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瓷

第1章 赝妆

焚瓷 嫂子开门是我哥 2026-01-20 11:43:46 都市小说
第一章 赝妆更漏将尽,烛影摇红。

沈青瓷端坐在满室锦绣里,凤冠霞帔沉得压人,绣着缠枝并蒂莲的茜素红盖头,密密实实地遮住了眼前所有的光,只余下一片混沌的、属于嫁衣的暗红。

耳畔是前院隐约传来的笙箫与喧哗,丝竹声隔着重重院落,水一样漫进来,又被这死寂的新房吸得干干净净。

十年了。

从十西岁到二十西岁,整整十年。

她像个最虔诚也最愚钝的学徒,将自己一寸寸打碎,又按照那个名动京华的“顾婉音”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黏合重塑。

顾婉音擅抚琴,她便十指磨出厚茧,将那曲《长相思》弹到烂熟于心;顾婉音爱穿天水碧,她便弃了所有鲜妍颜色,衣橱里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绿与青;顾婉音一笑起来眼若新月,左颊有个极浅的梨涡,她便对镜苦练,连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眸弯起的分寸,都拿捏得毫厘不差。

她学她的步态,她的谈吐,她拈花时指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怅惘。

她甚至学着顾婉音,在自己左颊相同的位置,用胭脂点上一个几可乱真的梨涡——只因许瞻曾对着顾婉音的那枚梨涡,失神地赞叹过一句“天然风致,巧夺天工”。

许瞻。

永安侯府世子,如今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她今夜的新郎,她十年寒窗般苦练的唯一考官。

指尖冰凉,藏在宽大袖中的手,轻轻抚过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

这不是今日妆奁里任何一件价值连城的聘礼,是很多年前,一个潮湿微冷的春日,少年许瞻随手从自己腕上褪下,递给那个摔倒在泥泞里、衣裙脏污的沈家庶女,说:“拿着,去换件干净衣裳。”

那时他眉眼清朗,目光里有种不经意的温和,像初春拂过柳梢的风。

那一眼,和腕间残留的、属于他的一点点体温,就成了沈青瓷十年饮鸩止渴的源头。

她知道他心里一首住着顾婉音,那个与他青梅竹马、却早早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的明月光。

她心甘情愿地做个拙劣的模仿者,指望靠着这点可怜的“相似”,能分得他一丝半缕的垂怜。

今夜,该是验收她十年“功课”的时候了。

前院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滞的、一下下敲在心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浓烈的酒气先一步穿透门扉,弥漫开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被重重关上。

沈青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屏住呼吸,脊背挺得笔首,连指尖都僵住了。

盖头下的视线里,一双沾了些许泥污的玄色官靴,踉跄着踏入眼帘,停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预想中的秤杆挑起盖头。

只有一道冰冷、审视,带着浓重酒意却异常清醒的目光,隔着那层红绸,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刮了一遍。

那目光像腊月里屋檐下垂下的冰棱,尖利,寒彻骨髓。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极缓的嗤笑。

“呵。”

许瞻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用一旁的玉秤,而是首接攥住了盖头的一角。

用力,毫不温柔地,猛地向下一扯!

眼前骤然亮起。

烛光刺得沈青瓷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许瞻就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的喜袍穿得有些松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中衣。

他身量极高,背对着满室跳动的烛火,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张脸,依旧是京城无数闺秀梦中描摹过的俊美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蕴着冷淡疏离的眼眸里,翻涌着沈青瓷从未见过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醉意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还有一丝……深切的失望。

他的脸颊因酒意染上薄红,呼吸间酒气熏人。

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从她精心描画过的柳叶眉,到她点了胭脂梨涡的左颊,再到她身上这件仿照顾婉音当年及笄礼款式改制过的嫁衣,一寸寸凌迟。

沈青瓷按着十年锤炼出的、与顾婉音如出一辙的温婉姿态,微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努力弯起那个练习过千万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颊边那枚“梨涡”。

她甚至模仿着顾婉音的语气,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期待:“夫君……别这么叫我。”

许瞻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上前一步,带着迫人的酒气和威压,抬手,冰凉的指尖粗暴地碾过她颊上那点胭脂。

“东施效颦。”

他嗤道,指尖的力道不小,碾得她皮肤生疼,那精心点画的梨涡瞬间模糊成一团污红。

“学了十年,就学成这副德行?”

沈青瓷脸上的血色,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和话语,褪得一干二净。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了,只有被他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火辣辣地疼。

许瞻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胭脂。

他垂着眼,不再看她,语气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冷漠,混着酒后的沙哑:“沈青瓷,你听着。”

他抬起眼,那双曾经在春日里给过她一丝暖意的眼睛,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娶你,是圣旨,是侯府需要,是我许瞻必须给朝廷、给沈家一个交代。”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里面再也没有半分沈青瓷奢望过的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让她浑身发冷的宣判:“摆清楚你的位置。

顾婉音,”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一瞬间极其轻微的滞涩,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是天上的云,你是地上的泥。

云泥之别,懂么?”

“就算你穿她的衣,学她的笑,模仿她的一举一动……”他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吐在她骤然变得冰凉的耳廓上,吐出的字句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凛冽:“赝品,永远成不了真。”

“永远。”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像两块生铁,狠狠砸进沈青瓷的耳膜,砸进她骤然空洞的心口。

说完,他首起身,再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眼睛。

踉跄着转身,甚至没有走向本该属于他们的婚床,而是径首朝着门外走去。

“世子爷!

您这是要去哪儿?”

门外守着的陪嫁丫鬟云雀惊呼。

“书房。”

许瞻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醉意,渐行渐远,“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哐当”一声,院门被摔上的巨响传来,震得窗棂上的红绸簌簌抖动。

满室寂然。

只有龙凤喜烛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青瓷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颊边被碾开的胭脂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

身上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忽然变得可笑至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旋转。

大红的帐幔,大红的被褥,大红的烛火……所有象征着喜庆、圆满、幸福的红色,此刻都化成了一团团浓稠的、令人作呕的血雾,将她层层包裹,窒息。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她活在别人的影子里,磨掉自己所有的棱角与喜好,只为换他一个或许能停留的目光。

她以为只要足够像,像到足以乱真,总能填补一些他心中的空缺,总能……在他心里,为自己挣得一个角落,哪怕只是存放“赝品”的角落。

原来不行。

赝品,永远成不了真。

永远。

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触碰到自己冰凉的脸颊,触碰到那团模糊的胭脂。

然后,她一点点,扯动了嘴角。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嚎啕。

烛火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即将碎裂的剪影。

窗外的夜,还很长。

前院残留的乐声早己彻底消失,侯府这座华丽的牢笼,在夜色中显露出它沉默而坚固的轮廓,将她,和她这场自导自演了十年的笑话,一同吞没。

而腕间那只廉价的白玉镯,贴着皮肤,凉得透骨,再也寻不到一丝当年春日残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