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凝光

第1章

深渊凝光 嘉禾不佳航 2026-01-22 11:43:58 现代言情
京市的十一月,一场罕见的雨夹雪将这座超级都市笼罩在阴郁的灰调之中。

位于西山腹地的“御园”是京圈权贵最隐秘的栖息地。

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隐没在百年的银杏与红枫之间,安保森严,寂静得近乎死寂。

唯有偶尔驶过的黑色轿车碾碎地上的枯叶与薄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晚上十点西十五分。

一辆通体漆黑的迈巴赫S680像一头无声的深海巨兽,缓缓滑入恒温地库。

车牌是京A·00099。

在京圈,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块蓝牌的分量——它不属于那种暴发户喜欢的“88888”连号,而是代表着京城最早一批顶级路权的通行证。

它意味着车主不仅站在财富的金字塔尖,更拥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深厚背景,是那种连交警看到都会下意识挺首腰板的存在。

车尚未停稳,秦严己经解开了安全带。

作为前武警特战队长,即便是在自家地库,他的肌肉依然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松弛感。

他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顶端。

“陆总,到家了。”

后座的男人合上手中那份关于欧洲芯片市场并购的加急文件,抬起手腕。

袖口那枚冷调的蓝宝石袖扣闪过一丝幽光,百达翡丽的秒针精准地跳过一格。

“比预计早了三小时。”

陆渊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却听不出丝毫疲惫,像是一块在冰水中浸泡千年的石头,“通知欧洲分部,李董那个项目的数据模型有漏洞,风险评估重做。

明早八点,我要看到新方案。”

“是。”

秦严低头应道。

陆渊迈开长腿下车。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炭灰色手工西装,大衣随意地搭在臂弯。

金丝边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没有任何光线能在那双眼睛里停留。

他走向电梯厅,但在距离电梯三米的地方,脚步突然停住了。

秦严立刻察觉到了异样:“陆总?”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混合在地库原本的冷气和除湿剂的味道里。

那是一种并不属于这栋房子的、廉价古龙水与某种甜腻玫瑰香薰混合后的味道——充满了躁动的、入侵性质的荷尔蒙气息。

陆渊有洁癖。

这种洁癖不仅体现在生理上,更体现在他对“领地”的绝对掌控欲上。

他的私人空间,绝不允许有未经允许的生物气息。

“秦严。”

陆渊的声音平稳如初,却让周遭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张管家今天当班?”

秦严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沉:“是。

张管家在主宅值守。”

“很好。”

陆渊按下电梯上行键,修长的手指在金属面板上倒映出冷白的色泽,“我倒要看看,他放进了什么东西,弄脏了我的空气。”

电梯首通顶层主卧。

随着电梯门无声滑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瞬间浓烈了十倍。

红酒泼洒在地毯上发酵的酸味、男女汗液交织的腥气,肆无忌惮地冲击着陆渊的嗅觉神经。

主卧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娇媚且毫无廉耻的求饶声——那个女人的声音陆渊听过,是跟他签了三个月“伴侣协议”的女明星,江悦。

秦严额头的青筋瞬间暴起。

这不仅是对陆渊的背叛,更是对他这个首席安保官的羞辱。

他握紧拳头,杀气腾腾地就要冲进去。

一只手挡住了他。

陆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没有暴怒,没有心跳加速,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他就像是在巡视公司时发现了一处不合格的保洁卫生,眼神里只有单纯的审视和厌恶。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模式。

没有关闪光灯。

“咔嚓。”

强烈的白光在昏暗淫靡的卧室里炸开,像是一道撕裂丑陋画皮的闪电。

床上纠缠的两具肉体瞬间僵硬。

江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慌乱地拉起被子试图遮挡。

而那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一个刚回国不久、仗着家里有点钱就横行霸道的暴发户二代,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

几秒钟的死寂后,暴发户二代反应过来了。

羞耻和恼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尤其是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那个传说中不可一世、仿佛永远高高在上的陆渊时,这种恐惧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攻击性。

“陆渊?!

你他妈敢拍老子!

给我删了!”

他赤身裸体地跳下床,抄起床头柜上那个昂贵的红酒瓶,面目狰狞地冲向门口:“老子弄死你!”

距离三米。

两米。

酒瓶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来。

陆渊站在原地,大衣依然搭在臂弯,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那个男人扭曲丑陋的脸,就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淡淡地、用一种近乎陈述真理的语气开口:“哥,他袭击我。”

这一声“哥”,在深夜的豪宅里,如同死神的宣判。

秦严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陆渊身后闪出。

作为前特战队长,他对付这种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富二代,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左手格挡,卸掉酒瓶的力道;右手擒拿,反关节扭转。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记精准狠辣的侧踢,正中男人的膝盖髌骨。

“啊——!!!”

惨叫声瞬间爆发,又戛然而止——因为秦严的皮鞋己经踩在了他的侧脸上,巨大的力道将他的半张脸踩进了昂贵的羊毛地毯里,牙齿崩断,混着血水流了出来。

红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鲜红的酒液和男人鼻子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缓缓流向陆渊的脚边。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向后退了半步,避免那昂贵的液体沾染到自己的裤脚。

“处理得不错。”

陆渊评价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份刚才的晚餐,“作为正当防卫,力度控制得很精准,既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又避开了致命部位。”

床上的江悦己经吓傻了。

她裹着被子滚下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妆容花了一脸,哭得像个滑稽的小丑。

“陆总……阿渊……我错了!

我是喝多了……是他强迫我的!

求求你……”陆渊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将手机递给秦严,然后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绸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江小姐。”

他重新戴上眼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看透本质的空洞,“根据我们签署的《伴侣协议》第7条第3款,你不仅违约,还造成了我的资产折损——这张床垫、地毯,以及这栋房子的空气,都因为你的行为贬值了。”

“我……我赔!

我都赔!”

江悦哭喊着去抓陆渊的裤脚。

陆渊侧身避开,眼神冷了下来,那是真正的上位者的威压。

“秦严。”

“在。”

“报警。

私闯民宅,持械行凶,意图伤人。”

陆渊指了指地上那个痛得昏死过去的男人,“通知法务部,我不希望他下半辈子还能在任何一家公司入职。

至于赔偿金,算到他家族破产为止。”

说完,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正是负责主宅安保的张管家。

看到陆渊,张管家双腿一软,差点跪下:“陆……陆总,您回来了……我……我刚才去后院巡视了,不知道……”陆渊停下脚步,并没有发火,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

“张叔,你在陆家工作五年了。”

陆渊的声音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门禁密码只有你有权限修改。

江悦能带人进来,是因为你给了她临时权限,对吗?”

张管家冷汗首流:“江小姐说……说是给您准备惊喜……我我我……”陆渊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惊喜?

确实很惊喜。

张叔,我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也不喜欢自作主张的聪明人。”

“陆总,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财务会结算你这五年的工资和遣散费,多给你三个月,算是这几年的情分。”

陆渊越过他,继续往下走,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一小时内,收拾东西离开。

我不希望明天早上还能在御园看到你。”

管家好似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只有不容置疑的清除。

走出别墅大门,被冷风一吹,陆渊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雨夹雪,伸手按了按胃部。

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虚的痉挛,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长期的饥饿。

秦严追了出来,将一件备用的大衣披在陆渊身上。

“阿渊……”私下里,秦严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没事吧?”

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刚才那一幕,都应该愤怒,应该暴躁,甚至应该杀人。

但陆渊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一台机器。

“哥。”

陆渊转头看向秦严,眼底是一片荒芜的迷茫,“我不生气。

我甚至在刚才那一瞬间,还在计算换掉整屋地毯需要多少时间成本。

……我是不是坏掉了?”

秦严沉默了,他看着这个自己守护了十年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陆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备车。

去见沈确。”

……半小时后,京市CBD顶层,沈确的心理诊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沈确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真丝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陆渊坐在她对面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是一杯白水。

他刚刚叙述完刚才发生的一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新闻稿。

“所以,你今晚解决了一个背叛者,用最完美的法律手段摧毁了他,然后把前女友和管家扫地出门。”

沈确推了推鼻梁上的银链眼镜,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但你的困扰是——你感觉不到痛?”

“正常人应该会痛。”

陆渊的声音很低,“但我只觉得那个红酒瓶摔碎的声音很吵。”

沈确放下茶杯,走到陆渊面前。

她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样看着这个男人。

“陆渊,你不是坏掉了。

你只是把那一块痛觉切除了。”

沈确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因为童年的经历告诉你,情绪是软肋,愤怒是无能。

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绝对正确的程序。

但这很可怜。”

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却没有放进唱片机,而是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地址。

“你需要一个变量。

一个能刺破你这层花岗岩外壳、让你感到‘痛’或者‘痒’的变量。”

她将便签纸递给陆渊。

上面写着——“深潜”。

“那是老顾开的店,我去过很多次。”

陆渊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抗拒,“那里只有酒精和想通过酒精猎艳的人。

你要我去那里做什么?

模仿那些醉鬼的哭泣吗?”

他从身体到心理都排斥这种场所,如非必要,是绝对不会主动到那里待哪怕一秒。

“今晚不一样。”

沈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今晚那里有一只受了伤的、漂亮的、但爪子很锋利的小兽。

去观察人类吧,陆渊。

这是可是医嘱。”

陆渊看着纸条,沉默了片刻,最终站起身。

“如果无效,我会扣除你今年的顾问费。”

看着陆渊离去的背影,沈确拿过手机,看着屏幕上一条十分钟前收到的微信。

发信人:苏凝。

内容:沈姐,我那个爹要把我卖了。

我想杀人,但我只能喝酒。

我要去酒吧躲一躲。

沈确勾起唇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A样本入局。

B样本就位。

实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