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
第1章
第一章：机械厂的钟声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十七日，林江市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赵大山连续第三天没回家了。
他在机械厂三车间赶一批大庆油田急需的阀门零件。
车间主任说这是“政治任务”，完不成全车间扣年终奖。
其实有没有年终奖都两说——厂子己经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每个月只给三十块生活费，剩下的打白条。
凌晨西点，零件终于车完最后一刀。
赵大山摘下手套，双手在棉裤上蹭了蹭油污，摸出半包“大生产”香烟。
烟盒瘪了，抖出最后一支。
他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手抖得厉害，不是冷，是累。
车间广播突然响了，刺刺啦啦的电流声后，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是厂里的规矩，早中晚各播一次。
赵大山靠着车床抽完那支烟，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厂房顶上那排“林江机械厂——156重点项目”的红字，被雪埋得只剩个“厂”字。
他想起来，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交完班，他裹紧棉袄往家走。
路上积雪半尺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路过厂门口的光荣榜，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照片还在第一排，去年评的“生产标兵”。
照片上的他笑着，露一口白牙。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腮帮子发僵。
走到家属院三号楼，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媳妇预产期。
他跑起来，雪灌进胶鞋里。
上到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女人的呻吟。
推门进去，邻居王嫂从里屋探出头：“大山你可回来了！
秀珍要生了！”
“不是还有十天吗？”
“孩子哪听你的！”
王嫂手里端着盆热水，“厂医院来人了，正看着呢。”
里屋，李秀珍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厂医院助产士是个年轻姑娘，正手忙脚乱地检查。
看见赵大山，姑娘快哭了：“赵师傅，胎位不正，得送市医院！”
“那赶紧啊！”
“厂里救护车去拉煤了，还没回来……”赵大山转身就往外跑。
楼梯太急，滑了一跤，手撑地时蹭掉块皮。
他没感觉疼，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家属院门口传达室，抓起电话摇把拼命摇。
“总机！
接车队！”
等了半分钟，通了。
接电话的是老孙头：“大山？
啥事儿？”
“车！
我要车！
我媳妇要生了！”
“就剩一辆解放了，小张开去拉零件了……”赵大山摔了电话。
雪更大了。
他站在雪地里，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开始跑，往厂里跑。
跑到三车间，那辆平时拉零件的三轮摩托车还在。
钥匙在哪儿？
在工具柜！
他砸碎工具柜的玻璃，手被划出血，摸出钥匙。
摩托车发动了三次才着。
他骑上去，油门拧到底。
雪糊了一脸，他眯着眼往前冲。
回到楼下，王嫂和另外两个邻居己经把李秀珍扶下来了。
用棉被裹着，架着走。
“上来！”
赵大山喊。
李秀珍被扶进车斗，王嫂也跟着坐进去，抱着她。
摩托车突突突冲出厂区，冲上大马路。
凌晨五点的林江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雪把路盖平了，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路牙子。
赵大山凭着记忆往前开。
到一个路口，车打滑，差点翻沟里。
他猛打方向，膝盖磕在车把上，咚的一声。
他没停。
市医院到了。
他跳下车，背起李秀珍就往里冲。
急诊室亮着灯，一个值班医生正在打瞌睡。
赵大山踹开门，医生吓醒了。
“要生了！
胎位不正！”
医生愣了两秒，跳起来：“送产房！
快！”
李秀珍被推进去的时候，抓住赵大山的手：“大山……要是……别说话！”
赵大山吼了一嗓子，然后声音软下来，“没事儿，咱是国营大厂的人，老天爷都得给面子。”
产房的门关上了。
赵大山蹲在走廊里，摸烟。
摸了个空。
刚才那支是最后一支。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地上，又捡起来，展开，抚平。
烟盒上印着“大生产”三个字，下面是一群工人开机床的图。
图己经磨花了，工人们的脸模糊成一团。
王嫂走过来，递给他半个窝头：“从家带的，你垫垫。”
赵大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三十多下，咽不下去。
又嚼了三十多下，还是咽不下去。
他吐在手里，团成一团，塞进裤兜。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口罩，脸上没表情。
赵大山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医生说，“男孩，六斤西两。
但产妇大出血，输了800cc。
你是家属？
去办手续，交钱。”
赵大山点头，点得很用力：“多少钱？”
“先交二百吧。”
“我……我没带那么多。”
医生看着他身上的工作服，又看看他手上的油污：“你是机械厂的？”
“嗯，三车间，赵大山。”
医生沉默了一下：“先办住院，钱回头再说。
去吧，看看孩子。”
赵大山走进产房。
李秀珍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像窗户纸。
旁边的小床上，一团襁褓。
他走过去，低头看。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通红，闭着眼，嘴一嘬一嘬的。
护士说：“抱抱？”
赵大山伸手，又缩回来：“我手脏。”
“洗洗去。”
他在水龙头下把手搓了三遍，打了肥皂，又搓三遍。
回来，护士把孩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胳膊僵着，不会弯。
孩子那么轻，又那么重。
“起名了吗？”
护士问。
赵大山想了想：“援朝。”
“啥？”
“赵援朝。
抗美援朝那个援朝。”
护士笑了：“这年月还起这名儿？”
“我爹起的，”赵大山说，“我要是生儿子，就叫援朝。
他死在朝鲜了。”
窗外，雪停了。
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
孩子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黑眼珠，亮晶晶的。
赵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来了就好。”
走廊传来广播声，是医院的起床号。
接着是新闻播报：“我国工业战线捷报频传，大庆油田年产原油突破五千万吨……”赵大山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外面是林江市的早晨，雪覆盖一切。
远处，机械厂的大烟囱开始冒烟，白烟在蓝天下拉得很长。
他知道，那烟囱底下，三车间己经换班了。
新一批零件正在车床上旋转，车刀切削钢铁，发出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会持续一整天，一年，一代人。
孩子哭了。
哭声很细，像小猫叫。
赵大山轻轻晃着胳膊，嘴里哼起调子。
哼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但跑调了，跑得很远。
他哼着，看着窗外。
雪地反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眨了眨眼。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不哭了。
赵大山连续第三天没回家了。
他在机械厂三车间赶一批大庆油田急需的阀门零件。
车间主任说这是“政治任务”，完不成全车间扣年终奖。
其实有没有年终奖都两说——厂子己经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每个月只给三十块生活费，剩下的打白条。
凌晨西点，零件终于车完最后一刀。
赵大山摘下手套，双手在棉裤上蹭了蹭油污，摸出半包“大生产”香烟。
烟盒瘪了，抖出最后一支。
他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手抖得厉害，不是冷，是累。
车间广播突然响了，刺刺啦啦的电流声后，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是厂里的规矩，早中晚各播一次。
赵大山靠着车床抽完那支烟，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厂房顶上那排“林江机械厂——156重点项目”的红字，被雪埋得只剩个“厂”字。
他想起来，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交完班，他裹紧棉袄往家走。
路上积雪半尺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路过厂门口的光荣榜，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照片还在第一排，去年评的“生产标兵”。
照片上的他笑着，露一口白牙。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腮帮子发僵。
走到家属院三号楼，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媳妇预产期。
他跑起来，雪灌进胶鞋里。
上到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女人的呻吟。
推门进去，邻居王嫂从里屋探出头：“大山你可回来了！
秀珍要生了！”
“不是还有十天吗？”
“孩子哪听你的！”
王嫂手里端着盆热水，“厂医院来人了，正看着呢。”
里屋，李秀珍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厂医院助产士是个年轻姑娘，正手忙脚乱地检查。
看见赵大山，姑娘快哭了：“赵师傅，胎位不正，得送市医院！”
“那赶紧啊！”
“厂里救护车去拉煤了，还没回来……”赵大山转身就往外跑。
楼梯太急，滑了一跤，手撑地时蹭掉块皮。
他没感觉疼，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家属院门口传达室，抓起电话摇把拼命摇。
“总机！
接车队！”
等了半分钟，通了。
接电话的是老孙头：“大山？
啥事儿？”
“车！
我要车！
我媳妇要生了！”
“就剩一辆解放了，小张开去拉零件了……”赵大山摔了电话。
雪更大了。
他站在雪地里，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开始跑，往厂里跑。
跑到三车间，那辆平时拉零件的三轮摩托车还在。
钥匙在哪儿？
在工具柜！
他砸碎工具柜的玻璃，手被划出血，摸出钥匙。
摩托车发动了三次才着。
他骑上去，油门拧到底。
雪糊了一脸，他眯着眼往前冲。
回到楼下，王嫂和另外两个邻居己经把李秀珍扶下来了。
用棉被裹着，架着走。
“上来！”
赵大山喊。
李秀珍被扶进车斗，王嫂也跟着坐进去，抱着她。
摩托车突突突冲出厂区，冲上大马路。
凌晨五点的林江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雪把路盖平了，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路牙子。
赵大山凭着记忆往前开。
到一个路口，车打滑，差点翻沟里。
他猛打方向，膝盖磕在车把上，咚的一声。
他没停。
市医院到了。
他跳下车，背起李秀珍就往里冲。
急诊室亮着灯，一个值班医生正在打瞌睡。
赵大山踹开门，医生吓醒了。
“要生了！
胎位不正！”
医生愣了两秒，跳起来：“送产房！
快！”
李秀珍被推进去的时候，抓住赵大山的手：“大山……要是……别说话！”
赵大山吼了一嗓子，然后声音软下来，“没事儿，咱是国营大厂的人，老天爷都得给面子。”
产房的门关上了。
赵大山蹲在走廊里，摸烟。
摸了个空。
刚才那支是最后一支。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地上，又捡起来，展开，抚平。
烟盒上印着“大生产”三个字，下面是一群工人开机床的图。
图己经磨花了，工人们的脸模糊成一团。
王嫂走过来，递给他半个窝头：“从家带的，你垫垫。”
赵大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三十多下，咽不下去。
又嚼了三十多下，还是咽不下去。
他吐在手里，团成一团，塞进裤兜。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口罩，脸上没表情。
赵大山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医生说，“男孩，六斤西两。
但产妇大出血，输了800cc。
你是家属？
去办手续，交钱。”
赵大山点头，点得很用力：“多少钱？”
“先交二百吧。”
“我……我没带那么多。”
医生看着他身上的工作服，又看看他手上的油污：“你是机械厂的？”
“嗯，三车间，赵大山。”
医生沉默了一下：“先办住院，钱回头再说。
去吧，看看孩子。”
赵大山走进产房。
李秀珍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像窗户纸。
旁边的小床上，一团襁褓。
他走过去，低头看。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通红，闭着眼，嘴一嘬一嘬的。
护士说：“抱抱？”
赵大山伸手，又缩回来：“我手脏。”
“洗洗去。”
他在水龙头下把手搓了三遍，打了肥皂，又搓三遍。
回来，护士把孩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胳膊僵着，不会弯。
孩子那么轻，又那么重。
“起名了吗？”
护士问。
赵大山想了想：“援朝。”
“啥？”
“赵援朝。
抗美援朝那个援朝。”
护士笑了：“这年月还起这名儿？”
“我爹起的，”赵大山说，“我要是生儿子，就叫援朝。
他死在朝鲜了。”
窗外，雪停了。
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
孩子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黑眼珠，亮晶晶的。
赵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来了就好。”
走廊传来广播声，是医院的起床号。
接着是新闻播报：“我国工业战线捷报频传，大庆油田年产原油突破五千万吨……”赵大山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外面是林江市的早晨，雪覆盖一切。
远处，机械厂的大烟囱开始冒烟，白烟在蓝天下拉得很长。
他知道，那烟囱底下，三车间己经换班了。
新一批零件正在车床上旋转，车刀切削钢铁，发出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会持续一整天，一年，一代人。
孩子哭了。
哭声很细，像小猫叫。
赵大山轻轻晃着胳膊，嘴里哼起调子。
哼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但跑调了，跑得很远。
他哼着，看着窗外。
雪地反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眨了眨眼。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