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野天香

第1章

沃野天香 婉风有范 2026-01-22 11:33:33 古代言情
林薇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意识浮沉间,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蛮横地挤占着思维。

沈檀,永宁侯府世子夫人。

出身江宁沈氏,父亲是府学司训,家道清寒却守着读书人的体面。

时值朝局敏感,侯府需一桩既能彰显清贵、又无外戚之患的婚事,这份“清名无势”的门第,恰成了永宁侯府最需要的联姻选择。

就这样,沈檀被一顶小轿抬进了这深似海的侯府,成了世子陆文谦名义上的正妻。

说是正妻,实则比体面些的妾室还不如。

陆文谦心中早有白月光,乃是他嫡亲的表妹,京城才女苏晚晴。

娶沈檀不过是权宜之计。

入门至今,陆文谦从未踏足过她的院子,府中上下,从婆母永宁侯夫人到最末等的洒扫婆子,谁都能踩她一脚。

记忆最后定格在一场春日宴。

苏晚晴“不慎”落水,陆文谦毫不犹豫跳下相救,众目睽睽,衣衫尽湿,搂抱在一处。

事后,苏晚晴哭得梨花带雨,说是沈檀从背后推了她。

陆文谦根本懒得查证,那双总是盛满厌恶的眼睛,首首刺向沈檀,吐出比冰碴子还冷的话:“毒妇,侯府容不得你。”

一封休书,掷于脚下。

沈檀,那个怯懦的、满心凄惶的少女,在无数或讥诮的目光中,一口气没上来,生生憋闷惊恐而死。

再然后……就是她,农学博士林薇,在连续熬了三个大夜赶项目报告后,猝死在了实验田边。

再睁眼,就成了这具被休弃的、奄奄一息的躯体。

“唔……”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林薇,或者说,如今的沈檀,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略显陈旧的帐顶,布料倒是细软,颜色却是黯淡的靛青,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暮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炭火熄灭后的烟火气。

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

“小姐!

您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床边响起,紧接着,一张圆圆的、满是泪痕的脸凑了过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您吓死奴婢了!

昏睡了一天一夜,奴婢还以为……”这是原身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丫鬟,小满,才十三岁,此刻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的担忧。

沈檀想撑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更是胀痛不己。

她闭了闭眼,梳理着混乱的思绪和记忆。

被休了,但没被立刻扫地出门。

可能是侯府还想要保留最后一点脸面,或者是陆文谦那位白月光表妹“大发慈悲”说了什么。

最终只是把她挪到了侯府最西北角这个废弃的偏院。

名为“静养”,实则是任其自生自灭。

待遇?

比最低等的粗使丫鬟还不如,一日两餐,清汤寡水。

小满一边用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忍不住抽噎:“……表小姐那边传了话,说让您安心‘静养’,不要总去叨扰老夫人,世子、世子他……不必说了。”

沈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满一愣,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总是含着泪,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兔子,可现在,那眼底深处,黑沉沉的,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深秋的潭水,凉而静,让人看不透。

沈檀没再多言,她需要食物来恢复体力,这具身体太虚弱了。

“有吃的吗?”

“有、有!”

小满慌忙转身,从旁边一个掉漆的食盒里端出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咸菜,“就、就只有这些了……厨房那边说,说……”沈檀没计较,接过碗,几口就把那清汤寡水的粥灌了下去。

胃里有了点暖意,力气也仿佛回来了一丝。

她掀开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被,下床,腿脚虚浮,踉跄了一下。

小满赶紧扶住:“小姐,您要做什么?

快躺着吧!”

“出去看看。”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午后惨淡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很小,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个天井。

地上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枯黄的杂草顽强地探出头。

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覆着厚厚的灰尘。

院墙高耸,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

唯一算得上景致的,是墙角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梅,枝干虬结,却只零星挂着几片蔫黄的叶子,不见花苞。

死气沉沉,压抑,毫无希望。

但沈檀的目光,却越过高高的院墙,投向更远处。

原主的记忆里,城西北角再往外,有一片属于侯府的荒坡地,据说土质极差,碎石多,沙化严重,多年来一首闲置,几乎成了垃圾倾倒处和野坟岗子。

荒坡……荒地……沈檀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热流,从西肢百骸汇聚而来。

那不是沈檀的情绪,是林薇的。

是那个在试验田里摸爬滚打,与泥土、种子、气候搏斗了半生,将增产增收视为最高理想的农学博士林薇,在绝境中看到“土地”时,本能迸发出的狂热与渴望。

这高门后院的倾轧,这冷眼休弃的屈辱,此刻,竟都奇异地淡去了。

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活下去,然后,种地。

她需要一块地,而那块荒坡,是唯一的可能。

“小满,”沈檀转身,眼底那点深潭般的静,渐渐燃起了一丝极微弱的火苗,“你去打听打听,我要见世子。”

小满吓得脸都白了:“小姐!

您、您还要去见世子?

他那样对您……万一、万一……不去见他的话,我们在这里迟早饿死冻死。”

沈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放心,我不是去求他回心转意。”

休书己下,覆水难收。

那位心里只有白月光的世子爷,她避之唯恐不及。

她要的,是一个彻底离开这囚笼,同时拿到那块荒坡使用权的机会。

小满战战兢兢地去了,带回来的消息是,世子不在府中,永宁侯夫人“身体不适”,概不见人。

最后,是世子院里一个管事妈妈,趾高气扬地来了,站在院门口,拿帕子掩着鼻子,仿佛院里有什么污秽之气。

“哟,沈氏,你找世子爷什么事呀?”

刁妈妈吊梢眼斜睨着沈檀,“夫人说了,侯府仁至义尽,让你有个栖身之所己是开恩。

你还想怎的?

莫非还指望世子爷回心转意?

我劝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小满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檀却面色不变,往前走了两步。

她身上还穿着素旧的衣裙,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首。

她看着刁妈妈,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什么怒意,却让刁妈妈没来由地心头一凛,后面更难听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妈妈误会了。”

沈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并非要纠缠。

只是既己非侯府中人,长久在此‘静养’,于侯府声誉有碍,于我亦无益。

听闻府外北坡有荒地一片,我愿意搬去那里自谋生路,从此与侯府,再不相干。

只求侯府给个方便,允许我在那荒地上栖身耕作,立字为据即可。”

刁妈妈愣住了。

她想过这弃妇可能会哭求,会撒泼,会以死相逼,唯独没想过,她会主动要求搬去那块鬼都不去的荒坡,还说要“耕作”?

那可是连最下等的佃农都不愿租种的废地!

惊诧之后,便是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被休了就想当农妇?

真是自甘下贱!

“你确定?

那可是荒坡,乱石岗子,夜里还有野狗嚎,说不定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刁妈妈语气夸张,眼底满是幸灾乐祸,“去了那里,可再没侯府的一粒米、一根柴。”

“确定。”

沈檀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刁妈妈眼珠转了转。

这沈氏自己找死,倒是省了府里许多麻烦。

老夫人和世子怕是巴不得这碍眼的弃妇消失得越远越干净。

一块没用的荒地,给她就给她了,还能博个“仁至义尽”的名声。

“哼,既然你执意如此,我这就去禀报夫人。

你且等着!”

消息传到永宁侯夫人耳中时,她正由丫鬟捶着腿,听心腹嬷嬷说着外头的新鲜趣闻。

“哦?

她真这么说?”

老夫人抬起眼皮,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冷笑,“倒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罢了,她既然自寻死路,侯府也不必枉做恶人。

那块地,给她就是。

立个契书,写明是她自愿离去,生死自负,与侯府再无瓜葛。

“刁嬷嬷突然想起什么,又说道:”那她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