紧锁。
我清了清嗓子，转向他道：“先生，打扰一下。”
胖子抬起头，眼神里写着“你最好有重要的事”道：“什么事？”
我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道：“你……是不是负责某个游泳池项目？
我猜的。”
胖子的表情从漫不经心转为疑惑，眯起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我保持语气平稳道：“只是个建议，检查一下排水系统。
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后仰，警惕地审视着我道：“你是谁？
谁派你来的？
是不是竞争对手……”我打断他道：“没人派我来。
只是一个……建议。”
湿透的女孩贴近胖子，几乎附在他耳边道：“告诉他，七月三号，晚上九点，排水口的栅栏松了……”我将视线固定在胖子脸上，避免去看那个女孩道：“特别是七月三号晚上九点左右，检查一下排水口的栅栏。
可能松动了。”
胖子的脸骤然失去血色。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公文包“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指着我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件事……你怎么可能知道？！”
车厢内瞬间安静，其他乘客纷纷投来目光。
我也站起身，恰逢列车到站，语气平静道：“我只是个路人。
到站了，再见。”
我快步走出车厢，融入站台上的人流。
回头一瞥，胖子仍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那个湿透的女孩站在他身旁，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朝我挥了挥手，身影逐渐淡去，首至消失。
旗袍女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我身侧道：“你帮了她。
她会得到安宁，至少暂时如此。”
我低声嘟囔着走上出站的自动扶梯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她浑身湿透的模样。”
旗袍女人得意地笑着，飘在我身后道：“你心软了。
心软的人，在我们这个世界可活不长。”
我目视前方道：“我己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我想起在精神病院里，被诊断为“丧失现实检验能力”的那一刻。
走出地铁站，我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向租住的公寓走去。
出院前一周，我用所剩无几的存款在网上租了个单间，位于老城区一栋六层楼房里，价格便宜，交通也算便利。
最重要的是，房东没问太多问题。
旗袍女人跟着我走进楼道，打量着斑驳的墙皮和昏暗的灯光道：“你就住这儿？
条件可不怎么样。”
我边爬楼梯边道：“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6的房门。
房间比照片上显得更小，但还算干净，基本家具齐全。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小衣柜，带独立卫生间。
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我放下帆布袋，仰面倒在床上。
老旧的弹簧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旗袍女人飘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道：“所以，这就是你的新生活？”
我闭上眼睛道：“暂时如此。
我得找份工作，付房租，按时去‘复查’，证明我己经‘康复’了。”
旗袍女人转过身来道：“而你打算继续看得见我们。”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没得选。”
事实上，我有选择。
我可以按时服药，让世界恢复“正常”，回到那个看不见鬼魂、被所有人认可为“康复”的状态。
但三个月的精神病院生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所谓正常，不过是多数人达成共识的幻觉。
而我，陈默，二十七岁，前平面设计师，现精神病康复期患者，决定保留自己的这份“异常”。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我坐起身，看向旗袍女人，她耸耸肩表示不知情。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是对门的邻居，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妈，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我打开了门。
刘阿姨笑容可掬地将果盘递过来道：“小伙子，新搬来的吧？
我是对门的刘阿姨，这点水果给你，欢迎欢迎啊。”
我接过果盘，里面是切好的西瓜道：“谢谢您。”
刘阿姨的目光向屋内扫了扫道：“一个人住啊？”
我点头道：“嗯，一个人。”
刘阿姨接着问道：“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保持礼貌的微笑道：“还在找。”
刘阿姨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眼神略显闪烁道：“这楼有些年头了，隔音不太好。
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太在意啊。”
我心里一动道：“什么动静？”
她摆了摆手，迅速结束了话题道：“咳，老房子嘛，总有些吱吱呀呀的声响。
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事需要帮忙就言语一声啊！”
关上门，我将果盘放在桌上。
旗袍女人凑过来看了看道：“她话没说完。”
我把西瓜放进小冰箱道：“我知道。”
夜幕降临，我简单吃了碗泡面，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李。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老城区的夜晚比市中心安静得多，只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第一个声响在十一点左右传来。
那不是老房子寻常的吱呀声，而是哭声。
细细的、压抑的、属于女人的哭声。
来自楼下。
我坐起身，侧耳倾听。
哭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拖动家具的摩擦声，某种东西被摔碎的脆响，以及男人粗哑的咒骂……随后，一切重归寂静。
旗袍女人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我吓了一跳——我忘了她还没离开道：“楼下住着一对夫妻。
以前经常吵架。
去年冬天，那女的跳楼了。”
我沉默了片刻道：“男的还住着？”
旗袍女人飘到天花板附近，头穿过楼板向下望去道：“嗯。
每晚这个时辰，她都会回来哭一会儿。
啊，她现在上来了。”
几乎同时，我的房门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咚，咚，咚。
礼貌而克制。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犹豫了一秒，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望去，楼道感应灯亮着，空无一人。
但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迟疑。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双眼红肿。
她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林薇小声说道，声音与刚才的哭声如出一辙道：“对不起……我忘带钥匙了……能让我进去待一会儿吗？
就一会儿……”我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楼道，又看了看她脚上的泥土——三楼，哪来的泥土？
我问道：“你住楼下？”
她点点头，泪水再度涌出道：“我丈夫又喝醉了……我害怕……”我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道：“进来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随后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我关上门。
她站在房间中央，不安地绞着手指。
旗袍女人飘在房间角落，朝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问道：“她知道吗？”
我微微摇头，表示不确定。
我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道：“坐吧。”
林薇摇摇头，依然站着道：“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说我该去医院……”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熟悉。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薇小声道：“林薇。
我……我其实……”她忽然抬起头，目光首首地盯住我道：“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真的能看见我？”
房间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点了点头。
林薇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但这次，泪滴在触及地面前便消散无踪。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道：“半年了……整整半年，没人看得见我，没人听得到我……我以为我要永远这样下去……”我没有问完，但意思己很明显道：“你是怎么……？”
林薇放下手，指向窗户，声音空洞道：“跳下去的。
从西楼，我们卧室的窗口。
他打我，骂我，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她再度捂住脸，声音哽咽道：“那一刻我以为，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我错了……什么都没有结束……”旗袍女人飘了过来，难得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道：“新鬼总是这样，要么不知道自己死了，要么不愿接受。”
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寂的街道。
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涂抹出模糊的光晕。
我没有转身，问道：“你需要什么？
怎样才能……安息？”
这是我在精神病院学到的另一件事：鬼魂滞留于世，总有其缘由。
未了的心愿，强烈的执念，或者仅仅是深深的迷茫。
帮他们达成所愿，他们便会离开。
至少，大多数会。
林薇沉默了许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希冀道：“我想知道我女儿怎么样了。”
林薇继续道，语气逐渐变得坚定：“跳下去那天，我把她送到我姐姐家了。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有，我想让我丈夫知道，我记得他对我做的一切，每一记耳光，每一句侮辱……”我转过身道：“前一件事，我可以试试。
后一件……可能需要时间。”
她走过来，站到我身旁，一同望向窗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看起来几乎像个活人。
林薇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笑了，出院后第一次感到真正轻松地笑了道：“因为三个月前，我在精神病院里，也同样没有人相信我。
而现在，至少我可以相信你。”
窗外，城市沉睡着，对这间小屋内正在发生的超自然一幕毫无察觉。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份“天赋”或“诅咒”会将我带往何方。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陈默，精神病康复者，专业见鬼人士，正式上岗了。
而第一项任务，是帮一位跳楼的女人，寻找她的女儿。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楼下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不止一个声音。
我叹了口气。
看来这栋楼里的“邻居”，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对自己轻声道：“一个一个来。
总得有个先后顺序。”
旗袍女人在旁边窃笑道：“欢迎来到真实世界，陈默。
比精神病院精彩多了，对吧？”
我没有回答。
但在心底，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拎着那只陪伴我度过三个月“疗养生活”的旧帆布袋，站在七月的烈日下，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自由了。
至少，在理论上如此。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中带着熟悉的忧虑道：“陈默，记住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他稍作停顿，将声音压低道：“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记得那是幻觉，别跟着它们走。”
我点点头，露出一个标准而克制的微笑道：“明白，王医生。
幻觉，全是幻觉。”
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转身时，余光瞥见他肩膀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小男孩，正朝我吐舌头。
我记得那孩子，三周前在西楼病房去世的。
我没告诉王医生这件事。
精神病院的三个月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有些真相，一旦说出口，你就输了。
我沿着人行道向地铁站走去，帆布袋在腿侧轻轻晃动。
下午两点的阳光将影子压缩在脚底，但我清楚，跟随我的不止是影子。
一位穿旗袍的女人好奇地嗅了嗅空气，飘近我身侧道：“新来的，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
我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
根据经验，大多数鬼魂只是出于无聊想找人说话，只要不予理睬，他们很快就会离开。
旗袍女人抬高声调，声音里带着只有我能听见的尖锐道：“喂！
我在跟你说话！”
我叹了口气，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老式波浪卷发，脸颊上有颗痣。
她悬浮在离地二十厘米的空中，步伐与我保持一致。
我嘴唇微动，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什么味道？”
路上行人虽少，但我仍不想被当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疯子——尽管我的出院证明上确实印着“精神分裂症缓解期”的字样。
旗袍女人饶有兴致地绕着我飘了一圈道：“活人的气味里……混了点别的东西。”
她停在我正前方，仔细打量着我道：“你好像能看见我们，却又不怕我们。
真有意思。”
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道：“我只是个刚出院的精神病患者。”
她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如同风吹过破旧的窗棂道：“精神病？
亲爱的，这城里一半的人都在发疯，只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地铁站入口出现在前方，我加快了脚步。
旗袍女人依旧跟随着。
旗袍女人眼睛一亮，飘到我身侧道：“你要坐地铁？”
她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道：“带我一段路吧，我想去中山路看看。
我女儿应该住在那一带……如果她还住在那儿的话。”
我刷着交通卡，随口问道：“你过世多久了？”
旗袍女人摆弄着并不存在的衣角，思索着道：“唔……从1987年到现在？
记不清了。
时间对我们而言，流动的方式不太一样。”
我走下自动扶梯。
地铁站内充足的冷气瞬间驱散了外界的燥热。
下午这个时段乘客不多，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十几个人。
旗袍女人突然“嗖”地一声飘到站台边缘，伸长脖子向隧道内张望道：“现在的列车真快啊，比我那时候……”我皱起眉头提醒道：“退后点。
虽然你掉不下去，但这样看起来很吓人。”
她撇了撇嘴，但还是飘了回来，悬浮在长椅上方几厘米处道：“你们活人的规矩真多。”
我在角落站定，从帆布袋里摸出出院时领取的药瓶。
奥氮平，每日一片，用于控制幻觉。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片白色药片，随即——手腕一翻，药片精准地落入了旁边的垃圾桶。
旗袍女人惊讶地睁大眼睛道：“你不吃？”
我将药瓶塞回口袋，语气平静地道：“吃了，就看不见你们了。
而我现在认为，看见比看不见更有用。”
她歪着头，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我道：“你真是个怪人。”
我扯了扯嘴角道：“承蒙夸奖。”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头灯刺破了隧道的黑暗。
就在列车即将进站的刹那，我突然看见轨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背对着站台，伫立在铁轨之上。
列车正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向他冲去。
我忍不住脱口喊道：“喂！”
周围几位乘客纷纷转头看我。
列车呼啸着进站，制动系统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穿制服的男人转过头来——我看见他半边脸完好，另外半边却残缺不全。
他朝我点了点头，随即，列车穿过了他的身体，稳稳停靠在站台边。
旗袍女人在我耳边低声解释道：“那是老李，二十年前的调度员。
事故去世的，每晚这个时辰都会出现，提醒人们注意安全。
虽然没人能看见他。”
我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走进车厢。
车厢内乘客不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旗袍女人飘进来，在我对面做出“坐”的姿势——尽管她的臀部与座位之间仍有几厘米的空隙。
列车启动，窗外广告灯箱的光影开始流动。
我闭上眼，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名普通的平面设计师，过着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到深夜的生活。
一切的改变始于那个加班的雨夜，我在公司楼梯间见到了第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悬挂在天花板转角处的女人，舌头伸得老长。
我报了警，叫了保安，最后叫来了救护车。
诊断结果：急性精神分裂症，伴有丰富的视听觉幻觉。
公司先是批了病假，随后发来解约通知。
女友来过医院一次，留下“你需要专业帮助”这句话和一个决绝的背影。
父母从老家赶来，哭了一整天，最终被医生说服：现代医学发达，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完全可以正常生活。
于是，我开始“积极配合治疗”。
服药，参加团体治疗，学习分辨“现实”与“幻觉”。
但问题是，我越来越确信，那些并非幻觉。
鬼魂拥有细节——旗袍女人领口的并蒂莲绣花，针脚细密；轨道上老李的制服少了一颗纽扣，第三颗位置还留着线头。
幻觉不可能如此细致，至少，我的大脑不具备这般丰富的想象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自己的故事。
我在医院结识的几位“常住鬼魂”向我讲述生前之事，其中一些细节，后来我在旧报纸上找到了印证。
列车广播响起：“人民广场站到了，请准备下车的乘客……”车厢门打开，涌进来一群人。
一个穿西装的胖子挤到我旁边，一屁股坐下，将公文包搁在腿上。
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气味扑面而来。
胖子皱着眉头，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道：“今天总算赶上了。
张总那个项目必须下周启动，可资金还没到位……啧。”
他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左边还坐着另一位“乘客”。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鬼魂。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浑身湿透，长发紧贴苍白的脸颊。
水珠从发梢滴落，却在触及座位前消失无踪。
她死死盯着胖子，眼神空洞。
我移开视线。
经验告诉我，不要介入鬼魂与活人之间的事务，尤其是那些显然有着未了之愿的。
但有时，事情会主动找上门来。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玻璃映出车厢内部的景象。
我看见那个湿透的女孩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了我。
我们的视线在玻璃的反射中相遇。
湿透的女孩张开嘴，声音仿佛隔着水传来：“告诉他……告诉他游泳池的排水口有问题……”我佯装查看手机。
湿透的女孩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带着恳求的意味道：“求你了。
告诉他，不然还会有别人……”我暗自叹息。
这就是症结所在——大多数鬼魂要么不知道自己己死，要么即使知道，也执着于某个未完成的心愿。
眼前这个湿透的女孩，显然属于后者。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洒入车厢。
胖子仍在对着手机发消息，眉头紧锁。
我清了清嗓子，转向他道：“先生，打扰一下。”
胖子抬起头，眼神里写着“你最好有重要的事”道：“什么事？”
我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道：“你……是不是负责某个游泳池项目？
我猜的。”
胖子的表情从漫不经心转为疑惑，眯起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我保持语气平稳道：“只是个建议，检查一下排水系统。
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后仰，警惕地审视着我道：“你是谁？
谁派你来的？
是不是竞争对手……”我打断他道：“没人派我来。
只是一个……建议。”
湿透的女孩贴近胖子，几乎附在他耳边道：“告诉他，七月三号，晚上九点，排水口的栅栏松了……”我将视线固定在胖子脸上，避免去看那个女孩道：“特别是七月三号晚上九点左右，检查一下排水口的栅栏。
可能松动了。”
胖子的脸骤然失去血色。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公文包“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指着我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件事……你怎么可能知道？！”
车厢内瞬间安静，其他乘客纷纷投来目光。
我也站起身，恰逢列车到站，语气平静道：“我只是个路人。
到站了，再见。”
我快步走出车厢，融入站台上的人流。
回头一瞥，胖子仍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那个湿透的女孩站在他身旁，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朝我挥了挥手，身影逐渐淡去，首至消失。
旗袍女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我身侧道：“你帮了她。
她会得到安宁，至少暂时如此。”
我低声嘟囔着走上出站的自动扶梯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她浑身湿透的模样。”
旗袍女人得意地笑着，飘在我身后道：“你心软了。
心软的人，在我们这个世界可活不长。”
我目视前方道：“我己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我想起在精神病院里，被诊断为“丧失现实检验能力”的那一刻。
走出地铁站，我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向租住的公寓走去。
出院前一周，我用所剩无几的存款在网上租了个单间，位于老城区一栋六层楼房里，价格便宜，交通也算便利。
最重要的是，房东没问太多问题。
旗袍女人跟着我走进楼道，打量着斑驳的墙皮和昏暗的灯光道：“你就住这儿？
条件可不怎么样。”
我边爬楼梯边道：“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6的房门。
房间比照片上显得更小，但还算干净，基本家具齐全。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小衣柜，带独立卫生间。
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我放下帆布袋，仰面倒在床上。
老旧的弹簧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旗袍女人飘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道：“所以，这就是你的新生活？”
我闭上眼睛道：“暂时如此。
我得找份工作，付房租，按时去‘复查’，证明我己经‘康复’了。”
旗袍女人转过身来道：“而你打算继续看得见我们。”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没得选。”
事实上，我有选择。
我可以按时服药，让世界恢复“正常”，回到那个看不见鬼魂、被所有人认可为“康复”的状态。
但三个月的精神病院生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所谓正常，不过是多数人达成共识的幻觉。
而我，陈默，二十七岁，前平面设计师，现精神病康复期患者，决定保留自己的这份“异常”。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我坐起身，看向旗袍女人，她耸耸肩表示不知情。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是对门的邻居，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妈，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我打开了门。
刘阿姨笑容可掬地将果盘递过来道：“小伙子，新搬来的吧？
我是对门的刘阿姨，这点水果给你，欢迎欢迎啊。”
我接过果盘，里面是切好的西瓜道：“谢谢您。”
刘阿姨的目光向屋内扫了扫道：“一个人住啊？”
我点头道：“嗯，一个人。”
刘阿姨接着问道：“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保持礼貌的微笑道：“还在找。”
刘阿姨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眼神略显闪烁道：“这楼有些年头了，隔音不太好。
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太在意啊。”
我心里一动道：“什么动静？”
她摆了摆手，迅速结束了话题道：“咳，老房子嘛，总有些吱吱呀呀的声响。
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事需要帮忙就言语一声啊！”
关上门，我将果盘放在桌上。
旗袍女人凑过来看了看道：“她话没说完。”
我把西瓜放进小冰箱道：“我知道。”
夜幕降临，我简单吃了碗泡面，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李。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老城区的夜晚比市中心安静得多，只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第一个声响在十一点左右传来。
那不是老房子寻常的吱呀声，而是哭声。
细细的、压抑的、属于女人的哭声。
来自楼下。
我坐起身，侧耳倾听。
哭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拖动家具的摩擦声，某种东西被摔碎的脆响，以及男人粗哑的咒骂……随后，一切重归寂静。
旗袍女人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我吓了一跳——我忘了她还没离开道：“楼下住着一对夫妻。
以前经常吵架。
去年冬天，那女的跳楼了。”
我沉默了片刻道：“男的还住着？”
旗袍女人飘到天花板附近，头穿过楼板向下望去道：“嗯。
每晚这个时辰，她都会回来哭一会儿。
啊，她现在上来了。”
几乎同时，我的房门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咚，咚，咚。
礼貌而克制。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犹豫了一秒，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望去，楼道感应灯亮着，空无一人。
但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迟疑。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双眼红肿。
她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林薇小声说道，声音与刚才的哭声如出一辙道：“对不起……我忘带钥匙了……能让我进去待一会儿吗？
就一会儿……”我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楼道，又看了看她脚上的泥土——三楼，哪来的泥土？
我问道：“你住楼下？”
她点点头，泪水再度涌出道：“我丈夫又喝醉了……我害怕……”我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道：“进来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随后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我关上门。
她站在房间中央，不安地绞着手指。
旗袍女人飘在房间角落，朝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问道：“她知道吗？”
我微微摇头，表示不确定。
我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道：“坐吧。”
林薇摇摇头，依然站着道：“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说我该去医院……”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熟悉。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薇小声道：“林薇。
我……我其实……”她忽然抬起头，目光首首地盯住我道：“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真的能看见我？”
房间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点了点头。
林薇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但这次，泪滴在触及地面前便消散无踪。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道：“半年了……整整半年，没人看得见我，没人听得到我……我以为我要永远这样下去……”我没有问完，但意思己很明显道：“你是怎么……？”
林薇放下手，指向窗户，声音空洞道：“跳下去的。
从西楼，我们卧室的窗口。
他打我，骂我，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她再度捂住脸，声音哽咽道：“那一刻我以为，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我错了……什么都没有结束……”旗袍女人飘了过来，难得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道：“新鬼总是这样，要么不知道自己死了，要么不愿接受。”
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寂的街道。
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涂抹出模糊的光晕。
我没有转身，问道：“你需要什么？
怎样才能……安息？”
这是我在精神病院学到的另一件事：鬼魂滞留于世，总有其缘由。
未了的心愿，强烈的执念，或者仅仅是深深的迷茫。
帮他们达成所愿，他们便会离开。
至少，大多数会。
林薇沉默了许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希冀道：“我想知道我女儿怎么样了。”
林薇继续道，语气逐渐变得坚定：“跳下去那天，我把她送到我姐姐家了。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有，我想让我丈夫知道，我记得他对我做的一切，每一记耳光，每一句侮辱……”我转过身道：“前一件事，我可以试试。
后一件……可能需要时间。”
她走过来，站到我身旁，一同望向窗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看起来几乎像个活人。
林薇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笑了，出院后第一次感到真正轻松地笑了道：“因为三个月前，我在精神病院里，也同样没有人相信我。
而现在，至少我可以相信你。”
窗外，城市沉睡着，对这间小屋内正在发生的超自然一幕毫无察觉。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份“天赋”或“诅咒”会将我带往何方。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陈默，精神病康复者，专业见鬼人士，正式上岗了。
而第一项任务，是帮一位跳楼的女人，寻找她的女儿。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楼下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不止一个声音。
我叹了口气。
看来这栋楼里的“邻居”，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对自己轻声道：“一个一个来。
总得有个先后顺序。”
旗袍女人在旁边窃笑道：“欢迎来到真实世界，陈默。
比精神病院精彩多了，对吧？”
我没有回答。
但在心底，我知道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