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今夜,我又梦见那条河。小说叫做《残灯照孤冥》,是作者入梦七天的小说,主角为叶开叶开。本书精彩片段:今夜,我又梦见那条河。浑浊的水打着旋从山谷里冲下来,裹着碎石和牲畜的尸体。母亲最后的声音不是尖叫,而是某种奇怪的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父亲的手从她胳膊上滑落,两人一起被泥黄色的浪吞没。那年我七岁,第一次明白死亡可以如此随意。姑父姑母收留了我。村里人都说,他们怕养不活我,干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这话我信。我记得姑母深夜坐在灶前发呆,看着火苗出神,灶台上永远有我的稀饭,哪怕他们自己只喝米汤。...
浑浊的水打着旋从山谷里冲下来,裹着碎石和牲畜的尸体。
母亲最后的声音不是尖叫,而是某种奇怪的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父亲的手从她胳膊上滑落,两人一起被泥黄色的浪吞没。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明白死亡可以如此随意。
姑父姑母收留了我。
村里人都说,他们怕养不活我,干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这话我信。
我记得姑母深夜坐在灶前发呆,看着火苗出神,灶台上永远有我的稀饭,哪怕他们自己只喝米汤。
姑父更寡言,只是偶尔摸我的头。
他们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一场没名字的疫病从邻村传来,姑父先倒下,三天后姑母也躺下了。
我跪在炕前,轮流给他们喂水,水从嘴角流出来,浸湿了粗布枕头。
第七天早晨,两人的手都凉了,握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从此我吃百家饭长大。
东家一餐,西家一宿,像条野狗,只是比狗更安静。
我学会了看人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什么时候可以多待一会儿。
十二岁到十七岁,五年时间一晃而逝。
灾天又来了。
连续三年大旱,井枯了,河床裂开。
村里的老槐树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第一批饿死的人出现了。
先是老人,然后孩子。
我是怎么活到那年秋天的,至今想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饥饿己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记得最后那几天,躺在废弃的土地庙里,数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阳光从破瓦片间漏下来,我觉得那些灰尘比我有生气。
闭上眼睛,能听见肚子里的声音。
有时候我想,就这样吧,去找父母,找姑父姑母,至少不用再饿了。
然后他来了。
老道士出现时没有仙风道骨,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沾着尘土。
他站在庙门口,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还能走吗?”
我摇头。
他走进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饼,掰碎了放在我嘴边。
我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让饼屑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发苦。
“想活?”
他问。
我看着他,无法点头,只是眨了下眼睛。
“活下来要做事。”
他说,“很苦的事。”
后来我知道,他是龙虎山掌教的师弟,道号清玄,云游西方六十载。
他救下我的那夜,在破庙里为我起了一卦,卦象落定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终于开口“你的命格,”声音比刚才更干涩,“是‘孤辰照命’。”
我不懂。
“注定一生孤独,亲缘断绝,友缘浅薄。”
他缓了一会,“若入山门,与众人同修同住,不仅自身永无宁日,也会累及旁人。
所以他没有带我去龙虎山,没有让我拜入那个天下闻名的道门正统。
他说,像我这样的人,只适合在尘世边缘行走,在阴阳交界处徘徊。
山门的香火鼎盛、同门的朝夕相处,对我而言是毒药,对他人而言是灾殃。
“这世道,”他第一课就告诉我,“人饿疯了,鬼也饿疯了。
而你这样的命,反而能在那些东西面前站得住脚,因为它们也孤单。”
三年时间,他教我画符念咒,如何辨别气息,活人的、死人的、非生非死之物的。
他说真正的道法不在经书里,在心里。
清玄师父临终前,躺在破庙的草席上说,和我初见他时一样背光,他叮嘱我说:“这世上的诡异之事,十有八九是人自己招来的。
贪、嗔、痴、怨、执,五毒聚而成形,食人精气。
我们这行,不是驱邪,是还债。
还活人欠死人的债,还今世欠前世的债,还人心欠天地的债。
而你这样的命格,注定了只能一个人还。”
他走后,留给我一盏灯。
青铜底座,纸糊的罩子,里面的火光只有小指粗细,却怎么也烧不完。
灯罩上用朱砂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清玄说这叫“残灯”。
后来龙虎山的人把师父带去了山上埋葬,毕竟那里才是师父的家。
而我只能偷偷远处看着,怕跟同门交际,把厄运带给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到师傅坟前祭拜。
师傅临死叮嘱过我这灯己经和我命格相辅相成“灯在,人在,”,“灯毁……你的路也就到头了。
这盏灯是你的伴,也是你的囚笼。
它照着你的孤命,也让你的孤命有个去处。”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
我是不能有伴的,连这盏灯,也只是一件法器,而不是活物。
于是我开始了一个人的路。
哪里有怪事,哪里就可能有我。
我带着残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和师父当年一样。
人们叫我道士,叫我先生,叫我驱邪的。
有些人感激我,有些人怕我,更多人做完法事便匆匆送我离开,仿佛多留我一刻都会沾染不幸。
我习惯了,这本就是我命里该有的。
其实我只是个提着灯的人,在黑暗里寻找那些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东西,然后告诉它们:时候到了,该走了。
至于它们听不听,那是另一回事。
有时我觉得,我和它们一样,都是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东西,在世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能游荡。
这盏残灯照亮的,便是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一件又一件难以言说的诡异之事。
有些我解开了谜团,有些我仅仅目睹了结局。
有些时候,我能送走一些东西;更多时候,我只是与它们共处一隅,彼此保持沉默的距离,毕竟,孤独的灵魂总能认出彼此,哪怕隔着生死。
清玄师父说过,我们这行,能救一人是一人,能度一魂是一魂。
救不了、度不掉的,就记住它们,至少让这世上还有人知道,它们存在过。
而现在,连记住这件事,也只剩我一个人做了。
现在,天又要黑了。
残灯己亮,黄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
我收拾好布囊,检查了灯油——虽然它从不需要添油,这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如同我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庙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歪,几乎熄灭,又顽强地立首。
就像我这些年,一次次快要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因为倒下了,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深吸一口气,我踏进夜色。
残灯照孤冥,孤冥亦照我。
这条路,没有尽头,也没有同伴。
这本就是我与生俱来的命。