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女秀才
第1章
苏晚照的皂靴底碾过青石板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县衙二进院的签押房里，她站在门口顿住脚——案几后那团青衫正随着鼾声起伏，砚台旁堆着半尺高的公文，最上面三张盖着朱红急件戳，像三把火烤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县太爷。
"她屈指叩了叩门框。
青衫动了动，林知远揉着眼睛抬起头，发顶翘起一撮呆毛："苏...苏师爷？
""苏晚照。
"她跨进门，靴跟重重磕在门槛上，"您桌上这三份折子，吏部前天就催了。
"林知远的手指在案上画圈："不着急，再缓两日......""缓？
"她抓起最上面的折子抖开，墨迹未干的字歪歪扭扭，"去年秋粮赈灾款的明细？
米若干，银若干——若干是多少？
您当吏部是算卦的？
""这不是...周师爷说等下面报数......""周师爷昨儿带着衙役去李记酒楼吃席了。
"苏晚照把折子拍在他面前，"您母亲求了老夫人，才把您从京城塞到这桃源县，就为看您在这混吃等死？
"林知远的耳尖瞬间红了："我...我头疼。
""头疼？
"她盯着他缩成鹌鹑的模样，突然笑出声，"巧了，我会看相。
""看...看相？
""您这眉骨低，山根塌。
"她掰着他的下巴仔细瞧，"印堂发暗，分明是官运被克了。
"林知远的眼睛瞪得溜圆："克...克官运？
""可不？
"她抄起折子晃了晃，"这折子压着不写，就是在给官运积霉气。
"她压低声音，"得破。
""怎么破？
""子时三刻，"她指了指案头的青铜烛台，"点三炷香，对着折子念三遍。
"她突然提高声调，"把若干换成具体数目！
"林知远的喉结动了动："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
"她冷笑，"你当吏部的朱笔是吃素的？
"她转身往外走，又回头补了句，"让小桃在窗根底下守着，别招惹不干净的。
"小桃正蹲在院角啃黄瓜，见她过来赶紧把瓜蒂一扔："苏姐姐，您让我装鬼那套，真能吓着县太爷？
""他最怕这。
"苏晚照摸出个帕子蒙在脸上，"等他开始念折子，你就学猫叫——拖长音儿的。
""然后呢？
""然后......"她扯下帕子露出促狭的笑，"你再学我爹养的老鸹叫。
"子时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窗缝。
林知远盯着烛火映出的三个香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捏着折子念到第三遍"大米三千石，白银五千两"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尖细的猫叫。
"喵——"他打了个激灵，笔"啪嗒"掉在折子上。
第二声更怪，像有人掐着脖子哼歌。
他刚要喊小桃，第三声从房梁上传下来，"哇——"的尾音像破风箱。
林知远"噌"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抄起镇纸就要砸窗，月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窗纸上影影绰绰浮着个披头散发的影子。
"县...县太爷~"那声音尖得扎耳朵，林知远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盯着案上的折子，突然想起苏晚照的话——"官运被克，得破"。
他颤抖着抓起笔，在"大米三千石"后面重重加了个"整"字，又在"白银五千两"旁边画了个圈。
窗外的怪叫还在继续。
林知远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折子翻到第二页。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团张牙舞爪的黑蝴蝶。
林知远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在"震灾"旁边画了个大叉——这是第七个错别字了。
"县太爷。
"苏晚照端着茶盏倚在门框上，"您把赈灾写成赈灾，是打算用拳头震跑饥荒？
"林知远的耳尖红到脖颈："我...我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
"她拖过条长凳坐下，指尖点着折子上的"良仓"，"那良仓是打算存秀才的良？
""我改！
"他抓起笔要划，被她按住手腕。
"别划。
"她抽出自己随身的小楷笔，笔尖在"赈灾"上轻轻一勾，"改成赈字，左边加个贝，看着就像往灾区撒银钱。
"她又在"良仓"旁补了句："粮仓旧梁腐坏，需银二十两修补。
"林知远盯着她行云流水的字迹："你...你怎么知道粮仓梁坏了？
""昨儿巡街时看见的。
"她把折子推回去，"写折子不是抄账本，得让上头知道难处。
就像我爹写状纸，要把苦处掰开了揉碎了说。
"林知远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句："谢...谢苏师爷。
""谢什么？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挑眉，"明儿早堂要是被骂，我可不管。
"可第二日卯时三刻，州府的快马就冲进了县衙。
林知远攥着染了墨的袖子，看着案头那封烫金回信——"桃源县林令：赈灾折情真意切，粮银数目详实，着令嘉奖。
""这...这是说我写得好？
"他抬头看苏晚照，眼睛亮得像星子。
"您写的振灾好。
"她抱着胳膊笑，"要不是我改成赈，州府大人怕是要以为您要带兵震灾区。
"林知远的耳尖又红了："那...那以后写折子，能...能请苏师爷帮着看看？
""看什么看？
"一声阴恻恻的咳嗽从门口传来。
周德顺捏着串檀香珠晃进来，灰布官服洗得发白，眼底却泛着冷光："县太爷日理万机，哪能事事劳烦女眷？
"苏晚照没接话，只盯着他袖口里露出的半张纸——边角染着茶渍，像是账本。
林知远把回信往袖子里塞："周师爷来得正好，这折...折子弹劾得好。
""好？
"周德顺扫了眼折子，指甲在案上敲出脆响，"女娃娃懂什么官场规矩？
"他转身要走，又顿住脚，"对了，前儿李乡绅捐的修桥银，县太爷该过过目了。
"他走后，苏晚照盯着他刚才站的位置。
青砖缝里落着半片碎纸，她蹲身捡起——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修桥银三百两"，底下画了个歪圈。
"苏师爷？
"林知远凑过来，"你捡什么呢？
""没什么。
"她把碎纸揉成团，"县太爷，该升堂了。
"可升堂鼓还没敲，外头突然传来嚷嚷声。
"王翠花你个偷鸡贼！
""李二狗你血口喷人！
"林知远被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苏晚照往门外走，嘴角勾起笑："县太爷，您不是想当好官么？
"她回头眨眨眼，"先审审这桩芦花鸡案吧。
"
县衙二进院的签押房里，她站在门口顿住脚——案几后那团青衫正随着鼾声起伏，砚台旁堆着半尺高的公文，最上面三张盖着朱红急件戳，像三把火烤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县太爷。
"她屈指叩了叩门框。
青衫动了动，林知远揉着眼睛抬起头，发顶翘起一撮呆毛："苏...苏师爷？
""苏晚照。
"她跨进门，靴跟重重磕在门槛上，"您桌上这三份折子，吏部前天就催了。
"林知远的手指在案上画圈："不着急，再缓两日......""缓？
"她抓起最上面的折子抖开，墨迹未干的字歪歪扭扭，"去年秋粮赈灾款的明细？
米若干，银若干——若干是多少？
您当吏部是算卦的？
""这不是...周师爷说等下面报数......""周师爷昨儿带着衙役去李记酒楼吃席了。
"苏晚照把折子拍在他面前，"您母亲求了老夫人，才把您从京城塞到这桃源县，就为看您在这混吃等死？
"林知远的耳尖瞬间红了："我...我头疼。
""头疼？
"她盯着他缩成鹌鹑的模样，突然笑出声，"巧了，我会看相。
""看...看相？
""您这眉骨低，山根塌。
"她掰着他的下巴仔细瞧，"印堂发暗，分明是官运被克了。
"林知远的眼睛瞪得溜圆："克...克官运？
""可不？
"她抄起折子晃了晃，"这折子压着不写，就是在给官运积霉气。
"她压低声音，"得破。
""怎么破？
""子时三刻，"她指了指案头的青铜烛台，"点三炷香，对着折子念三遍。
"她突然提高声调，"把若干换成具体数目！
"林知远的喉结动了动："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
"她冷笑，"你当吏部的朱笔是吃素的？
"她转身往外走，又回头补了句，"让小桃在窗根底下守着，别招惹不干净的。
"小桃正蹲在院角啃黄瓜，见她过来赶紧把瓜蒂一扔："苏姐姐，您让我装鬼那套，真能吓着县太爷？
""他最怕这。
"苏晚照摸出个帕子蒙在脸上，"等他开始念折子，你就学猫叫——拖长音儿的。
""然后呢？
""然后......"她扯下帕子露出促狭的笑，"你再学我爹养的老鸹叫。
"子时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窗缝。
林知远盯着烛火映出的三个香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捏着折子念到第三遍"大米三千石，白银五千两"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尖细的猫叫。
"喵——"他打了个激灵，笔"啪嗒"掉在折子上。
第二声更怪，像有人掐着脖子哼歌。
他刚要喊小桃，第三声从房梁上传下来，"哇——"的尾音像破风箱。
林知远"噌"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抄起镇纸就要砸窗，月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窗纸上影影绰绰浮着个披头散发的影子。
"县...县太爷~"那声音尖得扎耳朵，林知远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盯着案上的折子，突然想起苏晚照的话——"官运被克，得破"。
他颤抖着抓起笔，在"大米三千石"后面重重加了个"整"字，又在"白银五千两"旁边画了个圈。
窗外的怪叫还在继续。
林知远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折子翻到第二页。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团张牙舞爪的黑蝴蝶。
林知远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在"震灾"旁边画了个大叉——这是第七个错别字了。
"县太爷。
"苏晚照端着茶盏倚在门框上，"您把赈灾写成赈灾，是打算用拳头震跑饥荒？
"林知远的耳尖红到脖颈："我...我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
"她拖过条长凳坐下，指尖点着折子上的"良仓"，"那良仓是打算存秀才的良？
""我改！
"他抓起笔要划，被她按住手腕。
"别划。
"她抽出自己随身的小楷笔，笔尖在"赈灾"上轻轻一勾，"改成赈字，左边加个贝，看着就像往灾区撒银钱。
"她又在"良仓"旁补了句："粮仓旧梁腐坏，需银二十两修补。
"林知远盯着她行云流水的字迹："你...你怎么知道粮仓梁坏了？
""昨儿巡街时看见的。
"她把折子推回去，"写折子不是抄账本，得让上头知道难处。
就像我爹写状纸，要把苦处掰开了揉碎了说。
"林知远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句："谢...谢苏师爷。
""谢什么？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挑眉，"明儿早堂要是被骂，我可不管。
"可第二日卯时三刻，州府的快马就冲进了县衙。
林知远攥着染了墨的袖子，看着案头那封烫金回信——"桃源县林令：赈灾折情真意切，粮银数目详实，着令嘉奖。
""这...这是说我写得好？
"他抬头看苏晚照，眼睛亮得像星子。
"您写的振灾好。
"她抱着胳膊笑，"要不是我改成赈，州府大人怕是要以为您要带兵震灾区。
"林知远的耳尖又红了："那...那以后写折子，能...能请苏师爷帮着看看？
""看什么看？
"一声阴恻恻的咳嗽从门口传来。
周德顺捏着串檀香珠晃进来，灰布官服洗得发白，眼底却泛着冷光："县太爷日理万机，哪能事事劳烦女眷？
"苏晚照没接话，只盯着他袖口里露出的半张纸——边角染着茶渍，像是账本。
林知远把回信往袖子里塞："周师爷来得正好，这折...折子弹劾得好。
""好？
"周德顺扫了眼折子，指甲在案上敲出脆响，"女娃娃懂什么官场规矩？
"他转身要走，又顿住脚，"对了，前儿李乡绅捐的修桥银，县太爷该过过目了。
"他走后，苏晚照盯着他刚才站的位置。
青砖缝里落着半片碎纸，她蹲身捡起——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修桥银三百两"，底下画了个歪圈。
"苏师爷？
"林知远凑过来，"你捡什么呢？
""没什么。
"她把碎纸揉成团，"县太爷，该升堂了。
"可升堂鼓还没敲，外头突然传来嚷嚷声。
"王翠花你个偷鸡贼！
""李二狗你血口喷人！
"林知远被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苏晚照往门外走，嘴角勾起笑："县太爷，您不是想当好官么？
"她回头眨眨眼，"先审审这桩芦花鸡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