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故事
第1章 地穴
第一章 地穴湿冷，从脚底板钻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颈，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空气里是泥土、陈年木头腐朽，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又像香灰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
手电筒的光柱劈开粘稠的黑暗，所及之处，尘土在光里无声翻滚，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微小白虫。
这里埋得太深了。
深到地面上五一广场的喧嚣、霓虹、奶茶的甜腻和人潮的汗味，都成了另一个世界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
脚下踩着的，据说是明清甚至更早的老地基，砖石棱角早被岁月磨钝了，湿漉漉地反着幽光。
前头带路的文物局老周，背影像个移动的剪影，手电光晃过两侧夯土墙，偶尔照亮一截嵌入墙体的断木或半块青砖，上面或许曾有彩绘或刻字，如今只剩斑驳的印痕。
“就这儿了，小林，小心脚下。”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进入特定场所后的本能敬畏，在这地下空洞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我抬脚，跨过一道半塌的石门槛。
手电光跟着扫进去，光圈落定。
是块碑。
灰黑石质，不知是原本颜色还是积了太多地下污垢。
约莫半人高，三尺来宽，形制古朴，甚至有些粗拙。
它静静立在这地穴尽头，像个沉默的、被遗忘的守墓人。
碑身表面没有预想中的碑额雕饰或祥云纹，只有字。
密密麻麻，深深镌刻进去的字。
但那不是汉字。
至少，不是我能辨认的任何一种汉字。
笔画扭曲盘结，像痉挛的蛇，又像某种诡谲的符咒，带着一股生硬、锐利、甚至凶戾的气息。
它们排列得毫无规律，拥挤，挣扎，仿佛被强行封冻在石头里的痛苦灵魂，正无声嘶喊。
光柱缓缓移动，那些“字”的阴影随之拉长变幻，恍惚间竟似在蠕动。
这就是那通所谓的“城隍阴司碑”？
传说里能让亡魂开口、能断阴阳冤屈的神异之物？
我看着那些令人极不舒服的刻痕，胃里莫名有些发凉。
作为一名从小在长沙长大的民俗杂志编辑，类似的怪谈听过不少，但真正首面这种实物，尤其是以“协助记录非正常现象”这种含糊名义被老周私下叫来时，感觉完全不同。
“看出来了吧？”
老周凑近了点，他花白的头发在手电光边缘闪着银丝，脸上皱纹里嵌着阴影，“这字体……不是篆，不是隶，不是任何朝代有记载的‘书’。
省里来的几个古文字老教授看了首摇头，私下跟我说，这东西……邪性。”
“邪性？”
我重复，声音有点干。
“嗯。”
老周用手电照了照碑文顶端几个尤其扭曲的符号，“你看这走势，这拐折的力道，不像用凿子慢慢刻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硬生生抠出来的。”
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地穴，呜咽一声，掠过碑面。
我颈后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而且，”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发现它的时候，它不在这个位置。
是在更下面一层淤土里，斜插着。
搬动的时候，七八个小伙子，愣是觉得死沉死沉，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听见一些声音，很杂，很碎，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是笑。”
我盯着那些诡异的碑文，试图从中找出一点规律的端倪，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那些线条仿佛有生命，要将人的视线吸进去绞碎。
“走吧，”老周看了看腕上的老式电子表，绿荧荧的光映着他凝重的脸，“时候不早了。
这东西，白天看和晚上看，感觉不一样。
局里要求暂时封锁消息，你也知道，这地段太敏感，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通沉默的怪碑。
它藏在黑暗里，像一颗顽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毒牙。
回到地面，恍如隔世。
霓虹灯的光污染粗暴地涂抹着夜空，街上人流熙攘，火锅店飘出的辛辣香气混杂着汽车尾气。
老周在庙门口跟我分手，叮嘱我“今天看到的，写报道时注意分寸”。
我含糊应下，心却还沉在那地下的湿冷和那块碑的诡谲里。
接下来几天，我试图查资料，走访一些老人，想理清“城隍阴司碑”的来龙去脉，收获却寥寥。
地方志里只有零星提及旧时城隍庙“有古碑，铭阴司事，灵异”，具体内容一概阙如。
问起几个七八十岁、自称“老长沙”的街坊，有的茫然摇头，有的则眼神闪烁，讳莫如深，只说“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莫要多问，不吉利”。
唯一有点价值的线索，来自一个在庙前摆了十几年摊、卖香烛纸钱的老太太。
她瘪着嘴，用漏风的嗓音含混地说：“听我阿婆讲过，那碑……是活的咧。
到了时辰，自己会‘说话’。”
“说话？
说什么话？”
我追问。
老太太却只是摇头，不再言语，低头折叠手里的金元宝，昏黄的眼睛映着烛火，幽深难测。
晚上回到租住的筒子楼，疲惫地倒在床上，那块碑的影子总在眼前晃。
那些扭曲的刻痕，老周说的“爪子抠出来”的感觉，还有地穴里那阵莫名的阴风和隐约的哭笑……翻来覆去，首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然后，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惊心。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是老周的名字，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小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背景里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警笛声，“出事了。
碑文……真的‘说话’了。”
空气里是泥土、陈年木头腐朽，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又像香灰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
手电筒的光柱劈开粘稠的黑暗，所及之处，尘土在光里无声翻滚，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微小白虫。
这里埋得太深了。
深到地面上五一广场的喧嚣、霓虹、奶茶的甜腻和人潮的汗味，都成了另一个世界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
脚下踩着的，据说是明清甚至更早的老地基，砖石棱角早被岁月磨钝了，湿漉漉地反着幽光。
前头带路的文物局老周，背影像个移动的剪影，手电光晃过两侧夯土墙，偶尔照亮一截嵌入墙体的断木或半块青砖，上面或许曾有彩绘或刻字，如今只剩斑驳的印痕。
“就这儿了，小林，小心脚下。”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进入特定场所后的本能敬畏，在这地下空洞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我抬脚，跨过一道半塌的石门槛。
手电光跟着扫进去，光圈落定。
是块碑。
灰黑石质，不知是原本颜色还是积了太多地下污垢。
约莫半人高，三尺来宽，形制古朴，甚至有些粗拙。
它静静立在这地穴尽头，像个沉默的、被遗忘的守墓人。
碑身表面没有预想中的碑额雕饰或祥云纹，只有字。
密密麻麻，深深镌刻进去的字。
但那不是汉字。
至少，不是我能辨认的任何一种汉字。
笔画扭曲盘结，像痉挛的蛇，又像某种诡谲的符咒，带着一股生硬、锐利、甚至凶戾的气息。
它们排列得毫无规律，拥挤，挣扎，仿佛被强行封冻在石头里的痛苦灵魂，正无声嘶喊。
光柱缓缓移动，那些“字”的阴影随之拉长变幻，恍惚间竟似在蠕动。
这就是那通所谓的“城隍阴司碑”？
传说里能让亡魂开口、能断阴阳冤屈的神异之物？
我看着那些令人极不舒服的刻痕，胃里莫名有些发凉。
作为一名从小在长沙长大的民俗杂志编辑，类似的怪谈听过不少，但真正首面这种实物，尤其是以“协助记录非正常现象”这种含糊名义被老周私下叫来时，感觉完全不同。
“看出来了吧？”
老周凑近了点，他花白的头发在手电光边缘闪着银丝，脸上皱纹里嵌着阴影，“这字体……不是篆，不是隶，不是任何朝代有记载的‘书’。
省里来的几个古文字老教授看了首摇头，私下跟我说，这东西……邪性。”
“邪性？”
我重复，声音有点干。
“嗯。”
老周用手电照了照碑文顶端几个尤其扭曲的符号，“你看这走势，这拐折的力道，不像用凿子慢慢刻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硬生生抠出来的。”
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地穴，呜咽一声，掠过碑面。
我颈后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而且，”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发现它的时候，它不在这个位置。
是在更下面一层淤土里，斜插着。
搬动的时候，七八个小伙子，愣是觉得死沉死沉，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听见一些声音，很杂，很碎，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是笑。”
我盯着那些诡异的碑文，试图从中找出一点规律的端倪，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那些线条仿佛有生命，要将人的视线吸进去绞碎。
“走吧，”老周看了看腕上的老式电子表，绿荧荧的光映着他凝重的脸，“时候不早了。
这东西，白天看和晚上看，感觉不一样。
局里要求暂时封锁消息，你也知道，这地段太敏感，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通沉默的怪碑。
它藏在黑暗里，像一颗顽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毒牙。
回到地面，恍如隔世。
霓虹灯的光污染粗暴地涂抹着夜空，街上人流熙攘，火锅店飘出的辛辣香气混杂着汽车尾气。
老周在庙门口跟我分手，叮嘱我“今天看到的，写报道时注意分寸”。
我含糊应下，心却还沉在那地下的湿冷和那块碑的诡谲里。
接下来几天，我试图查资料，走访一些老人，想理清“城隍阴司碑”的来龙去脉，收获却寥寥。
地方志里只有零星提及旧时城隍庙“有古碑，铭阴司事，灵异”，具体内容一概阙如。
问起几个七八十岁、自称“老长沙”的街坊，有的茫然摇头，有的则眼神闪烁，讳莫如深，只说“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莫要多问，不吉利”。
唯一有点价值的线索，来自一个在庙前摆了十几年摊、卖香烛纸钱的老太太。
她瘪着嘴，用漏风的嗓音含混地说：“听我阿婆讲过，那碑……是活的咧。
到了时辰，自己会‘说话’。”
“说话？
说什么话？”
我追问。
老太太却只是摇头，不再言语，低头折叠手里的金元宝，昏黄的眼睛映着烛火，幽深难测。
晚上回到租住的筒子楼，疲惫地倒在床上，那块碑的影子总在眼前晃。
那些扭曲的刻痕，老周说的“爪子抠出来”的感觉，还有地穴里那阵莫名的阴风和隐约的哭笑……翻来覆去，首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然后，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惊心。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是老周的名字，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小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背景里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警笛声，“出事了。
碑文……真的‘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