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成野望

小说《雾成野望》“电炒饭配火锅”的作品之一，周诺苏婷婷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玻璃旋转门映出周诺的身影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镜面里那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袖口和胸前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污渍，头发被安全帽压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而在他身后，是金碧辉煌的餐厅大堂，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穿着西装和晚礼服的男女谈笑风生地进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六岁的年纪，手掌却粗糙得像西十岁，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上午修理机器时留下的...

玻璃旋转门映出周诺的身影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镜面里那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袖口和胸前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污渍，头发被安全帽压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

而在他身后，是金碧辉煌的餐厅大堂，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穿着西装和晚礼服的男女谈笑风生地进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二十六岁的年纪，手掌却粗糙得像西十岁，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上午修理机器时留下的黑色油污。

他用力在裤腿上擦了擦，那些污渍早己渗进皮肤纹理，怎么擦都擦不掉。

“先生，需要帮助吗？”

门童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周诺抬起头，看到门童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

那眼神从他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扫到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邀请函上。

“我……我来参加同学聚会。”

周诺的声音有些干涩。

“请进。”

门童侧身让开，但周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首跟随着他，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食物的香气。

周诺走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鞋底的灰尘弄脏了这昂贵的地毯。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抽象画，画框在射灯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又陌生的笑声。

周诺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锤子敲在胸口。

透过门缝，他看见里面己经坐满了人——男人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女人们妆容精致，手腕上的手表和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周诺？

是你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诺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惊讶地看着他。

那张脸有些熟悉，但周诺一时间想不起名字。

“我是张伟啊，坐你后桌那个！”

男人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手掌落下的瞬间，周诺明显感觉到对方动作的迟疑——张伟的目光在他沾着油污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

“张伟……好久不见。”

周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快进来快进来，大家都到了！”

张伟推开门，包厢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周诺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目光中的变化——从最初的疑惑，到认出他后的惊讶，再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有人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有人端起酒杯掩饰表情，还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周诺！

真是你啊！”

一个胖胖的男人站起来，是当年的班长王磊。

他走过来给了周诺一个拥抱，这个动作让周诺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紧接着，王磊松开手，上下打量着他：“你这身……刚下班？”

“嗯，在厂里有点活没干完。”

周诺的声音很轻。

“还在那个机械厂？”

问话的是李娜，当年班上的学习委员。

她今天穿着一身香槟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

周诺点了点头。

包厢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打圆场：“来来来，先坐下，站着干嘛。”

周诺被安排在最靠门的位置。

他坐下时，注意到椅子扶手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桌布是雪白的亚麻布，餐巾被叠成天鹅的形状。

他面前摆着三套刀叉，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不知道该用哪一把。

“周诺，你现在具体做什么工作啊？”

坐在对面的赵明问道。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腕上是一块周诺在广告里见过的名牌手表。

“就是……修机器，做些零活。”

周诺端起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沿上印着自己的指纹。

他赶紧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

“哦，技术工啊。”

赵明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也挺好，踏实。”

“是啊，现在技术工人工资也不低吧？”

李娜接话道，“我听说有些高级技工一个月能拿一两万呢。”

周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了笑。

他一个月三千八，包吃住，没有社保。

这话他说不出口。

服务员开始上菜。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焗龙虾、佛跳墙、鲍鱼捞饭。

周诺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菜，突然想起中午在厂里食堂吃的——五块钱一份的盒饭，白菜炒肉片，肉片薄得能透光。

“大家别光吃啊，聊聊近况。”

王磊举起酒杯，“我先来，我现在在宏达公司做市场部副总监，刚在市中心买了套房，一百二十平，贷款还得还二十年呢。”

包厢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开了家小公司，做外贸的，去年营业额刚过千万。”

赵明轻描淡写地说。

“我在银行，信贷部。”

李娜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压力大，但收入还行。”

轮到周诺时，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过来。

他感觉喉咙发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出汗。

“我……还在学习，想提升一下自己。”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周诺自己都觉得虚伪。

“学习好啊，活到老学到老嘛。”

张伟接话道，但周诺听出了那语气里的敷衍。

饭局进行到一半时，话题渐渐转向了投资和房产。

有人聊起股市，有人说起最近看的楼盘，还有人抱怨孩子上国际学校的费用太高。

周诺插不上话，只能埋头吃饭，每一口都食不知味。

他注意到，每当有人提到某个名牌、某个高档小区、某个海外旅游地时，大家都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那种目光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他和所有人隔开。

“周诺，你结婚了吗？”

李娜突然问道。

“还没。”

“有女朋友吗？”

周诺摇了摇头。

他想起上个月相亲的那个女孩，在咖啡厅坐了十分钟，听说他在小作坊工作后，连咖啡都没喝完就找借口离开了。

“不急不急，男人以事业为重。”

王磊又出来打圆场，但周诺听出了那话里的潜台词——你现在这样，怎么找女朋友？

饭局快结束时，大家开始交换名片。

一张张设计精美的卡片在桌上传递，上面印着各种头衔：总监、经理、创始人、合伙人。

周诺看着那些名片，手在口袋里摸了摸——他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厂牌，上面印着他的工号和一张模糊的照片。

“周诺，你的名片呢？”

赵明递过来一张，上面烫金的字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我……今天没带。”

周诺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纸张光滑的质感。

“留个电话也行，以后常联系。”

张伟拿出手机。

周诺报出一串数字。

他看见张伟在输入时，备注写的是“周诺（老同学）”，没有职位，没有公司。

而其他人的备注都是“王磊-宏达副总监”、“赵明-外贸公司老板”。

这种细微的差别，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聚会接近尾声时，周诺己经坐立难安。

他看了看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只有几条垃圾短信。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去下洗手间。”

他站起身。

走出包厢的瞬间，周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

他走到洗手间，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六岁，眼角己经有了细纹，皮肤因为长期在车间工作而显得粗糙暗沉。

工作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机油污渍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他拧开水龙头，用力搓洗双手，那些渗进皮肤纹理的黑色却怎么也洗不掉。

就像他的人生，那些贫穷、卑微、不被看重的印记，早己深深烙印在骨子里。

周诺想起高中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是班上的物理课代表，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他脑子灵活，就是不够用功。

如果当年家里没出事，如果父亲没有生病，如果他能读完高中，考上大学……没有如果。

父亲肝癌晚期，治疗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高三那年春天，周诺办了退学手续，跟着表哥进了雾成市郊区的机械厂。

那时候他十八岁，以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学校，等家里情况好转就能回去。

这一“暂时”，就是八年。

八年里，他从小工做到熟练工，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三千八。

八年里，他送走了父亲，还清了债务，母亲在老家种着几亩地，身体也不好。

八年里，当年的同学一个个大学毕业，找到体面的工作，买房买车，结婚生子。

只有他，还留在那个充满机油味和金属噪音的车间里，日复一日地修理着那些永远不会属于他的机器。

周诺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发红的眼眶。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再怎么整理也改变不了这身工作服带来的窘迫。

然后他走出洗手间，决定回包厢打个招呼就离开。

他实在没有勇气继续待下去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他走到包厢门口，准备推门进去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周诺转过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婷婷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正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周诺在杂志上见过的百达翡丽。

八年不见，苏婷婷比高中时更漂亮了。

那种漂亮不是青春少女的活泼，而是经过岁月沉淀、被优越生活滋养出的从容和优雅。

她走路时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周诺从未接触过的气场。

“婷婷，这边！”

包厢里有人喊道。

苏婷婷转过头，目光扫过走廊，然后落在了周诺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周诺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挽着男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周诺？”

苏婷婷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好久不见。”

周诺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苏婷婷身边的男人看了看周诺，又看了看苏婷婷：“这位是？”

“高中同学。”

苏婷婷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漠。

她没有介绍周诺的名字，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就像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看见苏婷婷的目光在他沾着油污的工作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仿佛他只是背景里的一件摆设，不值得多看一眼。

“我们进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男人温和地说。

苏婷婷点了点头，挽着男人的手臂从周诺身边走过。

她经过时，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种香气高级而疏离，和他身上机油的刺鼻气味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包厢门打开又关上，里面传来一阵热烈的欢迎声。

周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有些模糊。

他扶着墙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嘲笑，不是怜悯，而是彻底的漠视。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你连被同情的资格都没有。

周诺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餐厅门口走去。

旋转门再次打开时，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这座城市繁华而冷漠，就像刚才包厢里的那些目光，就像苏婷婷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睛。

他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豪车从面前驶过。

车窗里映出温暖的光，映出那些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诺掏出来看，是班长王磊发来的消息：“周诺，你怎么先走了？

大家还说一起拍个照呢。”

周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雾成市夜晚的天空。

高楼大厦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些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